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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把火 威胁来 ...

  •   威胁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四日清晨,宋遣推开报坊大门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信封上用粗劣的墨迹写着“宋遣亲启”五个字。

      她蹲下来捡起信,展开来看。信纸只有一页,上面也是寥寥几行字——

      “宋公足下:东市之事,非君所能管。笔锋虽利,终不敌刀剑。劝君珍重前程,莫为他人之事枉送性命。此信之后,尚有后着。望三思。”

      宋遣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面色如常地进了门。

      “冯远,去请周掌柜来,说我有事商量。”

      “哎!”冯远应了一声便跑出去了。

      谢知远从里屋出来,见她袖中鼓了一角,便问:“出了什么事?”

      宋遣没有瞒他,把信递了过去。

      谢知远看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说:“纸是坊间最普通的桑皮纸,墨也是劣墨,查不出是谁写的。但这话——‘莫为他人之事枉送性命’,语气不像是寻常粮商的口吻。”

      “嗯。”宋遣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所以问题不在粮商,在粮商后面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等周掌柜来了再说。”

      周德海来得很快,进门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他显然也猜到了这信不是什么好东西。等看完威胁信,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宋公,我说句不好听的。”周德海在桌前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咱们清言报才出了三期,根基还没站稳。如今得罪了粮商,往后的日子不好过。您看……是不是先缓一缓?下一期不写粮商了,写点别的,让风头过去?“

      宋遣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文渊坊的街巷,对面书肆门口一个小学徒正拿掸子拂灰。这条坊巷安安静静,像是与世无争。

      “周掌柜。”她背对着二人开口,声音不高,“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愿意投银子吗?”

      周德海一愣,他当然记得。百姓有苦无处诉,官员有错无人指,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那时候周德海心想,这后生是真傻还是假傻?可他又想起蜀中那些穷亲戚,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头来还要被乡绅盘剥,连诉苦的地方都没有。他投了那五十两银子,不全是看在同乡的份上。

      “我没忘。”周德海低声说。

      “那就不退。”宋遣转过身来,目光清明,她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铺在两人面前。

      “用事实说话。用数目说话。我们把查到的东西一条条列清楚,让天下人自己判断。他们能威胁我一个人,威胁不了天下的所有人。”

      “行吧。宋公您说了算。不过——”周德海竖起一根手指,露出一个无奈中带着佩服的笑,“咱们得做些防备。我让伙计们晚上轮流守夜,您出门的时候也最好带上冯远。”

      “好。”宋遣点头。

      谢知远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开口:“威胁信的事,要不要报官?”

      宋遣想了想,摇头:“暂时不报。报了也没用——查不到是谁写的,反而打草惊蛇。而且——”她顿了顿,“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下一步就不只是写信了。”

      粮商的反击在第七日到来。

      永丰号的东家林德茂出面,一纸状子递到了梁京府衙,告清言报“捏造事实、毁人名誉”。诉状中声称,清言报的报道“毫无根据、纯属臆测”,要求清言报公开道歉并赔偿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这几乎等于清言报全部家当的两倍。消息传来时,报社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冯远的脸色发白,贺铁生放下了手里的刻刀,程砚秋坐在角落里不吭声。

      宋遣却笑了一下。

      “好。”她说。

      众人面面相觑。

      “好?”周德海瞪大了眼睛,“宋公,五百两啊!”

      “他们告我们捏造事实。”宋遣的语气从容,“那好啊。上了公堂,他们就得拿出证据来证明我们捏造。而我们拿出查到的所有数目、证词、账目——让推官大人来断,让所有人看看,到底谁才是有理的人。”

      谢知远听到“推官”二字,眼睛亮了一亮。

      “你是说——”

      “我是说,”宋遣微微偏头,“如果有人认认真真地审这个案子,那我们反而不怕了。怕的是不审——不审就意味着有人要在堂外施压,逼我们认输。可只要上了公堂,白纸黑字的事实,谁也翻不了。”

      这番话让众人安了心。程砚秋第一个站起来:“宋公说得对。城南那座私仓的看守松了口,愿意出面作证。”

      “好。”宋遣点头,“老贺,第四期的版面调整一下,把诉状的事也写进去。题目就叫——‘粮商告清言报,真相上公堂’。”

      贺铁生咧嘴一笑:“好嘞!”

