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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味大师与混乱酒品 “迟早搞出 ...
黑水岭的高净值的生活方式,卢衍吹得最得意,可此时自己想想,倒头大了。
什么高净值的生活方式?配雪茄?这里连草都少,长出几根草来就算不错了。配会所?等把公寓盖出来再说,现在还是地基……配劳斯莱斯?玄衡十上仙里,那位喜欢无用发明的耿师叔,不知能不能……
不对,还有酒。
卢衍突然想起柜子里的那瓶十八年的麦卡伦,说好闲了就开两口。如今开酒没开,人倒先凉了。
想到这里他狠了狠心提笔写下了:干酒坊。
人死过一回了,凡有口好酒穿肠过,也潇洒。可既然干酒坊,也不能回去偷玄衡的酒。卢衍琢磨着地里长出什么酒来酿酒,就到了黑水岭那边一片妖迹极少的乱石坡上。
义姑娘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卢老板,回去吧,这地方邪门得很。”
卢衍不理她,心想邪门好啊,邪门东西才有劲。他扒开草丛一看,满坡老藤死气沉沉的,连蔓上来了不少山葡萄。只是野果皮厚籽多,他顺手扯下一只,吃了一小口酸涩,却有一丝陈味。
“这个东西不错,是谁家的?”卢衍刚刚称赞了,石缝里冒出来一个半人高的老者。满身挎着短藤,眼珠子尖得像个锥子。
“这里连鸟都不好落脚,你倒敢到这儿寻死找活?”老婆子鼻子一翘。
义姑娘喳喳地对卢衍说:“这个酸藤婆脾气臭鬼臭鬼的,听说在那儿住着千年呢。”
卢衍对那几个果子看仔细了,开口收了价。酸藤婆眼睛一愣,好像瞪到了鬼:“这个烂果子酸了几百年的了,头一回听得你说它值钱!”
卢衍把那果子在手里打转:“葡萄这个果子,肥田光的叶子长得好,瘦地才长出味道来。你这个地方正好灵脉干枯,所以果子逼着果子使出一身力气往下掉。这酸,是酸度;涩,又叫单宁;个儿小,又叫风味浓缩。懂了吗?这就叫……风土。”
酸藤婆哼了一声:“放屁,这叫穷。”
旁边的义姑娘听得莫名其妙:“所以穷反过来还是好处?”
“不,穷转化了概念,成稀缺风土,说不定能卖三倍。”
酸藤婆憋了半天,竟然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果有了,还得有个伺候这么一堆酸果子的。不偏不倚这个人选才这么好地冒了出来,坡下那口石窖蹲着的活宝,哈三醒。单身狗妖那奇色的眼珠子总爱领一件来历不明的古怪长衫,脖子上绕一根红绸子,倚在那口浑酒上卖关子:“哎哟,我的朋友……这一批陈年陈酿,有黑水岭深夜三点的落叶香,还有种……孤独的味道。”
“可不止。”卢衍一把抓过他手里那一坛酒,干了一杯,“还有枯土的味道,野生酵母的腥味,后调有黑樱桃。可惜你这封坛太早了两天,味岔了。”
哈三醒的耳朵像弹簧似的弹起,尾巴一甩是一阵风。
找的他呀,卢衍笑得没牙可嚼。狗妖鼻子最灵,适合做职业酿酒师。
“卢老板,那正好来瞧瞧我的酒窖。”哈三醒嗷嗷叫着在前面带路,一拐脑袋还叫着:“我还想拆墙呢。”可一拐进窖门,哈三醒就不叫了,狗脸肃然,就像得道高僧,对卢衍一个劲地比画着:“……听听,我的酒,在呼吸。”
卢衍顺着它那狗爪子看过去,一溜一溜的泥坛子蹲在地上,黑洞洞的。一人一妖吭叽吭叽,谈土色谈窖泥,话题里还夹杂着外行听不懂的神神叨叨的妙语。说得神了,他心里也热了一下,想起上辈子没喝的那瓶麦卡伦,明天说不定就在这破地方续上。
等他唠嗑完晃悠出来了。沈奕站在窖门口,刚好卡在旧神契能忍的两丈边上。
卢衍晃过来了:“沈师弟,杵在这当门神了?”
