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烟火迟》清念遥

1、阿屿，你又失约了 “告别”伪

　　“渺渺，陪我去看海吧。”
　　陆屿靠在病床上，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有些松垮，他却依旧笑着看她。
　　夏渺看着他也挤出一个笑容说：“好。”
　　海边台阶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屿。”我侧过脸看他，“我喜欢你。好想和你在一起。”
　　他嘴角弯了弯，没有转头。
　　“好想让你陪我毕业，”我盯着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而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想让你陪我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想让你一直陪着我。”
　　海浪一声接一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肩头忽然一沉——他慢慢靠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脖子。
　　“渺渺，”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我有点累了。”
　　我不敢动。夕阳从海平面一点点消失，他的呼吸也消失了。
　　我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他渐凉的手。海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像当时图书馆里他低头讲题时的样子。
　　“阿屿，”我对着空荡荡的海面说，“你又失约了。”
　　海风替他应了“好”，夕阳替他落了幕。
　　如果故事能倒流，倒流回他还能笑着问我“哪道题不会”的下午。
　　那个下午，蝉鸣正好，他还不认识我，也还不知道——自己要提前离开。
　　高考前得半个月，夏渺放学后背着书包到图书馆复习，可能是因为临近高考，没想到来复习的学生这么多。
　　她在图书馆里逛了逛，看到了一个空位置，只是对面坐着一个男生，正在看书。夏渺走过去，礼貌地问了一句：“你好，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陆屿抬起头看向她，见是一个女生，手里还拿着一本练习册。他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地说：“没有，坐吧。”
　　夏渺说了句谢谢，坐下准备开始复习。她放好练习册，从包里拿出笔低头看着练习册，就在拿笔的时候，陆屿看到了她书包上的挂件。
　　“星华中学。你是星华中学的学生？”陆屿放下手中的书问道。
　　闻言，夏渺也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想他是不是也是星华的学生。“对啊，你也是吗？”
　　“之前是。”陆屿笑了笑，“现在已经毕业了。刚刚看到你书包上的挂件是星华的，所以问一下。”
　　她看着面前的男生，他长得很帅，皮肤很白，一双眼睛生得漂亮。尤其是他笑的时候，眼睛很亮，仿佛里面藏着一条星河。夏渺听他这样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书包，了然地笑了笑：“原来是学长啊，学长好。”
　　“你好，学妹。”
　　相互打过招呼后，夏渺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物理练习册中的一道大题，这道题她在学校时就在想解题思路，直到现在也没头绪。她左手托腮，右手转着笔，发尾披散在肩上，表情看起来有些发愁。
　　——这道题好难啊，感觉脑子都不够用了。
　　手中的笔滑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注意到她的动作，陆屿看向她，见她一脸愁苦地盯着练习册迟迟不下笔，便也扫了一眼那道物理大题。目光不经意掠过她的手——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白皙，手中还在转着那根钢笔。
　　“这道题不会吗？”
　　闻言。夏渺眼眸上挑，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男生。男生也在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有点难。”
　　夏渺点点头说道。
　　陆屿又看了一眼题目，说：“这道题我有一个解题思路，要不要参考一下？”
　　还没等她回应，他就已经伸出了手。夏渺一愣，有些疑惑地“啊？”了一声。她的反应让陆屿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没有笔和本子，我怎么解题？”他的笑容更深。
　　夏渺反应过来，“噢”了一声，把自己的笔和本子递过去。陆屿接过，把自己的思路和步骤写在纸上。
　　片刻后，夏渺看着本子上的推演，忽得灵光一闪，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题还能这样解……”
　　她拿起笔正准备答题，一旁的手机突然亮起，来电显示是妈妈。
　　“妈，怎么了？”她接起电话。
　　电话里传来温柔的声音：“渺渺，快九点了，你还在图书馆吗？”
　　夏渺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妈，我还在，现在准备回去了。”
　　“好。这么晚了，要不要让你爸去接你？”唐晚清关心地问。
　　“不用妈，我自己回去就行，又不远。”
　　“那行，你路上注意安全。”
　　夏渺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她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要走了吗？”陆屿问。
