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她总想逃避》檐上春苔

3、第三章 反野被逮 苏砚溪

　　苏砚溪跟着那小弟子，一路穿过竹林，绕过演武场，经过膳堂的时候她往里张望了一下。
　　午膳的时辰已经过了，从里面出来的弟子大多都是往演武场那去的。她摸了摸袖子里那颗还没吃完的糖，忍住了拐进去的念头，继续往前走。

　　议事殿到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在门槛外面站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袖口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树叶。她伸手把树叶拈掉，又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整了整衣领，深吸了口气，这才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比外面暗了不少，几位长老分坐两侧，掌门沈崇远坐在首位上，气氛有些沉闷。

　　苏砚溪刚踏进来的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不以为意的，也有不动声色的。

　　迎着这些目光，她迈着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先是对着沈崇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师父”。声音不大，但清脆有力，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

　　然后她转向几位长老，笑眯眯地挨个打招呼。
　　她其实跟这些长老们都不太熟，在山上的十年里，她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后山呆着，要么修炼，要么看话本，要么睡觉，跟前头这些人打交道的机会少之又少。但这不妨碍她笑得一脸乖巧，嘴巴甜甜地喊人。

　　众长老望着眼前这个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少女，不禁感慨万分。

　　虽然平日多数时间里见不到这个孩子，但他们对她的一些事都有所耳闻——
　　这十年里，苏砚溪先是跟着掌门修炼了两年，后来又交由言无隅带，三年一次的大比里，这孩子不逊于那群师兄师姐，每次都能拿到一个好名次。自家的徒弟每每谈到她，都感叹自己技不如人，说师姐连课上睡觉考的都比别人好。唉，也不知道简长老是从哪里捡到了这个好苗子。

　　一圈招呼打下来，苏砚溪最后才转向言无隅。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微微颔首向他示意。

　　言无隅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如同一谭深水。但苏砚溪看到了——
　　看见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着痕迹地向下移了移，落在她耳侧那缕没簪住的碎发上，又移开了。

　　沈崇远的声音从首位上传了下来，不紧不慢的：“这次皇城出了点事，需要派人去处理。你跟着无隅走一趟，路上听他安排，就当历练。”

　　苏砚溪很认真地听完，乖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

　　夜色如墨，远处月光倾洒而下，为山林铺上一层薄薄的银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翻看着一本读不完的书。

　　苏砚溪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两页就没再动过的九霄剑谱，而她的思绪已经从剑招的拆解飞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膳堂刘婶今晚做的那只油烫脆皮鸭，咔嚓一口，焦香流汁的。还有三师兄的烤鸡，味道也是一绝。

　　唉，也不知道以后下山了还能不能吃到。

　　她正想得入神，连手中毛笔滴落的墨汁洇在了书页上都没察觉。

　　‘笃笃——’

　　烛火猛地一跳，思绪被打断。

　　声音是从面前的窗户那传来的，苏砚溪
　　抬头望去，嘀咕一句‘谁啊’。

　　‘笃笃笃——’又是三声轻扣。

　　月光从窗柩纸透进来，银白的窗纸上染上一小团橘色的光晕，竹影婆娑，一个模糊的轮廓映在上面，苏砚溪认出了来人。

　　“师兄？”她唤他。

　　窗户外面没有回答，只是光晕更亮了些，墨影更深了些。

　　良久，言无隅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明日卯时，山门口集合，别迟到。”

　　说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苏砚溪安静地等着，看着白色幕布上那团橘色由大变小，由亮转暗。

　　最后，只听那人化作一声低低的喟叹：“你很好，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

　　“还有，窗户关好，夜里凉。”

　　苏砚溪的心底微微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化开了，泛起一阵暖意。

　　“嗯。”

　　待师兄走后，苏砚溪这才从刚才那点温情里脱离出来，想起了一件大事——偷鸡。

　　要知道，明天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一想到不能吃上三师兄的烤鸡，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少了滋味。

　　说干就干，月黑风高夜，杀鸡放血时。嘻嘻，小烧鸡我来啦~

　　她穿好衣服，把头发随便挽了一下，就摸黑出了门。

　　————

　　后山很大，如果是第一次来很可能会迷路，但这十年来，苏砚溪早已对这里的路驾轻就熟。

　　她沿着最近的山路往下走，刚过盛夏，灵蝉已歇了鸣，林子里万籁俱寂，偶有夜风拂过，惹得树叶一阵窸窣。

　　绕过河流，踏过山石，苏砚溪刚想猫着腰钻进鸡舍，身后突然传来的脚步声却让她浑身一僵。

　　‘哒——哒——’

