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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埋恩义,静敛锋芒 阿拾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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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被抬为拾姨娘,并未得到半分体面安置,只被打发去了府里最偏僻不起眼的矮墙院。
院子逼仄破旧,院墙低矮斑驳,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和其余精致阔绰的院落格格不入。旁人瞧着是冷落磋磨,她心中却暗自合意——越是无人在意的冷僻角落,越方便藏住心思,暗中筹谋。
她孤身一人扎根深宅,身边没有一个能全然信任、随心使唤的人,行事处处束手束脚。思虑再三,她干脆收敛起所有棱角,放低姿态温顺示弱,借着老爷的恩宠,按府中规制求取伺候的下人。
老爷一口应下,可侯府调配仆从一事,终究绕不开当家主母。
主母本就忌惮阿拾分走老爷的宠爱,时时刻刻都想寻由头拿捏打压。不过两日,便打发两个丫鬟、一名婆子拨去矮墙院。表面是配齐伺候人手,实则全是安插过来的眼线,日夜紧盯她的一举一动,只等着抓住半点错处回去禀报。
阿拾一眼看穿主母的算计,面上却不曾流露分毫。
依旧维持往日温顺怯懦、安分守己的模样,吃穿用度极尽简朴,待人接物从不争抢,就连身边监视她的下人,也始终和和气气,任人挑剔也挑不出半分过错。只有她自己心底清楚,早已默默在心中记下府中各色人物,悄悄筛选可以拉拢、日后能为自己所用的人。
这座侯府四处暗藏心机,人人各怀鬼胎。老爷一时的宠爱如同镜花水月,转瞬便能消散;主母心中的猜忌与敌意却是实打实的利刃,周遭随处都是窥探算计的耳目。想要安稳活下去,她必须不动声色,培植完全属于自己的助力。
外院侍卫陈七,是她暗中观察许久的人选。这人沉默寡言,当差本分踏实,从不扎堆闲谈是非,也不攀附府里任意一派。在侯府无亲无故,身世干净没有牵绊,性子刚直又懂分寸,最重旁人给予的恩情,是最容易收服的心腹人选。
她一直按捺住心思,静静等候合适的契机。
这日午后,外院忽然传来喧闹呵斥声,吵闹声响顺着低矮院墙,清晰飘进矮墙院内。
充当眼线的丫鬟端着茶水走入屋内,眼底藏着看热闹的意味,慢悠悠开口回话:“姨娘,外院出事了。侍卫陈七看管库房一时大意,弄丢了主母特意定下的云绫锦,管事正将他按在廊下严惩,打算重重杖责,给主母出气。”
阿拾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粗瓷茶盏,眼底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等待多时的时机,终于来了。
她没有片刻迟疑,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裙,语声轻柔温和:“随我出去看一看。”
丫鬟连忙上前阻拦,话语里带着刻意的提醒:“姨娘万万不可前去蹚这趟浑水!丢的是主母私用的料子,管事此刻正急于讨好主母,您贸然上前求情,平白惹主母记恨,得不偿失。”
阿拾垂着眼帘,语气怯生生的,全然一副心思单纯、看不懂府中暗流的模样:“不过是个可怜下人,一时失手犯错罢了,何必非要逼到绝境。我只上前多说一句,不会闹出乱子。”
她姿态放得极低,半分姨娘的架子都没有,看着就像心肠柔软、不通权谋的寻常女子。
外院长廊下早已围满围观的下人。
陈七被人死死按在冰冷青石板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木杖还未落下,额间早已布满冷汗,却始终紧咬牙关,不肯低头乞怜,也不多辩解一句。管事叉腰站在一旁,声色俱厉,看似执意要从重处置,实则不过是借着这件事讨好主母,做一场立威的戏给全府下人看。
他本心并不想真把陈七打至重伤,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台阶收场。
看见阿拾缓步走来,管事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这位住在矮墙院的拾姨娘如今颇得老爷看重,他不敢轻易得罪;可手握内院实权的主母,他更不敢违逆。今日两头为难,刚好借着她的求情折中处置,两全其美。
阿拾走到人群近前,没有高声喝止,也没有半分盛气凌人,只微微垂首,对着管事轻轻福了一礼:“管事,还请饶过他这一回。”
管事故意板起严肃面孔,沉声反问:“姨娘,这奴才弄丢主母的贵重物件,依照府规本该受罚,姨娘这般开口,难不成是要坏了侯府规矩?”
“奴婢不敢破坏府中规矩。”阿拾声音轻柔,眼神温顺,瞧不出半分刻意算计,“我往日瞧他当差一向本分,想来只是一时疏忽走神,并非存心怠工。若是管事从轻发落,既能守住府规法度,也给下人留一条活路,府里上下只会称颂管事宽厚仁善。”
这番话恰好说到管事的心坎里。
他本就等着有人递台阶,阿拾的说辞恰到好处。既不会得罪主母,又卖给新晋姨娘一份人情,自己还能落下宽厚体恤下人的名声,一举三得。
管事当即冷哼一声,端足自身威仪:“既然姨娘出面求情,便饶过他皮肉杖责。罚扣三个月月例,调去库房做一月苦役,以此惩戒过错!”
一句话,两边全都安抚妥当。
陈七怔怔抬头,望向眼前一身素衣、神色温顺怯懦的女子。
他本以为今日在劫难逃,满府之人皆是趋炎附势之辈,没人会为他一个不起眼的底层侍卫出头。偏偏这位被安置在偏僻小院、看似毫无依仗的拾姨娘,愿意站出来为他求情解围。
阿拾却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陈七一眼。
求情的话说完,她对着管事微微颔首示意,独自转身返回矮墙院,脚步平稳,目不斜视。全程没有与陈七多余对视,半句私下言语也不曾多说,在外人看来,当真只是一时心软罢了。
这件事很快传到主母耳中。
主母素来提防阿拾,最忌惮她私下笼络下人、培植心腹,听闻此事心中满是戒备,当即派人日夜监视二人,生怕他们暗中勾结,成为日后威胁自己的隐患。
可一连监视数月,眼线半点异样都探查不出。
自那日从外院回来,阿拾便彻底与陈七断去所有交集。不曾私下传唤,不曾差人送去分毫钱粮物件,也不曾托人传递只言片语。就算偶尔在府内远远偶遇,二人也形同陌路,目不斜视,没有半分牵扯。
陈七依旧安分值守,沉默当差,不攀附权贵,不四处张扬,瞧不出半点异样心思。
二人往来清白,毫无把柄可抓。主母探查许久,始终找不到一丝破绽,只当这位拾姨娘天生心肠和善,那日仅仅是一时恻隐,并无深沉城府与野心。时日一久,便慢慢放下心中戒备,这件事也渐渐被府里众人淡忘,再无人提及。
无人知晓,深夜寂静的矮墙院内,阿拾独自坐在昏暗烛火之下,指尖轻抵桌边,眼底一片清冷通透。
她那日从不是单纯心软。
当众出面求情,是让陈七牢牢记住这份搭救活命的恩情;事后刻意疏远、装作毫无往来,是为瞒过府中所有窥探的耳目。
不必频繁相见往来,不必私下馈赠示好,不必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有些恩情,只需深埋人心,便足够受用。
他日她若是身陷绝境,不必主动开口求助,陈七定会记着今日解围之恩,倾力相助。
这座深宅之中,她没有牢靠靠山,万事只能依靠自己。唯有这般不动声色、收敛一身锋芒,暗中埋下人情恩义,才能一步步,铺出一条保全自身、向上而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