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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自从下了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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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下了马车被老夫人带走之后,李景灿的耳边就再也没有安静下来过。
先是立刻被带去看了医师,细细处理了伤口,随后又被安排清洗了身体——因为要避开伤口,三个嬷嬷一起伺候着给他擦洗,好不容易折腾完,面前又立刻端上了好几盅补汤……
陈秋莳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室内烛火温暖,照见他紧紧皱着的眉,正盯着手中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身边,一直跟在祖母身边照料的婷姨,正一脸慈祥劝他喝药。
婷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圆润白净,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便让人心生亲近。只是此刻,她越是慈祥,李景灿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陈秋莳不禁轻笑出声。
两人听到声音,一起抬头看过来,婷姨看到她带着帷帽,动作一顿,旋即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起身迎她,“小姐,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您需要好好休息才是。”
“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过来看看他。”陈秋莳温声说,“您去照看祖母吧,稍后我会亲自向祖母解释。”
婷姨会意,不再多说,静静退出了房间。
屋子里,便只剩她和李景灿了。
卧榻上,趁着没人注意,李景灿小心翼翼地把汤药放到桌上,企图逃过一劫,“这药煎了好久,里面加了不少温补的药材,你伤势重,还是好好喝药吧。”
女声响起,陈秋莳已摘掉了帷帽,露出那双瞳孔,暂时沉寂下去的蓝开始慢慢苏醒,黑色被深蓝一寸寸侵占,让那张清丽的面孔渐渐染上了几分妖艳。
“我来找你继续马车上的谈话。”
盯着那双眼睛,李景灿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现在这个处境,我还能拒绝吗?”
“当然可以。”陈秋莳唇边笑意不减,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无赖,“只是,有一个人要我留下你。而拒绝他,很麻烦——所以劳烦公子,在府中暂住一段时间。毕竟,你现在也算是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了。”
“是你自己要让我看的!”李景灿气急,下意识的去摸袖口的匕首,却摸了个空。“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陈秋莳上前,拿出那柄已被清洗干净的匕首,轻轻地放在了床边的案上。“我想,有它在,你心情可能会好一点。”
李景灿立刻把它握在手中,盯着她,“你想要我做什么?”
“首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希望以后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我希望你暂时配合我,我需要验证一些东西,等到时机合适,我自会放你离开。”
“你是不是忘了?”李景灿的眼中浮现出杀意,“你身上还有我下的毒,我随时都可以要了你的命!”
“你晕过去之前,我看到了你的眼睛。”陈秋莳依旧站在床边,目光平静,看着李景灿因激动而逐渐浮现出紫色的瞳孔,“是紫色的,对吗?”
她顿了顿。
“那药——真的有毒吗?”
他的眼睛,明显同她一样,异于常人,却能够呈现出黑色,思及她服下药后的反应,和突然变黑的瞳孔,那药的用途,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只是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制出这样的药物,又是为了什么,把他送到她面前——或者说,让他们相遇。
“我以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秘密被揭穿,李景灿一言不发,脊背绷紧,身体微微颤抖,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在伤好之前,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陈秋莳唇边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难得体现出十六岁少女的俏皮,“府中会妥帖照顾你的。”
她顿了顿,虽然不知道他的来历,但同样的异常之处,不禁让她心生怜惜,放柔了声音,“我叫陈秋莳,你的名字呢?”
沉默。
许久之后,一道声音闷闷地响起,“景灿。”。
“好好听的名字。”陈秋莳笑了,“是日光灿烂的意思吗?以后,我叫你阿景可以吗?”