      沈照是在当晚拿到这份诉状的副本的。按照梁京府的规矩,所有递到府衙的诉状,推官衙门都能调阅副本。沈照看完诉状,冷笑了一声。

      “毫无根据、纯属臆测?”他把诉状放下,对周平说,“去把永丰号近两年的税银缴纳记录调出来。”

      “大人,这……”

      “推官有权调阅涉案商号的税银记录。”沈照语气平淡,“他们既然递了诉状,那就是涉案商号了。”

      周平嘴角抽了一下,自家大人的话是这么说,真到了要账的时候,商号的那些泼皮无赖哪里会这么好说话。但他不敢说什么,乖乖去了。

      三日后,税银记录送到了沈照的案头。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核对数字。

      果然有问题。永丰号去年缴纳的商税银是一百二十三两,按三十税一的税率推算,申报的年营收约三千六百九十两。但根据清言报的调查,仅囤积在城南私仓的粮食就值近万两。差了四倍多,至少逃了三百余两税银。

      更关键的是,永丰号从去年秋天开始,每隔半月便有一笔五百两到一千两不等的大额进项,来源标注为“蜀中货款”。永丰号主营梁京本地的粮食买卖,何时与蜀中有了这么大的生意往来?这笔“蜀中货款”,很可能就是粮商囤粮的本金。而这笔银子的真正来源——

      他有了一个猜测,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周平。”

      “大人。”

      “再替我查一件事。户部去年秋天拨付的各道赈灾银和军粮采买银,有没有经过陈文远的手。”

      周平这次没有犹豫,领命便去了。他已经看出来了,自家大人这是要跟这桩案子死磕到底。作为书吏,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去查,然后祈祷大人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又过了三日,清言报第四期刊发。

      头版头条果然如宋遣所言,将粮商起诉之事公之于众。但宋遣的写法很巧妙,她没有攻击粮商,也没有自辩,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笔调,把双方的说法都列了出来:

      “粮商声称本报报道‘毫无根据’。然则,本报所列数目均来自公开可见之市价记录与实地走访所得之仓储所录。若粮商认为数目有误,大可公开自家账目,以正视听。本报欢迎一切以事实为据的辩驳,亦相信公堂之上,真相自明。”

      这篇文章在梁京城里引起了更大的议论。茶楼里有人拍着桌子叫好,酒楼里有读书人品评道:“这宋遣不简单。人家告他,他不急不恼,反而将人一军——你告我捏造?好,那你把证据拿出来啊。这叫四两拨千斤。”

      而在城西一座深宅大院的书房里,户部侍郎陈文远把这份清言报揉成了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废物。”他骂的是谁,身旁的幕僚心知肚明。

      “大人息怒。”幕僚低声道,“那林德茂也是个不中用的,告人之前也不先跟咱们通个气。如今弄得满城风雨,反而把咱们的名声也搭进去了。”

      陈文远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子。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沉沉的。

      “那个办报的,叫宋遣?”

      “是。蜀中来的,二十出头,以前在翰林书院做抄录。”

      “一个抄录出身的寒门小子。”陈文远冷笑,“他在梁京城里,有没有什么靠山?”

      幕僚想了想:“周德海是同乡,做小买卖的。报社里几个落魄书生和跑街的闲汉。倒是有个谢知远有些家世,但也只是寻常人家。”

      “推官沈照呢?”

      幕僚一怔:“沈照?他……似乎与此人有过几次接触,但算不上深交。万丰号那桩案子之后,两人偶尔有些来往,但——”

      “行了。”陈文远放下茶盏,“先不要动那个报社。诉状既然递了,就让他们去告。公堂上的事,我来安排。”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不过——”他背对着幕僚,声音轻描淡写,“那个宋遣既然这么喜欢查账,那就让他也尝尝被人查的滋味。你去安排人,把清言报的账目、人手、来路,统统查一遍。我就不信,一个穷书生办的报纸,能干干净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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