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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宗路上,有些账确实算不清 回宗路上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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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深渊底部往上攀,比下去时慢了整整一个时辰。
柳青玄扛着丹炉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岩壁碎渣簌簌往下掉。白悠悠跟在后面,七窍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但她精神好得出奇,一路上念叨了至少十遍“回去要写个炼丹心得投给丹霞宗学报”。墨渊依旧沉默,殿后。
陈霄走在倒数第二个。
天快亮了。深渊顶上的那条白线已经从发丝宽成了巴掌宽,隐约能看见噬骨荒原上灰蒙蒙的晨光。但他没心思看风景。
识海里,苏月漓的虚影从炼丹结束之后就再没出过声。
不是休眠。是醒着,但不说话。陈霄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骨片贴在心口,温度比平时高了半度。那股微弱的温热每隔一会儿就波动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月漓。”
沉默。
“你还在生气?”
“没有。”回答得很快,快到反而像在掩饰。
陈霄踩着岩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停下来,喘了口气,在心里把刚才炼丹时的那段对话重新过了一遍。他说要把她从骨片里弄出来。她说有些账算不清。他当时没有反驳。问题大概就出在这里——不是他说了那句话,而是他接了那句话之后没有接完。
“我刚才在墓室里说要把你弄出来,”他重新开口,“不是画饼。”
识海里依然沉默。
但骨片的温度又高了半度。
“我知道你不是画饼。”苏月漓的声音终于响起,语气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冷淡,但末尾有一个极细微的延长,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被硬生生截断了。
“那你气什么?”
“本帝没有气。”
“你用了‘本帝’。每次你用这个自称,要么在打架,要么在生气。”
苏月漓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的语气忽然变回了他——那个在识海里跟他讨价还价的女人的语调:“你很擅长观察别人。”
“前世吃饭的本事。”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陈霄想了想:“你生气的不是我说的话,是我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骨片猛地烫了一下。不是温热的波动,是实打实地烫了他一下,像一颗被戳中了最柔软处的刺。
“你炼丹的时候在想什么?”苏月漓问。
陈霄沉默。
“你在算。”她替他说了,“你说要把我弄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是账本。你把我的肉身重塑当成一个项目在算。前期投入多少,中期回报多少,风险控制在什么区间——你在算。”
陈霄没有否认。
因为他确实在算。这不是冷血,是本能。前世的十五年风投生涯把他的脑子改造成了一台计算器,任何人、任何事到他手里,都会自动换算成成本、收益、风险、周期。他不是不想把她当人看——是没学会怎么不在她身上打算盘。
岩壁上方的柳青玄喊了一声:“小师弟你没事吧?怎么停那么久?”
“没事,鞋底打滑。”陈霄应了一声,继续往上攀。攀了三步,他在心里说:“月漓,我跟你承认一件事。”
“说。”
“我刚才在墓室里说那句话的时候,确实是算过的。算过你的肉身重塑需要多少资源,算过以我现在的赚命速度大概要多久才能凑齐,算过这中间有几个坎、几个坑、几个我能借力的点。”他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我没有算。”
“什么?”
