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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桃色客房与局外之人 “非礼勿视 ...

  •   闻砚告诉他订的甲一号房清静,可以畅谈,就把卢衍叫来一起去。

      房门一打开,卢衍脸上的工作习惯性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

      满眼都是辣眼睛的粉红,一道道厚重重重的纱帘从梁顶垂到地上,轻风一掠,底下悬着小黄铜铃铛就“丁零当啷”地乱撞。正当中放着一张大床,心形软枕堆成小山,空气里飘满又黏又甜的令人昏晕的香气。墙角还立着一尊青铜香炉,做成肌肉老虎模样,虎口里袅袅吐烟,狰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殷勤。

      闻砚立在门口,袖手而立,神态很是真诚,听不出半点阴阳怪气:“哎呀,真好。小衍的审美,果然无一让人失望。”

      “……这是我设计总监的虎妖,太超前的艺术。”卢衍破天荒维持作为老板的尊严,强撑着说道。

      “那确实。”闻砚赞许,指了一下张嘴吐烟的猛虎香炉,“这屋子里阵法最全,正事说得来。”

      沈奕进门,瞥见心形大床,目不斜视,径直拣了张离床最远的椅子,端方如常,逼退满室旖旎。

      “非礼勿视,君子坦荡。”卢衍一边扯皮,一边拎出那坛自己一手封的“罗曼尼·枯藤”。封泥一开,清香木味直往鼻尖儿钻。他递一盏过来给闻砚,已经得意得不能再得意。

      闻砚也不急着评酒,索性顺手接下那酒壶来,回过头来给自己斟满一盏,不紧不慢地递给沈奕。

      “沈师弟在问剑峰久居,极少下山,今日尝尝你大师兄这极品山野小酿,也算不虚此行。”

      沈奕偏头想去接,卢衍又比他反应快一步。那杯酒半路被人截住,又换成一盏清水推过去,一气呵成。

      “这个归我。”卢衍一仰头喝干净。

      沈奕看了一眼那坛酒,也不再问,接下水来喝了。

      方才卢衍推盏子时,他手指在沈奕手背轻轻一掠而过,甚至还停顿了一息,抹出一丝诡异的胶着来。

      闻砚举着酒杯,看那所谓心照不宣的举动,笑得春风如沐:“沈师弟的这杯仙门清酿,还真是返璞归真啊。”

      “问剑峰禁酒,他上次醉成什么德行,闻大讲席怕是没见着。”卢衍眼神闪烁,“我得体恤后辈。”

      闻砚笑得眼角弯弯,语重心长道:“我看出来了,体恤后辈。”

      卢衍不语,低头扣着酒壶斟酒,壶嘴在盏沿边微微一颤,洒了几滴酒出来,洇湿了书案一角。他却不拂拭,慢慢把壶压平下去,动作一板一眼,竟比刚才给别人敬酒的时候郑重了三分。

      闻砚也不催他,只端着杯,笑盈盈地看着他忙活。

      酒过三巡,正事才开场。

      卢衍取出三样东西,摆在案上:一只玉瓶,装着废矿洞外收来的灰烬;一张拓纸,是黑水岭界碑的痕迹;一枚铜扣,磨得看不清纹路。

      “灰?”

      “废矿,烧过东西,不像木头,也不像妖骨。”

      闻砚捻起一撮,凑到鼻子嗅了嗅,眉头一动,不说什么,只偏过去看。

      “界碑偏了三十七丈。”卢衍又递一句,“手法很干净,反而恶心。”

      闻砚抚摸着铜扣,又看了看:“这莲纹,被磨平了。”

      两人没说出处,也没多解释,对着案上这几样东西,前一句一问,后一句迎上,底下的默契没留一分余地。

      沈奕站在一旁,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不知开口。他麻利地重新理了一理袖子、剑穗,那穗子本来端正,被他这么一理,却歪了。

      闻砚看在眼里,将玉瓶推至他面前:“沈师弟,劳请你用剑气验一验。灰里气浊,你这剑气清正,比我的法子干净。”

      沈奕照办,将两指比着点入瓶中,清霜的剑气没入瓶中,灰烬里闪出一线极淡的青白之光,闻砚眼底笑意收住。

      “你这次拣到的,肯定不是寻常冤孽。”闻砚将瓶封上,眼神深疑,“灰、界碑、铜扣,都是实证,我得亲自去勘验,下死论尚早。”

