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从未忘记你》YiKEIE

13、冬深·夜路并肩 十二月

　　十二月过了一半，学校里的气氛开始松动。期末考还有大半个月，但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传贺卡、讨论寒假去哪里。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比平时热闹一些，有人把围巾甩来甩去打着玩，有人站在暖气片旁边一边暖手一边聊天。陆沉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林玖鸢把窗玻璃上的水雾擦掉一小块，露出外面灰白的天空和那棵只剩下骨架的梧桐。
　　最近两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没有说破的默契。每天早上她会把保温杯接满热水放在他桌上，他到了之后把杯子放回她桌上，来回流转，像一种不需要开口的仪式。午休的时候她偶尔会转过头来问他"作业写完了吗"，他有时候会说"没写完"，她就递过来一本参考书，翻到某一页，用笔尖点一下某道题，说"这道题昨天老师讲过类似的"。他有时候会把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几页，看她在某一页写了什么新的句子。最近的一页是："冬天的太阳会骗人。看着挺亮，其实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低头写作业，侧脸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她在想什么。陆沉低头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然后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热的。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陆沉写完了一张英语卷子，抬头伸了个懒腰，余光看见林玖鸢站起来，背上书包，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但她站在座位旁边停了一下。陆沉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往书包里一塞，站起来跟着她走了出去。
　　林玖鸢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知道他会跟上来。走廊上没什么人，夕阳斜着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暖黄色。陆沉走了几步，和她并肩，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走？"
　　"今天不用值日。"她说，"也没什么事了。"
　　"那……你现在去哪？"
　　林玖鸢想了想。"回家。"
　　陆沉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跟着还是该转弯去车棚。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外面风很大，灌进来一阵冷气。林玖鸢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下，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你骑车吗？"
　　"嗯。""那走吧。"
　　她没有说"一起走"，但她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走到车棚，陆沉开了锁，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口。林玖鸢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唰唰响。陆沉推着车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有什么话应该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你妈……最近怎么样？"
　　林玖鸢说："恢复得还行。现在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陆沉点了点头。"那就好。"
　　又走了一小段路。冬天的天黑得早，校门口那排路灯已经亮了，光线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林玖鸢停下了脚步。"你住东边是吧？"陆沉点了点头。"那我自己走了。"她说，"你不用送。"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忽然喊了一声："林玖鸢。"她回过头来，围巾上面那双眼睛看着他。
　　"你那天写，冬天的太阳会骗人。"
　　林玖鸢没有说话。
　　"我觉得……"陆沉说，"那不是太阳的问题。是天气本来就冷。"
　　她看了他一会儿。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围巾下面那一点点露出来的皮肤被照成一种暖橘色。"那是谁的问题。"陆沉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是天气的问题，那就等天气变好就行了。"
　　林玖鸢没有接话。她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像在思考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你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陆沉愣了一下。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围巾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陆沉站在原地，推着车，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回家的路上，风还是很大，但他推着车走得很慢。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几句对话反复播放"等天气变好就行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但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相信这件事。
　　周五晚上，陆沉在家写作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玖鸢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书的书页，页边已经泛黄了，上面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划过下划线的句子："冬天是假的。春天才是真的。但人们总在冬天里以为春天不会来。"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回了一句："你在看什么书。"
　　林玖鸢回："图书馆翻到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封皮掉了。"
　　"好看吗？"
　　"不知道。还没看完。"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看完告诉我好不好看。"发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
　　陆沉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继续写作业，但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他想起那天傍晚她说的那句话"你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学，但他觉得和她说话这件事，他做得比一个月前好多了。
　　第二天周六，陆沉下午去了一趟书店。他在文学区的架子上翻了很久，最后找到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诗集，书名是《草木春秋》。他翻了几页，看到了那句"秋天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然后他确认了，就是这本。他买了，然后坐在书店靠窗的位置上翻了一会儿。书里很多句子他都读不太懂，但他觉得，如果有一天林玖鸢问起那本书叫什么名字，他可以告诉她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手机里打了一行字："我找到你那本书了。叫《草木春秋》。"然后发了出去。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怎么没告诉我书名？""你没问。"
　　陆沉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那我下次去图书馆，你陪我一起挑书行吗。"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这句话太直接了，像约她出去。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在心里找各种"她也可能拒绝"的借口。然后手机震了。
　　"行。"
　　一个字。陆沉把手机攥在手里，在书店靠窗的位置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裹着大衣快步走过。他把那本《草木春秋》揣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书店。外面很冷，但他觉得胸口那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他想，冬天是假的。春天才是真的。他现在开始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