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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日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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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在窗棂间缓缓挪移,褪去了正午最炽烈的锋芒,化作一层柔软的暖金,薄薄覆在原木书桌的纸面之上。
书房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混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沈酌的讲课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方才细致讲完了函数基础的核心题型,没有急于推进新的知识点,只让岁棠趁热打铁,独立完成课后十道基础练习题,夯实刚刚吃透的内容。少年清朗温和的叮嘱还萦绕在空气里,“慢慢算,不用急,细心核对每一步步骤”,分寸温柔,全然没有半点逼迫的意味。
岁棠乖乖应了声好,收起心思,敛神沉下心开始做题。
最开始的十分钟,他的确是实打实的认真。
脊背挺得笔直,小臂端正放在桌面,下颌微收,漆黑的眸子牢牢锁在习题册的题干上,笔尖随着审题的节奏轻轻点在纸面,一丝不苟。遇到需要推演计算的步骤,他便低头垂眸,工整地将公式与步骤写在洁白的草稿纸上,字迹清秀规整。
起初的专注,是紧绷神经撑起来的克制。
可人的耐心从来都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对于骨子里本就懒惰贪玩、最怕枯燥静坐的岁棠而言。
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重复的演算公式、千篇一律的解题步骤、密密麻麻的数理符号,一点点磨掉了他强行维系的专注。室内太过安静,阳光暖融融地裹在身上,带着盛夏独有的温热慵懒,晒得人四肢发软、眼皮发沉。窗外的蝉鸣不再聒噪烦人,反倒像轻柔的催眠曲,一下下挠着人的神经,催着人松懈下来。
岁棠端正的坐姿不知何时悄悄垮下来。
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塌软下去,肩膀不自觉松弛前倾,握着笔的指尖也没了方才的紧绷力道,轻轻搭在笔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转着黑色签字笔。
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低头演算的姿势,头颅微垂,长发垂落几缕,遮住眉眼,从沈酌的角度望过去,依旧是一副埋头苦算、专心致志的乖巧模样,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桌下、纸面之上,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原本整整齐齐、写满工整演算步骤的草稿纸,渐渐不再是数理公式的天下。
最上方的几道习题演算还规规矩矩,越往下翻,纸面的痕迹便越是凌乱可爱。
岁棠的笔尖早就脱离了枯燥的数学题,指尖随意勾勒,纤细的笔锋在空白的纸页上肆意游走。先是几笔圆润柔软的线条,勾勒出一只蜷缩的小奶猫,圆圆的脑袋,耷拉的小耳朵,蓬松的圆弧身子,还有短短的小尾巴随意翘起,憨态可掬。
小猫的眉眼被他轻轻点画,软乎乎的眼神,慵懒的神态,像极了此刻偷偷摸鱼、满心贪玩的他自己。
画完小猫,他心底的躁动依旧没有平息。
目光余光扫过窗外小院的景致,指尖便跟着思绪而动。几笔舒展的线条,勾勒出挺拔的梧桐树干,层层叠叠的阔叶纹理被他简单几笔概括,枝叶向四周舒展蔓延,寥寥数笔,便将窗外盛夏梧桐的繁茂绿意复刻在了草稿纸上。
梧桐叶隙漏下的暖阳,被他化作一个个圆润的小太阳,画在纸面的角落。小小的太阳带着错落的短线光晕,明亮又温暖,填满了纸张的空白缝隙。
他画得投入又专注,远比算数学题认真百倍。
一张洁白干净的草稿纸,不过短短片刻,就被他涂得满满当当。软萌的小猫、错落的梧桐枝桠、细碎明媚的小太阳错落分布,穿插着寥寥几笔没写完的公式、半截划掉的演算步骤,枯燥的数理痕迹与灵动可爱的涂鸦交织在一起,杂乱却鲜活,藏满了少年不为人知的贪玩软意。
岁棠彻底没了做题的心思,伪装出来的认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外壳。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却彻底脱离了掌心的草稿纸,透过眼前窗玻璃的微光,怔怔望向窗外的树荫。