      说罢,他将那个铜扣揣进了袖子。那小方桌终究也太小,沈奕转身的刹那,剑鞘碰上了桌脚,那盏酒刚刚斟得满的酸藤便荡了起来,险些要倾出。卢衍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将沈奕那窄窄的腰在自己身上拉近了半步。只一刹,便收了手。卢衍仿佛没有此事,只看着那瓶灰:“当心点。这酒色深,这衣服染了就洗不掉了,你那身白衫,脏了我还得赔你。”

      沈奕那均匀的呼吸却猛地乱了一拍。他低下头将长剑挨到身后,“是我不好。”

      闻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意愈发慈悲。

      他目光划过卢衍手腕上那抹淡痕,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这旧神契,如今到底是解了,还是没解?”

      卢衍脸上那一丝轻松落了下,淡淡地答:“如附骨之疽,也不好解。”

      “我瞧瞧。”闻砚说着就要伸出手脉诊,却被卢衍一掌拍开。

      “你又不是阎象,看你做什么?”卢衍没好气,“你们十上仙,平时个个吹自己神功无敌,哪想到干活的时候,一个个只会吹嘘不会干。”

      闻砚很坦然:“术业有专攻。我主修经世,不修拆姻缘。”

      “谁与你这缺德玩意谈姻缘?”卢衍翻了个白眼。

      “我的意思嘛,”闻砚眼底闪过几分戏谑的好奇,“反正就是看道心稳不稳的较量,我一向稳重,倒想同你绑上一根旧神契,试试这一滋味。”

      “滚。”卢衍毫不客气,“我的道心每天都被这个破契折腾得忙里忙外,哪有空陪你这没苦硬吃的好奇心。”

      “哦?”闻砚慢腾腾地压长了音调,他眼底的几分调皮得人心颤,“这么说小衍你的道心,如今每天都和沈师弟睡在一起,就不稳当了?”

      卢衍一噎,沉脸道,“我的道心稳不稳关你屁事?”

      “闻先生多虑。”一直不出声的沈奕冷冷地接上:“与其去探究大师兄的道心,不如先问大师兄一句,为什么今天功课空耗成这样?”

      卢衍哼了一声从鼻子里透出,闷着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脖喝了。这损友跟冰雕,令人头痛的本质是一样,喝口酒权当是认了这命。

      闻砚又在一旁拱火:“有问剑锋首席督课,小衍好福气。”

      “求你少吐半个字吧。”卢衍瞪他。

      这一来一去,嬉笑之间也是一分一毫不避嫌。沈奕只在一旁冷冷看着,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剑谱。在这旖旎满室的红纱和叮当乱响的铃音中,他翻书的声音比这满屋子的浊物还冷几分。

      “在这种房间,你看什么剑谱?”卢衍嫌弃道。

      沈奕的声音平得很,“二丈之内,乾坤相同。师兄已经谈到正事,也请别忘了今天的功课。”

      “你说这话又是怎么回事?”卢衍的声音压了下去,还带着自己都没觉得的焦躁。

      “没有什么。”沈奕垂眼看着剑谱,纸页半天没翻过一页。

      闻砚给他挑了个眼神过去,可卢衍心里全在沈奕冷脸上,接不住。

      “沈师弟。”闻砚平静地说,“你在玄衡的时候,江师弟听你下山消息,哭得厉害。白清闻又把你当作眼珠子护着。你这般招人疼的人物,怎么到了这黑水岭,反倒成局外人了?”

      沈奕的手手指死死掐在剑谱边缘,没有一句话。

      “闻砚。”卢衍打断,脸色一沉。

      “我说的,都是实话。”闻砚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悠然一饮而尽。

      沈奕默默地挪得更远了些,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与卢衍之间的距离就卡在一个两丈的死线。

      “你又退什么?”卢衍追问,语气更不耐烦了。

      沈奕打开剑谱,继续翻,不发一言。

      闻砚坐在原处,一笑得败絮尽现:“这屋的氛围这么好,不如今夜就在这儿将就一宿。”

      于是,在粉红香薰的甲一号房里,三个大男人枯坐一宿,相看两厌。

      第二天早晨,云影未散。卢衍带着闻砚踏黑水岭边走边看,一边惦念那些证物和他新修的水利工程。沈奕远远近近跟在他两丈开外,比往日更沉默了几分。卢衍想着要说什么,又都觉得无计可解这尴尬的局面,最后还是默默不接茬。