　　“嗯嗯，不早了，得回家吃饭了。”她回了一句，又反问，“学长还不回去吗？”
　　“回去，一会儿就走。”
　　“好，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解题思路，改天请你喝奶茶。”
　　话落，她把收拾好的东西塞进书包，刚站起身准备离开，这时陆屿的一个举动让她有些不解。他把自己的手机从桌上推到她面前，屏幕亮着，显示着微信好友二维码。
　　“不是要请我喝奶茶吗？加个微信，到时候给我发信息。”
　　夏渺听他这样说，不自觉的笑了一下，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码添加了好友。又冲他笑了笑。
　　“学长再见。”
　　陆屿点点头，拿回手机，看着那条“好友申请”，眉眼间露出灿烂的笑。
　　推开家门，夏渺换好鞋走到客厅。
　　“爸妈，我回来了。”
　　夏景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女儿回来，笑了笑：“快去洗手吃饭，今天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夏渺眼前一亮，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火急火燎地跑去洗手，来到饭桌前直接用手捏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随即露出满足的表情——动作之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夏母无奈地笑了笑：“又没人跟你抢。”
　　夏渺嘴里还嚼着肉，冲妈妈嘿嘿一笑。
　　她就是这样。性格活泼开朗，在生人面前也很大方、懂礼貌，不会显得很拘谨。有时候会遇到小区里同一栋楼认识的住户时，当他们给自己打招呼，夏渺也会笑着回应。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时不时闲谈几句。
　　饭后，夏父在厨房洗碗，夏母坐在沙发上吃着水果看电视。夏渺从房间走出，手里拿着睡衣，去卫生间洗澡。而正是她洗澡的这一小段时间，一场充满爱意、却悲痛的、长达十五天的善意隐瞒，悄然降临。
　　厨房里，夏父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他擦干手上的水，掏出一看，是二叔打来的。
　　“喂，二叔。”他接起电话，“这么晚了，打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中年男人略微低沉的声音：“景明，渺渺在你旁边吗？”
　　“没有，我现在身边没人。”夏景明虽然有些疑惑，但二叔话语中明显有事要单独跟他说，而且还要避开夏渺。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几秒，夏承安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依旧低沉，却夹杂着一抹悲恸：“这么晚打给你，确实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妈……走了。”
　　夏景明表情一滞，心跳仿佛停了一瞬。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我妈走了？怎么回事？”
　　“老家这几天一直在下大雨，起初村里人都没当回事。可今天上午突然发了洪水，村里的房子基本都被冲塌了。”说到这里，夏承安突然顿住。
　　夏景明听到“洪水”两个字，心已经开始发慌。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可语气中的悲伤再也藏不住：“救援队从下午开始搜救，现在才刚走不久。可救出来的人里……没看到你妈。”
　　轰——
　　夏景明脑中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炸得他有些发懵。他想开口继续问，喉咙却像被石头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片刻后，夏承安又嘱咐了几句，让他明天尽早赶回去处理后事，便挂了电话。
　　夏景明在厨房里靠着洗手池站了很久，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可眼眶早已通红。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要冷静。
　　心里这样想着，他抬手把眼中的泪水抹去，走出厨房，叫上唐晚清，一起去了阳台，将母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
　　唐晚清先是一愣，随即悲恸涌上心头。她想起来在家时婆婆待她极好，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可这场无情的洪水，就这样把婆婆带走了，甚至连遗体都没能留下。她眼中噙满泪水。
　　可她又想到女儿——婆婆平时最疼的就是女儿。她哽咽地问：“要不要告诉渺渺？”
　　夏景明沉默着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想到女儿正处于备考的关键期，他说：“先瞒着吧。马上要高考了，这时候告诉她，肯定会影响到她的心情。”
　　苏城大学是夏渺很早之前就定下的目标，一家人从老家搬来，也是为了她能有更好的机会考上这所大学。她为此努力了这么久，就只差最后半个月，她就能实现愿望了。想到这里，夏景明又说：“跟学校那边联系一下，让老师平时多留意渺渺的情绪。”
　　唐晚清点了点头，轻声问：“那妈那边——”
　　“明天一早我赶回去，要是渺渺问起来，就说我有事回老家一趟，大概一周左右。”
　　这样做对夏渺或许有些残忍，但想到女儿的努力和付出，每天复习到很晚。夏父不愿让她的心血付诸东流，所以打算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这悲痛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