午后的风轻轻拂过小院的梧桐树,层层叠叠的翠叶随风轻轻晃动,光影也跟着婆娑起舞。细碎的金色日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影,随风流动、明暗交替,温柔得不像话。
风吹叶动,影随风生,无尽的绿意铺展在眼底,静谧又治愈。
岁棠的眼神渐渐放空,澄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茫然与慵懒,彻底失了聚焦。他就这么静静望着窗外摇曳的树荫,思绪早已飘出了沉闷的书房,飘去了自由慵懒的盛夏午后。
他想着外面温热的晚风,想着巷口冰镇的汽水,想着不用静坐刷题、肆意玩耍的日子,枯燥的数理公式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贪懒、怕繁、爱自由,天生就坐不住冷板凳,从来都不是什么能潜心苦读的好学生。
之前的认真专注,已是他最大限度的克制与忍耐。
这是他第一次,在沈酌面前,没能完美藏住自己最真实的本性。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极好,以为自己细微的小动作、走神的模样都藏得严严实实,无人察觉。
却不知,身侧的少年,将他所有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沈酌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安静坐在原位,姿态松弛淡然。
他没有继续翻看手边的知识点提纲,也没有低头摆弄手机,只是目光浅浅落在身侧少年的身上,视线温柔绵长,带着极致的包容与隐忍,静静注视着岁岁年年。
从少年坐姿渐渐松软,从笔尖节奏慢慢变缓,从眼底的认真一点点褪去茫然涣散,再到低头伪装演算、指尖偷偷涂鸦、眼神飘向窗外发呆……
岁棠所有自以为细微的、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小小动作,沈酌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亲眼看到,那张原本用来演算习题的草稿纸,渐渐被可爱的涂鸦填满;也亲眼看到,少年垂着的眼眸看似专注,实则早已放空发呆;更看到了,这副乖巧认真的模样,不过是刻意伪装的假象。
外人眼中懂事上进、安静乖巧的岁棠,骨子里根本就是个耐不住寂寞、受不住枯燥、贪玩的小少年。
他没有传闻中那般沉稳好学,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安分踏实。褪去刻意的拘谨与伪装,骨子里藏着少年人最鲜活、最真实的惰性与贪玩。
可沈酌没有出声打断,没有开口提醒,更没有半分嫌弃与不耐。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覆下一层浅淡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温柔笑意,只留一片清润温和的目光,稳稳落在岁棠的侧脸上。
窗外的树荫不停晃动,光影斑驳流转,落在少年柔软的发顶、纤细的肩背,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动,温柔又缱绻。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风穿枝叶的轻响,与少年偶尔轻轻转动笔尖的细碎声响交织。
沈酌的包容是无声的。
不同于老师的严厉管教,不同于长辈的催促叮嘱,他的纵容温柔又克制,悄无声息,润物无声。他看穿了岁棠刻意伪装的乖巧,看穿了他坐不住的惰性,看穿了他偷偷摸鱼的小心思,却选择一字不发,静静纵容他的小懒散、小贪玩。
他看着少年认认真真伪装专注,偷偷摸摸涂鸦发呆,看着他将鲜活的少年气,藏在枯燥的习题与安静的书房里。
时间静静流淌,窗外的日光继续西移,晃动的窗影在桌面反复游走,摩挲着满是涂鸦的草稿纸,也摩挲着少年温柔的目光。
不知静默了多久。
在岁棠又一次望着窗外树荫、彻底出神发呆,完全忘了手边习题的时刻。
身侧长久静坐的少年,终于有了动作。
沈酌轻轻放下手中握着的笔,笔尖落在桌面,没有发出半点突兀的声响。
他缓缓直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形微微舒展,随后抬起长腿,踩着满地细碎温柔的光影,缓步朝着正低头伪装演算、实则全然走神的岁棠身侧走去。
光影流转间,他俯身,缓缓靠近少年单薄的肩头。
温柔的阴影,轻轻笼罩住满是涂鸦的草稿纸,也笼住了猝不及防、依旧失神的岁棠。
阴影轻轻覆下来的那一刻,岁棠心底倏然一紧。
他背脊下意识一僵,条件反射般摆正坐姿,指尖慌乱地按住满纸涂鸦的草稿纸,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
完了。
被抓到了。
短短一秒钟里,岁棠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种结果。是被轻声提醒认真做题,是被无奈说教,还是像学校老师那样,皱眉训斥他态度散漫、心思不正?