沈奕想了半天,闷着声音说:“大师兄倒挺懂酒。”看见卢衍那股跃跃欲试的样儿,沈奕没有再说什么,收回了视线。
可是这股子兴头也只过了几天。酸藤婆供果、哈三醒酿酒,听起来不难,做起来抓瞎。
例如,才开了张,吃紧的就是葡萄的产量。酸藤婆那边果子丰欠的原因,除了看天,还得看它心情。卢衍想了想,干脆就把这条也利用上:存量先做,以稀缺为卖点。
限量是最天然的溢价逻辑,产量少可以不卖多;然后就是命名。哈三醒闷在窖里酝酿三天,递过来一张纸:入门酒,《她没回头》;进阶酒,《那夜山风很冷》;特别推荐酒,《前任过境》《酸到最后还是我》。
卢衍看完了划下来,旁边划了几个字:酸藤一号,入门款。黑水岭·拉霏,雾气款。老藤八十二,限量老藤。奔福四零七,日常款。罗曼尼·枯藤,旗舰,基本不卖。
最后这一瓶是甜酒,他搁笔想了想,写下两个字:滴灵。
哈三醒也怒了:“卢老板,你一点不懂酒魂!”
卢衍打他一记狗脑壳:“但我会卖酒。”
第一批酒上市,意外卖得很好。散修来看看,仙门来看看,喜欢的理由截然不同,但结果是一样,又有了灵石的进项。
卢衍在账本冷冷地写下这一行账来,没高兴,把下一批酒估出来的产量也写下来了,接着就继续算了。
新酒酿成了,卢衍也挺有面子地设了一席,美其名曰鉴纳品题。黑水岭上下虽然是一群歪瓜裂枣,却倒也相性甚合,也都明白这四个字去皮去肉,里头横竖就是大家聚一堆喝酒快活。
卢衍在账本冷冷地记了一笔,没有庆祝,把下一批的产量估算也写进去,继续算账。
新酒既成,卢衍也很是体面地设了一席,美其名曰“鉴纳品题”。黑水岭上下虽是一群歪瓜裂枣,倒也极有默契,皆知这四个字剥了皮肉,里头横竖不过是大家凑一堆,喝酒快活。
木桌一架,陶杯一摆,酒香便从那封泥里懒洋洋地勾起一缕,把这四面透风的破棚子,熏出了几分临水临风的雅致。
祟山君只管闷头大灌,酸藤婆嘴上说着“老身不凑这劳什子热闹”,屁股却像是生了万年老根,挪都不挪一下。“入口青涩,像初见。中段发苦,像误会。尾韵发酸……”哈三醒给众人讲酒,异色狗眼里倒映着远处的山影,“就像她,嫁给了别人。”
“是嫁了。”白额羞涩地弯了弯眼,“人家现在是卢老板的见习内人。”棚里冷场一阵。众妖都在思量,这话要是接了,是不是要出事。卢衍全只当自己是个聋子,却转头看了沈奕。这位冰雕今日却格外赏脸,破例喝了几杯。只见沈奕端起杯子,将酒倒扣在灯下,轻轻一晃,眉目端方得像是验剑一般。
“挂杯缓慢,酒体偏厚。应有……矿物质的风味,余韵悠长……”片刻,他慢慢评点道。
卢衍险些一口酒直接呛到了气管里。连他都知道问剑峰禁酒,禁得连酒香都不够端方。沈奕还能够学会这些现代词汇,他用脚趾都可以猜出七八分这小子是从哪里学的。
“沈师弟,”他咬牙忍抖地乐道,“想不到你也会看《风味志》这种闲书?”
沈奕握杯的手蓦地一顿,脸都是红的:“原来师兄也知道这本书……”
何止知道啊,卢衍心道,老子就是作者“卢多维克”本卢。
当年他在玄衡摆烂,前世那点酒食感慨无从抒发,信手写了一堆游记野谈出来。原想赚几个钱就得了,谁知道散修买了去装懂,仙门买了去装雅,他又给了两个封皮,一书卖了三回。
倒好,自己瞎编的梦话,又绕了这么一大圈,连自家师弟都带偏了。
卢衍也是淡然地说:“那书写得很草率,里面有少数说法就不准。”
“哪里不准?”沈奕认真地问,像在研习剑谱似的。
卢衍只得把杯一搁,抓过哈三醒递来的第二款酒来,命自己开口:“好的酒,涩不是不好,是骨架,撑得住陈年味。轻浮的酒,才入喉讨人欢喜,喝下去,什么都没有。”
说了两句话,比书上这一套扯皮精彩一半以上。沈奕听得入神,一字未说。卢衍本来只是随口敷衍,说了几句,望着沈奕长睫低垂,他自己却先一楞神思。
评酒是他上辈子最熟的一套话,对客户讲,对朋友讲,对酒柜前那个晚上很晚下班的自己讲。但那时说完了,常有客户打来电话催他回去改报告。如今没有电话,没有甲方,只有沈奕在他对面坐着,静听着。
不值,卢衍想。一套本该卖出去钱的话,都让沈师弟白听去了。
回过神来,沈奕面前的那盏酒已经喝完了,放下了一盏,又拿起一盏,呷了一口,确实觉得甘甜清冽,果香扑鼻,杯起杯落,不由头一阵贪心起了好几杯。
眼前那一小坛甜酒,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少了一大半。
沈奕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下颌线依然是这么一弯清晰的弧度,目光……也还算清晰,只是清清醒醒的,有点说不出来地发呆,但是还不至于像旁人摸不透的正常程度。
卢衍心里有点发毛,凑上去踢了哈三醒一脚:“这滴灵酒后劲大不大?”