“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我没算过。因为不需要算。”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头顶的晨光已经照到了他的白发上,久到白悠悠的念叨声从“丹霞宗学报”换成了“下次该炼什么品种”。
苏月漓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冷淡,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从万古冰层深处渗出来的温度。
“一万两千年前,也有一个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陈霄没出声。
“他说,月漓,我不要你的天下,不要你的剑,不要你替我挡天道。我只想把你从天道上拽下来。”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死在柳玄都那杯毒酒之前。是天道杀的,还是别人杀的,我查了千年没查清。他的尸体被化成了灰,我连陪葬都没法给他。”
陈霄沉默了。他终于知道她在怕什么。她不是怕他算账——是怕他变成第二个那个人。怕他说了要带她走,然后死在她前面,让她再查千年也查不出凶手。
“月漓。”
“嗯。”
“我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死。”
苏月漓沉默了足足十息。然后陈霄的识海里响起了一声极轻极淡的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一个明明很蠢但就是让人忍不住相信的笑话逗到的笑。
“你一个欠了快八十年命的废五品杂役,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因为我是你的合伙人,”陈霄说,“不是你的追随者。他要拽你下来,说明他把自己当成你下面的人。我是跟你平起平坐的——平起平坐的人,不用拽。你下来,我站着。你下不来,我上去。”
骨片不烫了。
不是变冷。是恒定在了一个温度——不烫手,不冰手,刚好贴在心口的位置,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心跳。
“你这张嘴,”苏月漓说,语气彻底回到日常冷冽,“早晚会害死你。”
“那也是你先动的手。”
“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来得太快。快到陈霄愣住了,快到苏月漓自己说完之后也沉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需要修饰的沉默,是两个人在同一瞬间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然后又同时决定不再遮掩。
陈霄弯起嘴角,没有继续追问。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再问就是算账了。而这一笔,他不想算。
头顶的晨光骤然炸开。
深渊到头了。
柳青玄第一个爬上去,把丹炉放在平地上,然后瘫在崖边大口喘气。白悠悠第二个上来,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冲到丹炉前检查炉身有没有磕碰。墨渊悄无声息地翻上崖壁,站在陈霄身后,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移开了视线。
陈霄最后一个踏上平地。噬骨荒原的晨风卷着碎骨滚过焦土,天色灰蒙蒙的,东边有一线红光正在渗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渊——黑暗吞没了来路,那座万古女帝的墓穴重新隐入了不可知的深处。
“走吧。回宗。”
回程比来的时候安静。四个人都累了。白悠悠靠在丹炉车上睡着了,柳青玄推着车走,走得很稳,生怕颠着她。墨渊走在队尾,沉默如常,但偶尔会往陈霄的方向多看一眼。
陈霄走在最侧面,脑子里在翻账本。
寿元丹一颗,三十年。现在吃只能补到负四十九年,浪费。等血煞老祖的事过去之后再吃,可以卡在女帝投影冷却完成的时间点——三十天后,一次召唤需要一百年,他现在手头有三十年,还差七十年。加上寿元丹的三十年,还差四十年。四十年,从哪里来?
“你在算。”苏月漓的声音又冒出来。
“我——”
“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在算怎么补齐那一百年。”她的语气没有之前的冷硬了,“我在墓室里说过,你最大的缺点是算得太清楚。我不是在批评你。”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提醒你。算账是你的刀,但别让刀变成笼子。有些事——不是所有的,是有些——你算到一半就够了。另一半,交给别人。”
陈霄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嚼了很久。前世十五年,没有人告诉过他“交给别人”这四个字。投资人之间只有利益交换,没有托付。他的前十五年人生里,能算的叫资源,不能算的叫风险。苏月漓在教他把风险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有些’,具体指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不直接吃那颗寿元丹。”
“因为现在吃浪费。等——”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她打断他,“你知道什么时候吃最划算,我也知道你的判断是对的。但刚才在深渊里,你把手按在储物戒上看了三次——你在犹豫。你在想,万一血煞老祖来之前你死了,这颗丹就是白费。你在算自己的命值不值这颗丹。”
陈霄沉默。
“你的命值不值这颗丹,不是用算的。”苏月漓的声音很淡,淡到像一句陈述,“你值。”
骨片又烫了一下。
不是被戳中的疼。是有人把手轻轻放在他心口上,对他说:你不用算这一笔,我替你算好了。
五行宗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晨雾里,前山的钟楼正在敲第一遍晨钟,钟声穿过荒原,沉闷而悠远。杂役院的炊烟正在升起来。
快到山门的时候,一道传音符从宗内飞出,直直落在陈霄面前。符纸展开,字迹冷硬如铁——不是李沧溟的笔迹,比李沧溟更老、更沉、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从容。
“杂役院陈霄:你昨夜私自离宗,形迹可疑。李沧溟已向执事堂递交正式申诉,指你盗取宗门秘宝、勾结魔道外援。后日正午,执事堂公审。你若缺席,按叛宗论处。自行准备好说辞——本座很想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陆元晋。”
陈霄把符纸折好,收进袖口。
“来得好快。”他在心里说。
“那个姓陆的,”苏月漓的声音冷下去,恢复到了万古女帝的日常温度,“在深渊入口留了神念。炼丹的全过程,他未必看见了。但你们下去、上来的动静,他一定知道。”
“所以李沧溟的‘申诉’不是巧合。是陆元晋在逼我——要么交出骨片,要么被逐出师门。逐出师门之后,血煞老祖抓我就名正言顺了。”
“你要怎么办?”