从小到大,所有教过他的理科老师,清一色都是急脾气。
他基础薄弱,反应慢,稍微走神、步骤写错、题型卡壳,迎来的永远是急促的催促与不耐的训斥。
“这么基础的题还走神?”
“讲多少遍还不会,心思到底在哪?”
“坐不住板凳,干脆别学了。”
那些急躁的语气、皱起的眉头、带着苛责的目光,是岁棠对理科课堂最深的阴影。也正因如此,他才极度排斥数学,排斥枯燥的刷题,排斥所有带着压迫感的学习氛围。
长久以来的惯性让他此刻心口微悬,垂在纸面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做好了被说教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责备与催促迟迟没有落下。
身前的阴影安静伫立,没有凌厉的气场,没有半分压迫,只裹挟着淡淡的干净气息,混着窗外的草木清风,温柔地将他笼罩。
下一秒,一只骨节修长、指节干净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习题册边缘。
沈酌俯身的弧度很轻,没有过分靠近带来的局促感,分寸恰到好处,温柔又克制。他的视线落在岁棠方才胡乱演算、错漏百出的习题上,目光平静淡然,没有一丝波澜。
指尖轻轻一点,落在其中一道出错的函数基础题上,力道极轻,温柔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里错了。”
他开口的语速比方才讲课还要慢上几分,刻意放缓的语调,清冽温润,平铺直叙,没有半点急躁,听着格外舒服。
没有质问,没有批评,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只是单纯指出错误,平和又耐心。
岁棠微怔,紧绷的脊背依旧僵硬,下意识抬眼偷偷瞥了他一眼。
午后温柔的阳光斜斜落在沈酌的侧脸上,熨平了他眉眼所有清冷的棱角。长睫低垂,眼神干净澄澈,落在习题册上的目光专注又温和,唇色清浅,神情从容淡然,周身没有半分学霸高高在上的疏离与刻板。
完全不像老师,更不像严厉的师长。
反倒温柔得让人心慌。
沈酌没有在意少年瞬间的失神,指尖顺着习题的解题步骤,一点点缓缓移动,耐心细致地拆解每一处错漏。
“第一步定义域判断失误,这道题的自变量范围有限定条件,你直接忽略了,是最容易丢分的基础错误。”
他讲得极细,慢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逻辑、每一个容易踩坑的细节,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其次,配方步骤顺序颠倒,常数项移项符号出错,也是基础不扎实导致的连锁错误。”
说话间,他随手拿起一旁的红色签字笔,笔尖流畅划过纸面,在错题的错处精准标记,线条工整清晰,不杂乱、不潦草。
错的步骤轻轻划上细红横线,遗漏的知识点旁工整备注要点,关键解题步骤旁做好重点星标,整张原本凌乱的错题页面,瞬间变得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标记清晰,重点突出,规整得让人赏心悦目。
岁棠看着那一道道红色标记,听着耳边平缓温柔、毫无起伏急躁的讲解,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正一点点缓缓松弛。
他见过太多老师,只要看见学生基础出错、做题马虎,立刻就会皱起眉头,语速飞快地训斥,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烦,恨不得立刻苛责学生不够用心、不够努力。
可沈酌完全不一样。
他明明是天赋顶尖、遥遥领先的全校状元,是站在高处的优等生,却半点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面对他低级又繁多的基础错误,面对他走神偷懒的小动作,他没有训斥、没有催促、没有半分敷衍。
只是放慢所有节奏,耐心、平和、细致地一遍遍梳理。
