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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镜身 一击、一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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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洞的隧道里,只有石轿滑过光索的声音。
劫后余生的十七,冷汗淋漓,耳中仍回响着那句:“到了洗髓池,你就懂了……”
洗髓池,顾名思义,是濯洗神髓、淬炼仙躯的宝地。
某种猜想在脑海中点滴成形。
——他们是“使魔”。
玄门百家的修行人,大多会役使精怪。
或照料起居,或充当耳目,或护道随行……
而在委任之前,精怪们需被洗去杂念、硬化身躯、激发灵力,方能成为一枚温驯耐用的棋子。
这样想来,未来的他,大抵是阳坼谷里的一名杂役,或在矿场里卖苦力,或在堂口洒扫门庭……
至于“看守熔炉三千五百年”,大抵是谎言,即便是天生地养的石精,也难有如此漫长的寿元。
这只是恐吓,是为了寻他的破绽。
十七缓缓吐出一口气,稍稍转动着眼珠。
轿厢里,石精横七竖八地倒卧,白莹莹的肢体叠着肢体,像被打翻一地的玉器。
他坐在中央,周身浮着点点惨绿幽光,是同类们毫无神采的眼睛。
叮——
一道红光忽然一闪。
方浊拂向腰间的传讯符。
“朱执事已经到洗髓池了!”
方浊整肃衣冠,厉声吩咐:“元清,快!”
元清慌忙摇铃:“站、站起来,互相整、整理下仪容!”
跌倒的石精们纷纷爬起。
他们各自结对,整理彼此的长发与草席。
十七静立不动,任由搭档僵硬的手指替他捆扎绳索。
下一瞬,他留意到一丝异常。
“搭档”苍白的指关节处,似乎有长长的裂缝。
缝隙向下蔓延,汇聚在指腹处,形成凹陷的浅坑。
坑中的一小片“皮肤”,已被剥落一半,摇摇欲坠。
鬼使神差,十七伸手一掠。
那点皮肉在脱离人体后迅速灰败,硬化成坚固的一片。
他用指甲轻轻地划了下。
是一粒矿石屑。
外侧灰白,有些粗糙;里侧碧绿,平滑如镜。
真是奇妙……
他手指随意一动。
出乎意料的是,石屑忽然带起一线赤色的光。
下一瞬,他听见方浊对亮起红光的石牌道:“朱执事,劳烦您稍等片刻。还有半刻钟不到,我和元清就……”
十七一怔,似是悟到了什么。
他轻轻调整着手中石屑的角度。
那道光凝成一线,随着他的动作微晃,时而亮,时而灭。
传讯很快告一段落,亮光彻底暗了下去。
霎那间,他手中的赤色光轨也消失不见,再无踪影。
竟是这样……
他心下了然,背对着修士,将石屑藏在舌下。
紧接着,他替搭档打点仪容,借机将对方全身摸索一遍。
这尊石精的躯壳,非常之软。
不是骨骼轻盈、皮肤细嫩的柔软。
而是一种不成型、不结实、未干燥的“软”。
仿佛是一具刚捏好的泥塑,稍稍用力,就能破坏。
与之相比,十七的躯体是成熟的、坚固的、硬挺的。
叮铃——
“都收、收拾好了吧?准备下轿。”
话音一落,光索的轨道倏然变陡,轿子急剧上抬。
石轿驶向终点,黑暗节节败退,光线渐渐涌入,含着白光的出口猛地跃入眼帘。
眼前的光芒愈发浓烈,像奔向一轮雪白的太阳。
众人齐齐后仰,直到光海将他们彻底吞没。
吱呀——
轿厢缓缓停下了。
霍地一声,轿门洞开。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后,有人下了石轿,隔着几丈远,便高声问好,“朱执事,劳您久等了,没想到您竟亲自来了,早知道弟子给您备盏薄茶……”
十七慢慢适应了光线,艰涩地眨动着眼睛。
“寒暄就免了。就算这批……总归也是……黄长老吩咐我亲自来一趟。让他们下来吧。”
叮铃——
“下轿。”
踏上长廊的一瞬间,十七陷入一阵恍惚。
这座石廊,坐落在峡谷半山腰处。
上方是浩荡无垠的苍穹,下方是巍然耸立的绝崖,眼中是蓝与白与黑,极鲜、极烈、极粗豪。
他眺望着远处险峻的黑崖,与身旁的岩壁遥遥相立,相隔百丈深峡,仿若一道晾晒千万年的伤口,撕裂了大地的胸膛。
十七向下望,望向直通地心的无尽黑暗。
他便是在这腔膛深处诞生的。
念头腾起的一瞬,幻听一般,耳中忽然响起地心深处的搏动。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在石胎屿下,深黑的尽头处,薄薄的膜衣忽生龟裂,赤金色的光一点点上涌,逐渐溢满了缝隙……
“朱、朱前辈,是不是可以让轿子回去了……”
“不急,先来验货。”
十七回过神来,瞄向这位朱执事。
按凡夫的标准,朱执事看上去年逾四旬,相貌端肃,腰悬石牌,一身赭石色法袍,干练威严。
“不合格的石精,打回石胎屿,五十年后再采。”
“好的,请、请教一下,什么算不合格?”
