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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萧 ...

  •   萧承烨,该来了。
      前世,就在父亲因二叔构陷的失职风波而闭门思过、威望受损的次日,他便如嗅到血腥的豺狼,打着“探病”的旗号,登门了。
      翌日清晨,镜中少女眉目温顺。
      “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春禾为她簪上一支点翠嵌珠的步摇,流苏轻晃。
      商慈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眸光清亮,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粹:“是吗?许是睡得好些了。”心底却在默数时辰。
      辰时三刻刚过,外院便传来通禀:太子殿下驾临。
      商慈放下手中把玩的玉梳,指尖微乎其微地蜷缩了一下,旋即松开。她起身,与春禾一同至垂花门外的小花园,便见一人于盛放的西府海棠树下。
      一袭月白云锦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修竹。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萧承烨的眉眼生得极好,凤目含情,此刻漾开一片温润如春水的笑意,他目光落在商慈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怜惜,快走几步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似要去扶她微凉的手腕。
      “慈儿,”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磁性的尾音,“听闻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孤心中甚是挂念。可大好了?”他语气关切,情真意切。
      商慈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只以衣袖虚虚掩唇,垂眸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怯与恰到好处的依赖:“劳烦殿下记挂……慈儿已无大碍了。” 她抬起眼睫,眸光如水,“殿下……怎地亲自来了?”
      那避开的动作带着少女的矜持,萧承烨眼底笑意更深,收回的手顺势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傻话。你身子不适,孤岂能不来看看?”
      他目光擦过商慈略显苍白的唇色,殊不知那是她刻意减了胭脂。萧承烨眉头微蹙,忧色更浓,“瞧着还是有些清减。孤带了宫里新进的血燕,最是滋补,已让人送去厨房了。”
      商慈眼底适时地氤氲起一层感动的薄雾,“谢殿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萧承烨叹息一声,声音放得更柔,自然地引着她向园中僻静些的凉亭走去,“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关切,“孤昨日听闻府中似有些喧哗动静?可是……商伯父那边有什么烦难?若有为难之处,慈儿定要告诉孤。”
      他停下脚步,专注地凝视着她,凤眸中满是“愿为你遮风挡雨”的真诚,“孤,总归是太子。商伯父为国操劳,若有小人作祟,孤岂能坐视?”
      来了。
      商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一派懵懂与一丝被提及家事的窘迫。她微微低头,手指绞着腰间丝绦,带着点小女儿的抱怨和不解: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二叔那边……管库房出了点岔子,丢了张要紧的单子,惹得父亲发了顿脾气……父亲那个性子,殿下是知道的,雷霆手段,已经处置干净了。”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萧承烨一眼,又受惊般垂下,仿佛心有余悸,“父亲也是,为着张纸大动肝火,把二叔都……都禁足了,昨儿个闹得阖府不安,可吓人了。”
      她将商仲卿的贪墨重罪,轻描淡写地说成丢了张要紧的单子,将父亲雷霆震怒的处置,说成发了顿脾气、处置干净了,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对父亲小题大做、小题大做的微词。
      将一个不谙世事、只看到表面纷扰、对家族内务毫无敏感性的深闺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她刻意点出禁足,却模糊了原因和严重性,正是要试探萧承烨的反应。
      萧承烨闻言,眼底极快闪过难以察觉的放松与了然,旋即化作更深沉的怜惜和对商牧威严的敬重。
      他抬手,本能地想抚上她的脸颊以示安慰:“商伯父治家严谨,雷霆手段也是为府中长远计。慈儿莫怕,有孤在……”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东宫内侍服饰的随从步履匆匆,自花园小径急趋而来,在亭外数步处躬身停住,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萧承烨的手在空中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向那内侍,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询问的威严:“何事?”
      内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略快:“殿下,兵部急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情文书已送至东宫,几位大人已在暖阁候着,请殿下速回裁夺。” 声音虽低,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商慈听清。
      萧承烨收回欲抚慰的手,带着身不由己的无奈:“慈儿,你看…军国大事,耽搁不得。孤得先行一步了。”
      商慈心中明镜一般,面上却立刻流露出理解与不舍,甚至还带出因重要军情而生的紧张:“军情要紧,殿下快去吧!慈儿无事的。”
      萧承烨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依旧:“好生休养。孤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不再耽搁,转身随那内侍阔步离开。商慈送至亭外,盈盈福身,望着他月白的身影在花木间穿行,步伐从容,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急切。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她脸上所有的依恋、娇憨猛地消失。
      方才那兵部急报,时机掐得如此之准,多半是其自导自演,只为体面脱身,更显其虚伪透顶。萧承烨此来,定只为确认护国公府昨日风波是否与虎符或父亲地位动摇有关,却未曾察觉商慈已不再是那个好拿捏的主儿了。
      “小姐,日头渐高了,可要回房歇歇?”春禾轻声询问。
      商慈正欲颔首,目光不经意扫过连接花园与内宅的月洞门,脚步稍稍一滞。月洞门处,三位身姿窈窕的少女正款款行来,身后跟着各自的贴身丫鬟。
      为首一人身着杏子红骑装,腰间利落束着蹀躞带,步履轻快,正是太医院院正李家的掌珠李昭翎,手中还拎着个不大的锦盒。
      她身侧稍后半步,是一位穿着天水碧素面襦裙的少女,气质娴静,怀抱一卷青布包裹的书册,乃是史官沈家的千金沈知微。
      最后一位,一身素净得近乎萧索的水青襦裙,身量纤薄,肌肤是久疏日色的苍白,唯有一双眸子幽深沉默,亦似能看穿一切浮华皮相,正是大理寺评事之女方昔,她手中提着一个朴素的藤编小药箱。
      商慈心下微诧。这三位品貌才情俱佳、心性通透的闺秀,前世她虽识得,却止乎点头寒暄,并无深契。今日是怎会联袂来访?
