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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尾声 【一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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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北京】
顾深的书房里有一个带锁的抽屉。江寻一直知道,但从来没问过里面是什么。
他尊重顾深的隐私,也尊重自己“不问不该问的”的习惯。搬进来一年了,他路过那张书桌几百次,余光扫到那个抽屉,从来没有伸手碰过。
但那天下午他打扫书房的时候,不小心把桌上的笔筒碰倒了。笔滚了一地,他蹲下来捡,捡到最后一支的时候,发现那支笔卡在了抽屉缝里。
他轻轻拉了一下抽屉。没锁。
江寻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不应该打开。但他看见了抽屉里露出一角的东西——黄色的信封,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合上、打开、合上过很多次。
他认识那种信封。那是很多年前,他在孤儿院里写的信。那时候顾深每个月给他转完生活费,他都会回一封信,写一些“我收到钱了”“期中考试考了第几名”“食堂的菜有点咸”之类的话。他以为顾深从来没看过——因为顾深从来不回。
他以为那些信,早就被扔了。
江寻把抽屉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每一封都按时间顺序排好,从2014年9月到2019年6月——他考大学那年。最后一封信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孤儿院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树干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江寻。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刻的。可能是某个下午,他一个人坐在树底下,太无聊了,就捡了一块石头,一笔一划刻上去。那时候他刚被顾深选中没多久,总害怕这是梦,害怕明天顾深就不来了。他想在树上留一个记号,证明自己确实被人选中过。
他没想到这棵树还活着。更没想到有人会去拍它。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深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菜——江寻让他下班顺便买一把葱。他看见江寻蹲在书桌前,抽屉开着,信摊了一桌,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顾深把葱放在鞋柜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看了。”
江寻没说话,喉咙像堵住了。
“那些信。”顾深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很旧了,角上还有水渍的痕迹,“你都寄给我了。我看完就放在这里。”
“你从来没说过。”江寻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说什么?”
“说你看过。”
顾深想了想。“我以为是应该的。你写了,我就看。没什么好说的。”
江寻转过头看他,眼眶是红的。
“那这棵树呢?”他指着那张照片。
顾深沉默了一下。
“你拉黑我之后第二年,我回了孤儿院一趟。”他说,“那棵梧桐树还在。我看见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就拍了这张照片。”
“为什么?”
“不为什么。”顾深说,“就是想证明你存在过。”
江寻的眼泪终于掉了。
“你拉黑我之后,”顾深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手心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怀疑我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根本没有你这么个人。是不是我编了一个孩子出来。但照片还在,信还在,树还在。所以我知道你是真的。”
江寻把脸埋进手里。
顾深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那沓信按顺序放回抽屉里,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他转过身,把江寻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好了。”他说。
江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哭的样子跟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咬着手背,不发出任何声音,努力让自己不被听见。
但顾深听见了。
“你不用不出声。”顾深的声音很低,贴着他的耳朵,“我在呢。”
江寻的胳膊收紧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出去吃饭。顾深把那把葱洗了,江寻做了葱油拌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江寻吃着吃着,忽然说:“我以前给你写的信,你都留着?”
“嗯。”
“我最开始写的那几封,字特别丑。”
“嗯。”
“你为什么不回?”
顾深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不太会写信。你写那些,我不知道怎么回——你说食堂的菜咸了,我说'那别吃了',好像不太对。你说考了第二名,我说'不错',你已经听腻了。所以干脆不回。”
江寻看着他,嘴里还含着面。
“但我每封都看了。”顾深说,“不止一遍。”
江寻低下头,继续吃面。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那我以后还给你写。”
“写什么?”
“写我中午吃了什么、地铁上看见什么、公司那只打印机又坏了、你昨天晚上又几点回来的。”江寻的声音闷在碗里,“写一些你不用回的东西。但你得看。”
“我看。”顾深说。
江寻抬起头,笑了。眼睛还肿着,但笑得很真。
“那拉钩。”他说。
顾深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江寻的小指。
两个成年男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葱油拌面,勾着小指,像两个十四岁的孩子。
外面的天全黑了。北京的夜很长,但灯很亮。
顾深和江寻坐在阳台上。
北京的夏天很热,但晚上有风。江寻靠在顾深肩膀上,闭着眼睛。
“顾深。”
“嗯。”
“你当初为什么选我?”
顾深想了想。
“因为你在最后面。”他说。
“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在往前挤,只有你往后缩。你不想被选,你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你觉得自己不配。”顾深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江寻睁开眼睛,看着他。
“所以我选你。”顾深说,“不是因为我可怜你,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你值得。”
江寻沉默了很久。
“你说过一句话。”他说。
“哪一句?”
“你说不要让别人知道,会让人看不起。”
顾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还记得。”
“我记得。”江寻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现在不害怕了。”江寻说,“我不怕别人知道我是被资助的,我不怕别人知道我来自哪里,我不怕任何人看不起我。”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我值得。”
顾深看着他。
江寻笑了,很好看。
“那个人是你。”他说,“十年前你就告诉我了,只是我没听懂。”
顾深伸出手,把江寻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
“现在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做。”顾深说,“怎么对一个人好。怎么让一个人知道他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江寻笑了。
“你已经在做了。”他说。
夜深了,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地上的银河。
顾深低头,在江寻的头发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但很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