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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运动会伤口 运动会上温 ...

  •   秋季运动会。南城一中一年一度的全校狂欢,高三照例说"不参加只当观众",但温屿报了名。

      "三千米。"体育委员在讲台上念名单的时候,全班都回头看温屿。

      温屿冲他们挥了挥手里的报名表:"看什么看?我体委说了,高三不占名额白不占。"

      乔越在旁边小声说:"你上次跑三千米吐了。"

      "那是高一。"温屿把校服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红色的运动背心——他特意为运动会买的,说是"跑得快一点"。体委给他别好号码牌之后,他原地跳了两下,小腿肌肉绷出来一道好看的弧度。

      操场上人山人海。跑道外侧围了三层人,主席台方向坐了一排体育老师和校领导,广播里正在播各班加油稿,高二文科班的女生声音又甜又响:"青春飞扬,拼搏向上,高三加油!"

      温屿站在起跑线上调整呼吸。

      他其实不太会跑步。但这是最后一次高中运动会,他想给自己留一个三千米的成绩——不是跑给别人看,是跑过终点线的时候,有人在看台上。

      他往看台方向扫了一眼。

      高三十三班的看台区域在西侧第五排。乔越在最前面举着矿泉水瓶挥舞,王浩拿了一面自制小红旗。他们的右手边、同班看台的尽头,陆时衍坐在最后一排。他手里拿着笔袋和一本打开的练习册——主席团成员不需要坐班牌区,他坐在那里只是因为那是他们班区域最边上的一张椅子。

      陆时衍在看手里的书。

      温屿收回目光,弯腰,脚踩在起跑线上。

      发令枪响了。

      温屿跑得不算慢。三千米十七个半圈,他的策略是前五圈跟跑,中间五圈提速,最后七圈半冲刺。头三圈都咬在第一梯队后面两三个身位,操场边上乔越的加油声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公鸡,每一圈都能听到他在喊"温——屿——冲——"。

      第四圈,出弯道的时候,跑道外面有个低年级的女生扔过来一个矿泉水瓶,刚好滚在跑道上。

      不走运,瓶子就落在温屿要落脚的第三道。温屿往右偏了一下绕开它。但右边的跑道高出地面一个台阶沿——谢天谢地只有一掌高,他的脚踝勉强撑住了重心。

      膝盖磕下去的时候,他自己听见一声闷响。

      然后整个人倒在跑道外侧的草地上。

      膝盖上一片殷红,小石子嵌进去了好几颗。

      跑道边的人围上来了。校医室在一百米外,体育老师正往这边跑,乔越翻过栏杆往操场中间冲——然后是主席台。

      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体育老师和校领导。中间那排广播席旁边有人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掀翻在台面上,撞在后面铁皮挡板上,发出"当"的一声响。那个人没走主席台的台阶,直接翻过主席台栏杆跳了下来。从主席台到操场跑道中间隔了一片约三米的草坪落差,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几乎没有缓冲,单手撑了一下地面就继续往前跑。

      整个操场的人都看见了。

      那个从来不跑的人,在跑。

      高三开学到现在,没有人见过陆时衍跑。他走路的速度就像被精确计算过——从不迟到,也从不早到。现在他翻下栏杆之后穿过两百米的人群、老师和各个班的队列,往温屿的方向跑过去。他的步子很快,脊背挺直,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是过于紧绷了,绷到下颌能看到骨头的轮廓。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跑到温屿旁边停下。是在三步之外——离温屿还有三步的距离,他突然停住。像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脚步硬生生收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全操场的人——看台上的学生、跑道边的体育老师、操场中央的裁判、主席台上还站着的校领导。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个从主席台翻下来的年级第一身上。而他站在三步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温屿,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到脖子上能看见筋。

      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又拿出来。

      然后他蹲下来。

      不是蹲在温屿旁边。是蹲在温屿的脚边——温屿的左脚运动鞋鞋带松了,在奔跑中松开没有绊倒,但摔的时候从扣眼里扯掉了一截,踩在了鞋底下面。

      陆时衍伸手,把那条鞋带从鞋底下抽出来。他的手指穿过鞋带,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先左绳绕右绳,再绕一圈收紧,收得有点太紧了,绳扣刚好在鞋带孔正上方,不偏不倚。

      他打鞋带的时候一个字没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医用棉球包,拆开。不是校医室发的——校医室的大包还没拆封。这是他随身带的。就两个棉球,独立包装,一直揣在口袋里。

      他把棉球轻轻压在温屿右膝的伤口边缘,擦掉了血迹旁边的土。擦一下就换一个位置,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处理伤口——倒像是在擦一样不能碰的东西。

      他的指节碰到温屿膝盖外侧皮肤的时候,下颌绷了一下。

      就一下。

      不是痛。是温屿没控制好——在被碰到的时候膝盖本能地抽动了一点点。陆时衍的手往回抽了一寸,停在半空中。然后他继续。把棉球按在膝盖的正上方,擦了最后一圈血迹。

      校医跑到了。背着药箱蹲在温屿旁边,说"我来看看,小伙子你先起来"。

      陆时衍站起来了。

      没看任何人。转身,从跑道和草坪之间的缝隙穿过去,走了。

      一句话没说。

      全程,一个字没有。

      ——

      温屿后来被乔越扶着去了校医室。膝盖上贴了一块很大的创可贴。校医说只是皮外伤,膝盖骨和韧带没有问题。

      "那个同学是你班上的吗?"校医一边收拾碘伏棉签一边问,"他处理伤口的手势很专业——不对,他碰的那几下根本不是处理伤口。他像是在写字。"

      温屿没说话。

      "他手心在抖。"校医说完这句话,端着盘子出去了。

      乔越坐在旁边椅子上,等着。

      "你听见了吗?"乔越说。

      什么。

      "从主席台翻下来,"乔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他跟人聊天的页面上,隔壁班体育委员发了三个感叹号,"全操场的人都看见陆时衍从主席台上翻下来跑步。陆时衍,跑步。全校两年半运动会他连座位都没挪过——今天他翻了栏杆。"

      温屿低头看自己左脚的鞋带。白色的,蝴蝶结。缠了两次——两只鞋的系法不一样。右脚是普通系法,左脚是防滑系法。

      "他会系鞋带。"温屿说。

      乔越愣了一下:"谁不会系鞋带?"

      "不是。"温屿把左脚抬起来放在右膝盖上,手指摸着那个蝴蝶结,结扣的位置刚好在鞋带孔正上方,松紧合宜。他系鞋带的时候没有看鞋——他看的是伤口。

      "他蹲下来系的是鞋带。"

      然后擦的是血。

      乔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

      后知后觉是傍晚。

      运动会结束之后,温屿回到教室拿书包。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夕阳从西边窗户照进来。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头看左脚的球鞋——鞋带还是陆时衍打的结,他没拆。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陆时衍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是在控制——控制自己的手不能不碰到温屿的脚踝,控制自己不能把鞋带系得太紧弄疼他,控制自己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头来看他。

      用同样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能抱他。

      温屿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去蹭眼角。

      乔越进来的时候看见温屿在擦眼睛。

      "你哭了?"

      "没有。"

      "今天晚上没下雨。你哭了。"

      温屿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背上,走到了门口。乔越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跌伤的膝盖,因为要跟上这个执拗的朋友,门关得很轻。

      桌上留了一张给老林的请假条,日期写着明天。而温屿已经走远了——左脚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两个结,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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