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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蜀道难 宋清河 ...

  •   宋清河死后,宋家的日子一下子就塌了。

      没有了宋清河每月的束脩银子,一家三口——宋千、母亲周氏,还有一个年仅七岁的妹妹宋婉——顿时陷入了困顿。恒丰号的赵员外一口咬定宋清河贪墨在先,不但分文抚恤不给,还扬言要追讨“亏空”。周氏去衙门告状,状纸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县令刘大人跟赵德昌是连襟,这层关系清溪县城里人尽皆知,只是没人敢说破。

      还是宋清河生前的几个朋友看不下去,站出来仗义执言。教谕刘先生、开药铺的陈掌柜、还有一个姓方的落第秀才,几个人联名写了一封禀帖,把宋清河的为人和账目的疑点一一列出,递到了州府。州府虽没有重审此案,但到底给了赵德昌一些压力。赵德昌不想把事情闹大,便松了口,给了宋家五十两银子的“丧葬费”——对外说是念在宋清河多年效劳的情分上。

      五十两。

      宋清河在恒丰号做了十五年的账房,经手的银子何止十万两。到头来,她的命就值五十两。

      周氏收银子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锭碎银。她没有哭,只是把银子收进柜子最底层,用父亲的旧衣裳盖好了。

      “娘,这银子咱们不该收。”宋千站在门口,声音沉沉的。

      周氏回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疲惫:“阿千,你爹已经没了。你和你妹妹还要吃饭,还要读书。这银子……是你爹拿命换来的。不收,对不住他。”

      宋千不再说话了。

      从那以后,周氏开始没日没夜地做绣活。她的针线原本就好,清溪县城里有名的绣娘。从前只是给家里人缝缝补补,如今却要靠这门手艺养活一家三口。她接了城里几家绸缎庄的活计,绣帕子、绣枕套、绣嫁衣,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也顾不上吃。宋千几次半夜醒来,都看见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映出她弓着腰、低着头的身影。

      油灯的光很暗,很黄,照在周氏日渐消瘦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千把家里能省的都省了。她不再去学里读书——束脩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开销。她自己在家里读,把父亲留下的书翻来覆去地看,遇到不懂的就查字典、翻注释,实在弄不明白的就记下来,去问教谕刘先生。刘先生是个老学究,脾气古怪,但对宋千格外和善,每每耐心解答,末了还要叹一口气:“你爹若在,看你这样用功,不知多高兴。”

      但出门去刘先生家,终究不便。她是女子,独自走在街上倒还好。可到了刘先生门前,她一个姑娘家敲门请教,总免不了被邻人多看几眼。头两回刘先生还笑着迎她进去,第三回她去的时候,刘先生的夫人坐在堂屋里,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扫过,虽没说什么,宋千却觉出了那目光里的意思。

      那日回来后,她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第二天一早,她对母亲说:“娘,我想换身衣裳出门。”

      周氏愣了一下:“什么衣裳?”

      “男子的。”

      周氏手里的针停住了。她看着女儿,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放下针线,去柜子里翻出了宋清河生前的一件旧青衫——洗得发白,但还齐整。她比了比宋千的尺寸,拆了重新改小,针脚缝得又密又细,边角处还用同色的线加了一层补衬。

      “你爹若在天上看见,”周氏低着头,声音很轻,“大约也是同意的。”

      宋千穿上那件改过的青衫,对着镜子束起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镜子里的人清瘦、白净,眉目端正,乍一看确实像个半大的少年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指节分明,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覆在指腹上,同任何一个读书人家出来的人别无二致。

      从那以后,宋千便以男子的身份出门。她去刘先生家请教,去书坊接抄书的活计,去街上走动办事,人人都只当她是宋家那个读书的儿子。清溪县城里的人只知道宋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宋千,自小体弱,不怎么在外头露面。如今父亲没了,不得不出来撑门户,倒也在情理之中。周氏对外也是这么说的。

      宋千只是笑笑,不接话。

      她还接了些抄书的活计。清溪县城里有个书坊,专做手抄本的买卖。宋千的字写得好——宋清河的颜体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宋千从小跟着父亲练字,一笔一划都有章法。书坊的吴老板看她可怜,把抄书的活计分给她不少,一本《千字文》给三十文,一本《论语》给八十文。宋千抄得极认真,一个字也不敢马虎。她常常抄到深夜,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有一回抄到《论语·卫灵公》里的“直哉史鱼”一节,她忽然停下了笔。

      “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

      史鱼是卫国的大夫,以刚直著称。她活着的时候劝谏国君,死了以后还要“尸谏”——让女儿把自己的尸体放在窗下,不入棺椁,以此逼迫国君纳谏。

      宋千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想到了父亲。

      父亲也是刚直的人。她的“直”没有换来公道,只换来了三尺白绫和一包砒霜。

      如果当时有人能替父亲说话呢?如果有人能把真相写在纸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呢?如果那些账目上的破绽被人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公之于众呢?赵德昌还敢只手遮天吗?县令还敢徇私枉法吗?