陈秋莳望向他,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男孩的头发。
察觉到她的动作,李景灿迅速偏头,躲开了那只手,目光依然警觉,盯着陈秋莳。
“好吧。”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陈秋莳也不勉强,收回手,重新戴上帷帽,“那你好好休息,我之后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笑道:“药要凉了,快喝了吧。还有,记得按时吃药哦。”
李景灿下意识看向床边的铜镜——
镜中人的瞳孔,紫色已悄然蔓延。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
陈秋莳带上帏帽,反复确认没有露出眼睛,这才出了门,婷姨已候在门口,“小姐,老夫人在偏厅等候多时。请您去说话。”她顿了顿,“奴婢就继续留在这里照看小公子了。”
早知躲不过。在婷姨微笑的注视下,陈秋莳只能硬着头皮,乖乖去解释。
偏厅里,陈老夫人正在和厨房安排景灿的饮食。她端坐在主位上,一身青绿色罩袍,宁静祥和。
见陈秋莳来了,用眼神示意她坐下,不过片刻,几人便止了说话,静静地退了出去。
陈秋莳并未坐下,安静立在旁边,等众人退去后,才在老夫人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孙女说了谎话,欺瞒祖母,望祖母责罚。”
只是,还没完全跪好,就已被一双手扶了起来,“谁说要罚你了?地上凉,你刚发完烧,快起来!”说着,伸手欲取下她的帏帽,“怎么在祖母面前还带着,快取下来透透气。”
陈秋莳轻抬手臂,阻止了老夫人的动作,“秋莳已经习惯了,还是带着吧。”
陈老夫人闻言,目光中带着疼惜,“我知道你从小就有自己的心思,可是这人来历不明,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呢?”
那孩子身上的伤,多为刀伤。陈老夫人是将军府出身,上过战场,年轻时也是名噪一时的女将,这伤,她一看便知,怎么可能是山路湿滑的摔伤。
“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心了。”陈秋莳轻声说,“只是这个人,我一定要留下。祖母可曾见过,其它瞳孔异常的人?”
听到这话,陈老夫人眼神一凛,“莫非,这个孩子也是?”
“是,孙女见过这孩子的眼睛,是紫色的,只是用药遮掩了。”陈秋莳目光幽深,“我遇见他时,他在躲避追杀,我想知道原因,或者至少,我要知道,他那药的来历。”
“竟有法子遮掩!”听她这么说,陈老夫人一下抓紧了陈秋莳的手,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府里都是老人了,都会听你的安排的。”
她眼中充满担忧。“只是囡囡,你一定要小心,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孙女明白。”
待陈秋莳身影消失在门外,陈老夫人的神色慢慢凝重下来。
“去——”她端起茶盏,语气平静,眼底却已无半分祥和,“把重语请过来。”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门口懒洋洋地响起。
“在下和老夫人真是有缘。刚到门口就听到您唤我。”重语斜靠在门框上,素色面具下,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不知老夫人想说的,和在下想说的是否同一件事?”
陈老夫人没有理会他的轻慢,只沉声道:“重语,老身留下你,是因为你对囡囡有用。我不计较你的过往,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无所顾忌。”
她的目光如刀,是在沙场上浸染出来的血气。
那是陈秋莳六岁那年的事。
有一天,陈秋莳突然开始疾病缠身。一个磕碰、一声咳嗽、一碗清茶,都可能会让她血流不止、高热不退、呛到吐血。陈老夫人不分昼夜地守着她,却还是挡不住意外接踵而至。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她,再也挣脱不开。
直到那场暴雨中,重语倒在了陈府门口。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留下我。不然陈府大小姐活不过七岁生辰。”
陈老夫人勃然大怒,命人将他立刻扔了出去。当天夜里,陈秋莳再次毫无预兆地发起了高烧。身边侍奉的陈婷偷偷把重语接了回来,为她诊治,那高热竟真的慢慢退了下去。
那一年,陈老夫人开始信了神,日日侍奉……
那一年,重语在陈秋莳院子附近住下了。
起初,他只是照顾陈秋莳的医师。
后来,他成了陈秋莳的老师。
日子就这样静静地流过,陈秋莳安安稳稳地活过了许多年岁,再没有什么疾病。
然后,突然有一日,陈秋莳找到陈老夫人,问她:可不可以让老师离开?
……
陈老夫人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个永远看不透的人:“我知道你和囡囡达成了约定。但为什么是这孩子?”
重语沉默了一瞬。
“因为只有他的存在,只有在他身边,小姐才能度过她的十七岁。”他轻声说。
陈老夫人怔住。
“您也觉得荒谬,不是吗?”重语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明明是生下来就相生相克的两个人,偏要依靠彼此,才能活下去。”
陈老夫人不再言语,目光移向院外的竹林。
秋风起,竹影轻摇。
又一年立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