“函数基础不用急,谁都会出错,慢慢来就好。”
沈酌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抚慌张的小孩,“基础薄弱可以慢慢补,不用逼自己一口气吃透。”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岁棠心底固有的刻板印象。
在他从前的认知里,顶尖学霸必然是清冷、严肃、追求极致、容不得半点懈怠的。可眼前的沈酌,温柔、耐心、包容,自带温润的底色,褪去了所有冰冷刻板的标签,温和得不像话。
心口积攒已久的局促与忐忑,在此刻轰然消散大半。
僵持僵硬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微微往下塌了几分,浑身紧绷的肌肉尽数舒展,连呼吸都变得轻快松弛。
不再提心吊胆,不再小心翼翼伪装完美。
书房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动桌角的纸页,沙沙轻响,原本沉闷压抑的补习氛围,变得轻松又温柔。
岁棠垂眸看着纸上清晰的错题标记,看着沈酌一丝不苟拆解知识点的模样,心底的好感与暖意层层叠叠涌了上来。
犹豫了几秒后,他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点刚放松下来的软糯:“学长……我这里还是有点不懂。”
他指的是最基础的定义域判定细则,简单到几乎所有高中生都烂熟于心,是妥妥的入门知识点。
换做学校的老师,听见他问这么基础的问题,大概率会忍不住叹气训斥,责怪他上课不认真、基础太差。
岁棠说完,心底还有点小小的局促,生怕太过麻烦对方。
可沈酌半点敷衍都没有,立刻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微微颔首,再度放慢语速,从头开始重新讲解。
这次的语速比之前更缓,逻辑更细碎,专门适配他薄弱的基础,从最源头的概念开始铺垫,一点点延伸到解题应用。
“定义域的核心,是保证式子有意义,你记住三个基本前提就够了……”
他反复拆解、举例、验证,不厌其烦,一遍听不懂就讲第二遍,逻辑清晰,温柔耐心,全程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岁棠眼神彻底清明,轻轻点头表示听懂了,沈酌才停下讲解,眉眼微弯,轻声问道:“现在理解了吗?”
“嗯!听懂了!”岁棠立刻点头,眼底亮起细碎的光亮,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
心底那点对数学、对补习的抵触,悄然消散了大半。
他忽然彻底明白,为什么所有人提起沈酌,都是清一色的夸赞。
这位学长,是真的极好说话。
没有架子,不急躁,不嫌弃他基础差,不怪他反应慢,哪怕是再简单、基础的问题,他都会温柔的反复讲解。
短短半节课的相处,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疏离的隔阂,好似被彻底消解。
岁棠彻底放松了下来,不再刻意端着乖巧努力的模样,心底的防备彻底卸下。
他抬眼看向身侧温柔垂眸看着习题册的少年,阳光落在他柔和的眉眼间,温柔得让人沦陷。
心底悄然生出一点小小的、狡黠的念头,悄悄生根发芽。
原来沈学长这么温柔,这么好说话。
不会凶他,不会训他,不会因为他走神、偷懒、基础差就不耐烦。
那是不是意味着……
之后的补习,他不用一直紧绷着神经假装认真?
偶尔走神发呆,偶尔偷偷偷懒,偶尔耍赖不想做题,好像、似乎、应该……也是可以的?
少年乌黑的眼眸轻轻眨了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动狡黠。
他微微低下头,装作认真看题的模样,耳尖却带着浅浅的温热,心里已经悄悄开始盘算。
以后可以不用这么乖了。
可以稍微偷懒,可以偶尔耍赖,甚至可以闹点小脾气。
反正……沈酌学长,不会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