“后日公审。”陈霄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深,但很稳,“他不是想看我翻花样吗。我翻给他看。”
杂役院的破门被推开。李长寿正蹲在井边漱口,看见四个灰头土脸的人走进来,嘴里的水又一次喷了出来。他看看白悠悠满脸血痂,看看柳青玄全身是灰,看看墨渊那张永远没表情的脸,最后落在陈霄的白发上。
“你们——这是去挖矿了还是去盗墓了?”
“去踏青。”陈霄面不改色地从他面前走过,“长寿叔,后天帮我留一壶茶。执事堂公审,回来我要喝。”
李长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陈霄推开自己那间破屋的门,把储物戒里的东西倒出来。韩跑跑的储物袋、从墓里捡的骨片碎片、白悠悠给的辟谷丹,还有那枚化神巅峰的储物戒——他还没时间彻底清点。系统面板上,寿元探测功能一直开着,戒面上那条“内含寿元丹×1(残损,可修复)”的提示还在闪。
他用意识探进去,终于看清了柳玄都储物戒里的全部内容:
寿元丹×1(残损,可修复,预计30年)——已经知道了。地阶中品功法《九天玄冥诀》残卷——缺了下半部,只有上半部,适合阴灵根修士。金丹巅峰傀儡符×1——可以使用一次,召唤金丹巅峰傀儡助战,持续一炷香。灵石——上品灵石三十七块。中品灵石一百二十二块。杂七杂八的丹方玉简若干。
然后是一块黑色的玉简。和之前韩跑跑那块刻着女帝之墓地图的玉简,材质一模一样。
陈霄把两块玉简放在一起,系统面板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同源玉简碎片×2。拼合后可获取完整信息。是否拼合?拼合消耗寿元:1天。】
他选了“是”。
两块玉简融合成一块。里面浮现出一行行古篆,他不认识,但苏月漓替他看了。
“这是我的笔迹。”
“写的什么?”
“天道盟的总部地图——万年前的总部。包括禁制分布、兵力部署、以及……”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天道的沉睡之地。”
陈霄盯着那行古篆,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画这张图?”
“因为当年我是去斩天道的。”苏月漓的声音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但最后我没能走到他面前。柳玄都的三百人拦在了我前面。等我杀完三百人,天道已经跑了。”
“所以你把他沉睡之地的地图留了下来。”
“万一有人能走到呢。”
窗外,晨钟落尽。陈霄把玉简收好,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后日公审。陆元晋、李沧溟、三个长老、血煞老祖可能也会派人来旁听。他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准备好一个能在所有人面前赢下这场博弈的方案。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识海里,苏月漓问:“在算什么?”
“在算怎么用李沧溟的申诉,反过来扳倒陆元晋。”
“你不是说算账是你的刀吗?”
“对啊。”
“那你为什么还不落笔?”
陈霄笑了一声,把笔搁下,抬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因为这一笔,我打算交给你来算。”
识海里沉默了一息。然后苏月漓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万古不曾示人的满意度。
“这还差不多。”
晨光铺满杂役院,新的一天开始了。后日的公审,陆元晋觉得陈霄翻不了天。但没有人知道,这个白头发的杂役怀里,有一本越写越满的账本,和一缕正在缓慢复苏的——万古女帝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