      那虎妖陪练、蛇妖医美次第掠过眼底。闻砚摇着不知从哪摸来的旧扇,仙光灼灼,通身的气度淡逸纤雅。眼眸流转,似有风穿过莲池,掠起一片沉香。旁人若想细看,那股子出尘意味却又如水月镜花,教人抓不住半分实处。

      他瞧着这黑水岭的市井烟火,笑道:“小衍,黑水岭的产业,当真是极具想象力。”

      卢衍还不及谦虚,就被杂事牵绊了脚。闻砚折扇一合,迈着腿蹿进孔雀的高定铺子中。一见孔雀妖正在给一位女修量身高,闻砚疑道:“贵店华服精巧,为何独缺男装?”

      孔雀妖愣怔了下,便扯着公鸭嗓道:“男妖男修粗粝,不比姑娘家精细,在这向来没什么消费的本事。”

      闻砚听了这话,折扇连连带指街区啃骨头的哈三醒,语气和善,好像大彻大悟的一位圣人:“不对。正因其粗粝,才更要修饰。男德班、相亲角……这些法子用对了,何愁灵石不入库?”

      哈三醒心头一跳,骨头掉地上,一脸迷茫。

      胡九娘路过闻言细听,手中玉牌都掉到了地下。

      闻砚顺势凑近九娘,如授秘籍般低语:“姑娘这铺子,何不请几只精壮公狐狸和单身狗跳跳战舞?这一舞起,灵石便如潮涌了。”

      胡九娘狐眼绿得发亮,当即盯定了哈三醒。那哈三醒嗷呜一声夹着尾巴又上了一片屋顶,狐妖在后面步步紧追。白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着:“九姐姐,人家也行!”突然将这面挂满招牌的门梁撞个稀烂。闻砚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又悠闲地踱步到了乌鸦丧葬社。

      乌鸦妖正朝着这道挽联抠“死得其所”这四个字沉思,闻砚瞥了眼,悠悠地叹道:“这死后办得这般风光,反倒衬得生前,过得有些潦草了。”

      这话一出,乌鸦妖吓得手里毛笔的墨团刷刷滴落在地上。

      闻砚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唢呐:“这个,只能死人吹?”

      “……也不是尽然。”

      “那是为何不接红事?”闻砚满脸悲悯,“婚丧本是一家,为何要厚此薄彼?花轿抬,灵柩也是抬,你们这班底若只做丧葬,一年岂不亏空大半?人生两场宴,生与死,中间那几十年何必干看着,顺手把亲事操办了,这多好的买卖。”

      乌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只小乌鸦的翼羽还在发毛的年轻家伙探头探脑地说:“老板,这买卖,好像真做得?”

      卢衍处理完杂事赶回来时,幌子还倒在地上,白额蹲在墙根喘粗气,哈三醒的尾巴都炸成了个乱蓬蓬的鸡毛掸子。

      他只觉背后凉嗖嗖的,一把拽住闻砚袖子,往外拉,磨牙骂道:“闻大讲席,你还能不能给黑水岭攒点口德?”

      “良心建议。”闻砚笑模样十分淡定,“你不是也靠着这吃饭的吗?咱们一丘之貉。”

      义姑娘心下惴惴,悄声贴在卢衍耳畔:“这闻仙君……难道是坏人?”

      “不是。”卢衍答得言简意赅,“他是读书人。”

      义姑娘更加吃惊了,这次悄悄站到沈奕身后。

      被卢衍拽出几丈路,闻砚轻轻一折手中的折扇,瞧向卢衍地,不动声色地晃了晃脑袋。卢衍心里一沉,脸上却全无变化,啐骂了几声,顺势把凑过来凑热闹的小妖们撵开。

      见四下无人了,闻砚才把那磨平了纹路的铜扣轻轻塞到卢衍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我昨晚想了一夜,这个莲纹的磨法,我在别处见过。”

      “在哪里见过?”

      闻砚没应,只是看着那枚铜扣,那点惯常的懒散微笑,一寸一寸地褪去。

      “先别问。”他难得正经地说道,“快带我去你俩绑旧神契的地方看看。若我猜的是真的,你未必想现在就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桃色客房与局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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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整容式大修前文中,等更换封面就是大修完毕。 可等大修完后再次阅读。非常感谢每一个追更的宝宝,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码字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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