      李昭翎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凉亭边的商慈,立时扬手招呼,声音清亮爽利:“商姐姐!可算寻着你了!听说你前些日子玉体欠安,我们姐妹几个特来瞧瞧你!” 她几步走近,将手中锦盒塞给春禾,大大方方道,“喏,我娘配的几味补气养神的丸药,最是对症。”
      沈知微亦含笑上前,将怀中书卷递出,声音温婉:“商妹妹顺安。知微想着妹妹病中烦闷,特寻了本南宋画院待诏编撰的《宣和画谱》,里面详记历代名画轶事,或可解闷。”
      方昔则默然伫立在一旁,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停驻在商慈身上,微颔首为礼,将藤编小药箱轻轻放在亭中石几上,低声道:“家母偶得几味西南深山老参,嘱我带来。”
      原来如此。
      商慈心中恍然,这份纯粹的善意,在前世被她弃若敝履,今生却显得弥足珍贵。
      “劳烦姐妹们记挂。”商慈连忙福身还礼,满脸动容,“快请亭中坐。春禾,上最好的明前茶来。” 她侧身相迎,将三位姑娘让进凉亭。
      四人于亭中石凳落座,春禾奉上香茗与几碟精致茶点。
      李昭翎性子最是爽直,端起茶盏便道:“商姐姐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我娘说你就是心思重,郁结于心才病倒的,如今可要想开些!”
      前世记忆翻涌,当己身为萧承烨一句冷语便垂泪自伤时,唯李昭翎曾毫不容情点破其痴妄:“啼泣顶何用?若换作是我,敢这般折辱,早一箭射得他不敢再登门庭!”那份快意恩仇的疏朗,曾为其嗤作粗鄙,如今想来,字字珠玑。
      沈知微执盏轻啜,闻言亦温婉接道:“昭翎妹妹心直口快,却是至理。女儿家心思纯净本是好的,然过犹不及,反伤己身。”她放下茶盏,“譬如史笔所载,多少闺阁情深,终究敌不过人心易变,世事翻覆。将心神全然系于一人一念,不若寄情诗书,开阔胸襟。”
      前世己身痴迷为萧承烨绣制香囊,满心绮念时,沈知微曾于旁淡淡提点:“史笔如刀,人心似渊。小姐此刻‘情真’,他日落于有心人笔下,恐徒留‘愚顽’二字。”彼时只觉其言扫兴晦气,今方知乃金玉良言。
      一直静默的方昔,目光投向亭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并未看向商慈,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繁华迷眼,终是虚妄。根基未固时,依附于人,不若……自成乔木。风过,方知韧草。”
      商慈捧着茶盏,指尖感受到温热的瓷壁,垂眸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原来,非是无人洞明。惟前世己身,猪油蒙心,情爱障目,将此逆耳忠言、金玉良策,皆视作阻其奔赴虚幻欢愉的杂音。
      何其愚顽!何其可悲!
      她深纳一气,再抬首,“今日闻姐妹们一席话,倒令吾……豁然开朗。往昔是我太过执迷,困守一隅了。只是往日里习惯了,骤然要改,倒不知该往何处着力才好。”
      她顿了顿,适时流露出渴望改变的迫切与一丝自嘲,“说来惭愧,往日我只顾着那些镜花水月,便是府中诸务,京中动向,竟也浑浑噩噩,懵懂无知。姐妹们见多识广,日后还望多多提点。”
      李昭翎见其神色有异,只道己方口无遮拦触动其情伤,反生赧然,挠了挠鬓角:“咳!商姐姐莫怪!你想知道什么?京中趣事秘闻,我娘常入宫,我知道不少!”
      沈知微亦温言道:“妹妹若有心,京中各家渊源掌故,家父案头卷帙浩繁,我可择些有趣的誊抄于你。”
      方昔虽未言语,却不掩分毫地颔首。
      商慈心中雪亮,这三位各有所长,性情迥异,但皆是未来她复仇路上不可或缺的臂助。
      亭中气氛因商慈的坦诚与三位闺秀的善意而愈发融洽。商慈顺势与三人攀谈,言谈间流露结交亲近之意。其本聪慧,此刻放下执念,刻意相投,加之劫后余生对真挚情谊之渴慕,谈吐自然大方,很快便拉近了情分。不觉间,竟叙谈了小半个时辰。
      直至日头渐高,暑气微蒸,沈知微方以鲛绡帕子轻拭额角细汗,柔声道:“时辰不早,日头也毒了,我等叨扰妹妹许久,该告辞了。”
      李昭翎亦起身:“是了,我娘还命我今日去校场习射,再不去又要挨训斥了。”
      方昔默然起立:“既如此,我与二位同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商慈虽有不舍,亦知来日方长。遂起身相送,言辞恳切:“今日与姐妹们一聚,畅怀无比。日后若得暇,还望常来寒舍叙话。”
      “一定!一定!”李昭翎爽利应承。
      沈知微含笑颔首:“妹妹珍重玉体。”
      方昔凝睇商慈,眸中较初见少了几分疏离,再次微颔:“善自珍重。”
      庭院深深,竹影摇曳。商慈独立于廊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朱漆栏杆。
      甚好。首步棋,已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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