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鳞》白洄

1、第 1 章

　　“师兄……”青灵哭了许久，只觉得眼睛又酸又疼，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了，“你不许娶她。”

　　许仙是她名义上的师兄，也是仙门许氏这一辈里最出挑的人。此时他身上穿着一袭暗红喜袍，明日便要成婚。府中红绸高挂，灯火照着檐下，他神色却还是同往常一样，慈悲里带着疏淡。

　　青灵望着他，心里忽然发凉。她想，许仙大约只对她这样淡薄。可转念又觉得不对，从前他也曾温言软语地哄过她，那时眉眼分明是有情的。她看过许多回，如今却反倒看不明白了。

　　许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不知事的小兽。

　　“小青，这不过是仙门世家之间的联姻。白家那位于我而言，并无多少要紧。她进门之后，于你也只是多一位长姐。听话，莫再闹了。”

　　青灵咬着唇，心里满是不甘。她才不要什么长姐，更不要有人来分他的心。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本就是许仙从后山捡回的一条小青蛇。许仙唤她师妹，已是许氏给她的体面了。

　　她想起有一回随许仙下山，曾看见一窝幼蛇。颜色漂亮的，被耍蛇人买去练把戏；肥壮些的，被酒楼买去做蛇羹；剩下几条，则被塞进坛中泡酒。那时她吓得险些露出尾巴，是许仙将她护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她听见他的心跳，一时依恋，伸舌轻轻舔了一下。头顶便传来他无奈的声音：

　　“别闹。”

　　青灵那时便想，他待她已经很好了。

　　她忍着眼泪，又问：

　　“那师兄日后还能哄我睡吗？”

　　许仙沉默片刻，道：

　　“我既要成亲，你我便该避嫌。叫旁人看见，总归不好。小青，你再忍一忍，等她进了门再说。”

　　次日，正是许府大婚之日。

　　府内高朋满座，红绸映着红烛，热闹得像一场大梦。青灵昨夜一宿未眠，神思昏沉，便给自己斟了一杯水酒。谁知酒才入口，她便神色大变。

　　那酒里竟掺了雄黄粉。

　　她心中大骇，体内妖力霎时乱窜，灼热之意从经脉里翻涌上来。但觉眼前人影晃动，周遭喧闹皆变得遥远。她慌乱中打翻了酒壶，酒水泼在手背上，竟逼出几片若隐若现的青鳞。

　　这可如何是好？

　　从前她道行尚浅、原形将露时，都是许仙替她压制。最初不过是渡些灵力，后来她愈发依赖他，竟不知这情愫从何而起。

　　可眼下四周皆是宾客。此处是仙门，是除妖卫道的许氏门庭。若她当众现出原形，便再无活路。

　　“师姐？小青师姐？”

　　青灵抬起头，迷蒙的双眼里，看见一个清秀少年。那是她的小师弟，许晏。

　　“哎呀，师姐，你莫要拉扯，我随你走便是！”

　　慌乱之中，青灵一把攥住许晏，跌跌撞撞将他拽进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青灵这才想起，许晏似乎并不知她原是蛇妖。其实许府上下，本也无人知晓她的底细。

　　可她已然顾不得许多了。

　　她将许晏一把抵在门扉上。许晏见她面飞红霞，又瞥见她眼中隐约浮出的青蛇竖瞳，登时怔住。

　　“你……你……”

　　青灵体内毒火翻涌，像要将她烧穿。她攀住许晏的肩，声音娇软得不成调子：

　　“阿晏，我难受得紧……你渡些灵力给我，可好？”

　　许晏被她这一声唤得顿住。片刻后，他眼神便沉了下来。

　　他虽是小师弟，却早已不是孩童。平日里，青灵看许仙时，总是这般满心依赖，眼波欲滴。许晏暗中见过许多次，也曾在无人处思忖，若有一日她也这般望着自己，该是何等光景。

　　如今她当真这般看着他了。

　　许晏低声道：

　　“好，我依你便是。”

　　他扶住青灵，正要低头替她理顺内息，门外忽然“砰”的一声，两扇雕花木门竟被剑气震开。

　　许晏立刻护着青灵退到一旁。青灵浑身瘫软，只能攀着他的肩，低低喘息。

　　她抬眼望向门口，只见许仙立在那处，面色铁青。

　　他看着青灵和许晏依偎在一处，周身剑意翻涌，声音冷得骇人：

　　“阿晏，放开她。”

　　许晏却未曾松手。

　　“师姐立足不稳。”

　　青灵心中暗诧。她从前并不了解许晏。说来可笑，自打入了许氏大门，她便日日只围着许仙转，旁人在她眼里，便如院中花木鸟兽，并无分别。她竟不知这小师弟是个不怕事的性子。

　　许晏不但未曾放开，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青灵想唤他松些，直憋得几乎喘不过气。可她刚一抬头，便见许晏俯下身来，挡住了许仙的视线，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师兄，吉时耽误不得。你且去拜堂罢。师姐这里，自有我来照拂。”

　　青灵不敢回头去看许仙。

　　可不知为何，她心口怦怦直跳，像做了亏心事，又像在暗处生出一点不该有的欢喜。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环佩叮当。

　　青灵疑惑回头，便见许仙身后竟多了一名女子。那女子身披大红嫁衣，妆容秾丽，容色明艳，活脱脱像一团烧得极盛的火。

　　青灵睁大眼望着她，又不敢多看，莫名有些局促。

　　心道：她为何死死盯着自己？

　　糟了，莫不是蛇尾巴露出来了？

　　青灵暗自试探了一下，幸好未曾显形，这才松了口气。

　　那红衣女子的目光先掠过许仙，又瞧了瞧许晏，最后竟直勾勾地停在满脸潮红、气息不稳的青灵身上。

　　青灵只听见她慢悠悠地对着半空说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的怪话：

　　“系统，确认一下，我需要攻略哪个？”

　　青灵本就烧得头重脚轻，只当自己听岔了。可下一刻，半空中竟真有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凭空响起：

　　“那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