哈三醒摇着黑油油的狗鼻子,凑到沈奕这儿嗅了嗅,然后凑到卢衍耳边,悄声嘀咕:“卢老板,这酒后劲……真是大。”
话音刚落,沈奕突然站起身来,动作幅度太大,椅脚踢翻泥地,发出一声响。棚子里原本还有人在蹦蹦跳跳斗酒打诨的诸妖吓了一跳,陆陆续续都过来往这边看。
“你跑哪儿去了?”卢衍连忙赶上去抢道。
“练剑。”
“喝酒练什么剑,师兄还在这,坐下。”
沈奕乖乖坐回去,把杯子又端起来。卢衍预感不对,将那坛甜酒往旁边移了移。沈奕的视线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偏了偏。
紧接着,他抬手,指向旁边放着的一只空酒坛,神情笃定,声音板正:“……师兄你看,他的剑意不错。”
卢衍看看那酒坛子,又看看他:“……师弟,你快别喝了。”
他只能打发了众妖,带着沈奕回驿站休息。
一路上月色正满,乱石泛白,草木参差斑驳。沈奕跟在他身后,步伐端正,走得笔直,衣裾不乱,温驯如常。
就是太温驯如常,卢衍反而吓得头皮都发麻。寻常醉鬼胡作非为,总还有个样子可循,眼前这厮醉态,却是外面一切都如常而转,里面已经烧坏到第几层了?
行至半坡,沈奕忽然伸手,袖口压住卢衍的手背,轻轻一扣,像是无意。卢衍有些惊讶,一回头,只觉今夜这岭上的月色薄凉如水,倒把眼前这人照得像个成了精的瓷器。沈师弟白净的皮相上正蒸着一层浅淡霞色,平时那拒人千里的冷峻眉眼,被这月光一揉,倒生生软了下去。尤其是那微微下压的眼尾,竟无端透出几分靡丽的暖色。
沈奕居然对着他笑了。
那笑意如中和了平时的冷漠,倒显出一种异样的漂亮。卢衍心口一怔,也快要被这月光泼了个透心凉。
“大师兄。”沈奕开腔,向来冷冰冰的调子不知怎的打了个弯。
卢衍条件反射道:“别撒娇。”
“我没有。”沈奕清澈透亮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神情无辜,“我只是……在唤你。”
卢衍面皮紧绷,语气异常平稳:“你现在顶着这张脸说没有,比有还严重。”
“我就是觉得……师兄最近功课,真有精进。剑式里那套横斩起手式,也比上次稳当多了。”沈奕笑道,“我很欣慰。”
欣慰个鬼啊,卢衍心里那口撞钟真被敲得响起来。
他强作镇定地往后挪了半步,拉着沈奕拽回驿站。回来到屋里,沈奕还想硬塞过来,脸几乎贴到卢衍肩头,“师兄……那本书,我就藏在问剑峰了。就藏在我卧房那个桃木床板下头。你千万不要告诉师尊……”
说着他又自个儿傻笑起来了。
平常卢衍看沈奕,觉得他就像是一截从千年冰层里砍下的玉冷骨,清瘦,挺拔,生人勿近。然而此时离得这么近,他呼出的酒气,还有温热的呼吸,以及贴上耳鬓的碎发,一触一触扫在卢衍的耳后和脖子里,痒得叫人心里发慌。
卢衍只是觉得着魔障了似的,赶紧把视线别开。靠,见鬼了。真是见鬼了。他恨恨地一把将沈奕拍回床上,从今天起,滴灵这酒,要打个字:沈奕禁用。
“歇着吧。”卢衍叹口气说,“不过那书作者倒也运气好,遇到了你这么个识货的读者。”
沈奕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呼吸。卢衍替他解衣盖被,又回到楚河汉界那一端躺下,硬撑着失眠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卢衍醒来,见沈奕蜷在床上斜着身子,眉头紧锁。好,前天还沾杯,今天受罪。沈首席宿醉了,神情还是一副疏冷。他用两根手指按在额上,揉了又揉,好像在认真地对付一个不怎么好对付的对手。
卢衍正要起身烧一壶茶水,忽地宿醉之痛一击而至,如劈神魂般狠狠地钻进了他的太阳穴。他一趔趄,抓着桌角,看沈奕,内心一片死寂。
沈师弟,谢谢你。你师兄多年不曾尝宿醉的痛苦,今日全靠你补上人生缺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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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风味大师与混乱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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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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