　　一步、两步，声音由远及近，仔细听，不只一个人。

　　三师兄来啦？还带了人？

　　苏砚溪蹲在草墩后面，手里抱着杀鸡的剑往里缩了缩。

　　脚步声就在这时停了下来，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这次去皇城，会有人与你接应......神器......魈......”来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压着嗓子说的，听不出性别。

　　神器？苏砚溪闻言一惊，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好奇地凑近了几分。

　　自那场天魔大战之后，暗中想寻找神器打开隐族通道的人数不胜数，没想到她居然能在这里遇到。

　　“切记，不要让他们发现你的身份，必要时刻……你懂的。”

　　寂静的夜里，沉甸甸的压迫感直逼人心。

　　然后另一个人开口了：“是。”这个声音更年轻一些，低低的，听在苏砚溪的耳朵里还有些莫名的耳熟。

　　许久，等他们终于说完了，苏砚溪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意外就在这时降临——

　　‘嘎达——’

　　她听到了一声鸡叫，就在旁边。

　　苏砚溪被吓了一跳，她低下头，那只肥美的灵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鸡舍里钻了出来，就这么定定地与栅栏外的她遥遥相望。
　　黑豆大的眼睛里，写完了疑惑，好像在问：“你怎么蹲在我家门口？”

　　那一刻，她的心可谓是拔凉拔凉的，要知道后面还有两个不知道是不是友军的家伙，要是暴露了，那岂不是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苏砚溪看着那只鸡，那只鸡看着她，四目相对，气氛凝重。

　　“嘘——”苏砚溪把食指竖起来，低声警告，同时将手中的那把剑握的更紧了。

　　然而事与愿违。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剑刃，鸡炸了。

　　‘嘎达——嘎达——’

　　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如同恶魔的低语——她完了啊啊啊！苏砚溪想掐死它的心都有了。

　　“谁在那里！”说时迟那时快，草墩后面另一个恶魔向她发起了挑战。

　　他们甚至没有动手。下一秒，苏砚溪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从草墩后生生提了起来。身体骤然悬空，脖颈被死死掐住，窒息感铺天盖地般涌来。

　　借着月光，下方两人的全貌也显露出来。

　　其中一个人她认识，是杜子明师兄，掌门的二徒弟。另外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一只漆黑的手从袖中探出，黑气缠绕着连接到她的脖子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

　　难怪……明天出发去皇城，杜师兄也在里面，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卧底。

　　“咳咳……”

　　天地在颠倒，氧气在减少。

　　可惜了，还没告诉师兄他……

　　就在苏砚溪准备一个白眼翻过去的时候，杜子明急忙开口道:
　　“不能杀她，她也在明天的下山名单上。她死了，掌门一定会查！”

　　黑袍人似乎顿了一下，那只看不见的手松了松，没说话，他转过头，面具里的眼神幽幽的，像是在权衡这句话的可行性。

　　山风扑打在苏砚溪满是生理性泪水的脸上，一滴一滴浸湿了衣襟。眼前的景象开始倒带，身上的温度也在一点点抽离。

　　就在她以为过去了一个世纪时，黑袍人开口了。

　　“种心魔嗜。”声音里带着不可商量的余地。

　　说完手一翻，苏砚溪猛地从高空坠落，直愣愣地砸在身体下面的草墩上。

　　紧接着，那只手再次从袖中伸出。这一次，掌心里多了一团散发着红光的诡异之物。他轻轻一推，红光便如活物般朝她飞来，径直钻入了她的胸口。

　　‘咚——’一瞬间，苏砚溪感觉有东西在心上蔓开，融进了她的血肉里。

　　很奇妙，感觉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东西。

　　但她此刻根本无力反抗。在青玄宗学的那些招式，在这个神秘人面前显然不堪一击。她现在全身无力，被掐过的脖颈还在隐隐作痛，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从死亡边缘到生还，就在瞬息之间。

　　也许是怕她不知道心魔嗜的威力，黑袍人再次开口：“今天的事，尔敢透露出去.......”

　　话音未落，一股钻心的剧痛骤然从心口炸开！如同千万条毒虫在啃食心脏，刻骨铭心的疼让她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手上青筋暴起，死亡的威胁再次逼近。

　　见效果差不多了，黑袍人松开了藏在衣袖中的手。

　　噬心之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苏砚溪胸腔里剧烈而紊乱的心跳声。

　　“哼，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面前的人声音低沉，像在给她下达最后的死亡预告。

　　杜子明站在他的旁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身上也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场杀鸡儆猴的戏码，也是在告诉他——背叛者的下场，只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