      这些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宋千心里最松软的那块土里,然后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生了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还太小,还不能够把心里那些模糊的、翻涌的念头变成一个清晰的想法。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真相是要被看见的。公道不是等来的,是要有人去争的。而争的方式,就是把它写出来,说出来,让天下人都知道。

      这个念头在日后的许多年里,一直长在她骨头里,再也拔不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清溪县城的四季轮转,黄葛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宋千在油灯下抄书、读书、练字,身量一节一节地拔高,脸上的稚气一点一点地褪去,眉目间的棱角渐渐分明起来。她不太爱说话,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有分量。同街的孩子们还在斗蛐蛐、摸鱼虾的时候,她已经能替母亲跟米铺的掌柜算清一年的赊账了。

      周氏看着女儿,又欣慰又心疼。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宋千屋里还有灯光,她披衣走过去,见女儿伏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轻轻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给她披了一件衣裳,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

      那是一篇文章的开头,题目叫《论公道》。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周氏看了几行,眼眶就红了。她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建元十四年,春。

      宋千十八岁。

      这一年,她做了一个决定——出蜀。

      这个念头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从十六岁起,她就在盘算这件事。蜀中虽好,到底是偏安一隅。清溪县城巴掌大的地方,书坊里能找到的书她都读遍了,刘先生肚子里的学问她也学得差不多了。她想去梁京——那是天子脚下,文脉所系,有最好的书院、最多的藏书、最广阔的天地。

      更重要的是,她隐约觉得,如果她要弄清楚这世上“公道”二字到底怎么写,就不能一辈子窝在清溪县城里。

      但出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从清溪县到梁京,走水路要顺长江东下,经三峡、过荆州、转运河,少说也要一个多月。路费、食宿、束脩,样样都要银子。

      宋千把这几年抄书攒下来的银子拢了拢,拢共十二两六钱。周氏又从柜子底层翻出当年赵家给的那五十两抚恤金——这些年七七八八花去了大半,还剩十八两。加上陈先生、方秀才几位长辈凑的盘缠,堪堪凑了五十两。

      五十两,够一个清贫书生在梁京撑一年的。

      临行前的那些天,周氏一直在给宋千赶做衣裳。她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块细棉布翻出来,裁了两件长衫、一件夹袄、几条中衣,针脚缝得极细极密,好像把母亲的牵挂也一针一针缝进了布帛里。宋千的妹妹宋婉已经十一岁了,也跟着母亲学做针线,给姐姐纳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姐,梁京远不远?”宋婉一边纳鞋底一边问。

      “远。”宋千摸了摸妹妹的头。

      “有多远?”

      “比从咱家到县衙还远。”

      宋婉歪着头想了想,觉得那确实是很远了。

      动身的那天是个阴天。长江从清溪县城北面十里外的码头经过,码头上停着几条货船和客船。宋千要去的是宜昌方向的大船,在清溪码头换小船到宜昌,再搭大船东下。

      天刚蒙蒙亮,母子三人就到了码头。江面上雾气很重,看不见对岸,只听见水声拍打着船舷,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脚夫扛着大包小包,号子声此起彼伏。

      周氏把一个蓝布包袱递给宋千,里面是换洗的衣裳和几双新鞋。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

      “路上省着些花。到了梁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去书院打听。”周氏的声音很平静,但宋千注意到她的眼圈底下有一圈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娘,我知道。”

      “书要读,饭也要吃。别学你爹那样……”周氏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低下头,把小布包塞进宋千手里,转身去整理包袱的带子。

      宋千把布包收好,看着母亲的背影。周氏的头发比几年前白了许多,挽在脑后的发髻有些松散,露出后颈上细瘦的筋骨。她弯着腰整理包袱,动作很慢,好像故意在拖延时间。

      “娘。”宋千叫了一声。

      周氏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个“嗯”。

      宋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她想说“我会好好读书”,想说“您保重身体”,想说“我一定给爹争一口气”。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太轻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娘,您回去吧。江上风大。”

      周氏直起身来,终于转过了头。她看着女儿——十八岁的宋千已经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身姿挺拔,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亮,像她父亲年轻时一样。她伸手理了理女儿衣襟上的褶皱,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去吧。”

      就两个字。

      宋千朝母亲深深鞠了一躬,又抱了抱妹妹。然后她转身,提着包袱走上了跳板。

      船是条旧客船,船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宋千在船舱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她从窗口望出去,看见母亲还站在码头上,一只手牵着妹妹,另一只手在风里拢着头发。江风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但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望着船的方向。

      船工解了缆绳,撑起长篙。船身晃了晃,慢慢离开了码头。

      宋千看着母亲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江面上的雾气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仰起头,看着船舱顶上被烟熏黑了的木板,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船过了清溪渡口,江面渐渐开阔起来。两岸的山势陡然险峻,石壁如削,江水在峡谷间奔涌咆哮,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这是蜀中最险的一段水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宋千站在船头,衣襟被江风吹得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她望着前方浩荡东去的江水,心中忽然涌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里有离别的酸楚,有前途未卜的不安,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豪情——好像她脚下踩着的不是摇晃的甲板,而是整个天下。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但她已经上路了。

      身后是清溪县城,是父亲的坟,是母亲灯下缝衣的佝偻背影。身前是浩荡长江,是千里之外的梁京,是她从未见过的广阔人间。

      宋千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母亲塞给她的那个小布包。布包的布料是旧的,上面有一块淡淡的补丁,是母亲亲手缝上去的。她的指尖触到碎银冰凉的棱角,触到铜钱粗糙的边缘,然后触到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那是宋清河生前写在账册扉页上的一句话,不知什么时候被周氏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这个布包里。

      “清白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了,但每一笔都还是清清楚楚的。

      宋千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江风灌满了她的衣袖,吹得她整个人像一面鼓胀的帆。远处,三峡的入口已经遥遥在望,两岸石壁如门,江水从中间汹涌而过,日头从云层间破出一道光,照在江面上,碎金万点。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进了怀里。

      然后宋千抬起头来,望向东方。

      梁京在那头。她还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不知道那座巍峨的都城里有多少世家子弟、多少锦绣文章、多少暗流涌动。

      船过三峡,水势渐缓。长江在群山之间蜿蜒东去,载着一个蜀中少女,驶向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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