“躯壳太软,或灵智不通,此为发育不全,算不合格。”
灵智不通?
十七的心跳猛地一停。
“真是好巧,这群石精里,就有一名痴痴傻傻的,不知是灵智不通,还是未能扎穿元窍……不如先来测他一测?”
是方浊的声音。
他夺过元清的金铃,摇了又摇:“十七,过来!”
十七的呼吸猝不及防屏住了。
他断断不敢上前。
可他的四肢,却兀自行动。
他无法违抗金铃的意志。
第一步缓缓落下。
薄汗浸湿了颈后的长发。
“不必。依次序来吧。”
朱执事做事谨严:“所有石精都要检查。”
“停。”
长廊里响起方浊恳切的声音:“执事说得是,是弟子心急了。不如您稍事歇息,交给弟子来查验,您从旁指点一二。”
“不用。我亲自来。一号。”
队列向前挪动了。
元清满脸堆笑:“朱、朱执事,机会难得,您能否讲解一下?”
“不难。用灵力一扫,根据返回的灵光,便知情况了。”
朱执事两指并拢,在石精顶心处隔空一点。
一道微弱的红光射出,注入头顶后,很快便弹回一线光丝。
“这便是合格了。注入灵力后,一部分回弹,一部分被吸收。”
他抬手示意那尊石精通过,“若灵力只进不返,说明躯体尚未吸饱坤舆之精,需重新送回石胎屿,静待成熟;若灵力如数反弹,无法探入躯壳,便是灵智完全成熟,识海已固。”
灵力试探、灵力返还……
十七脑中忽地一闪。
“朱执事,识海已固的精怪,该、该如何处理?是要……”
啪——
一柄石尺猛地抽上元清的肩膀。
方浊警告地横他一眼。
朱执事依旧四平八稳,脸上瞧不出喜怒。
十七心念电转,霎时便明白了。
倘若这列石精里有谁灵智成熟,听得清这番议论,对他们而言,恐怕会有些棘手……
想必不是好下场。
“十五、十六……十七。”
十七默然呆立在朱执事面前。
“方浊,这便是那尊灵智未开的石精?”
“正是他。”
“是吗?”
朱执事皱眉,捏了捏十七的身躯,又屈指叩了叩前额,后退几步来瞧,“凝实硬朗,骨肉坚牢。不似不通灵智,倒像是发育完全……”
“竟是这样?可在押运途中,弟子也曾试探,他不懂人言、呆傻尤甚……”
“这便是异常!”
朱执事猛然屏退二人,老成的面容上,厉色陡生:“焉知这不是伪装!”
话未落地,石廊上下左右,凭空张开电光流转的红色巨网。
宛如囚笼,将十七死死倒扣。
天罗地网、无处遁逃。
下一息,数道灵力接二连三撞向十七的顶心。
一击、一探、一窥、一返……
来回反复,像撞击同一口钟。
石廊内,灵光纷乱一片,回弹强劲,仿若烟花乱溅。
方浊瞳孔猛缩:“妖孽!竟敢骗我!”
他一抬手,袖中金针激射,直奔石精眉心正中,势要钉住泥丸宫。
寒光疾行而至,针尖距皮肤只剩一寸。
恐怖的寒意几乎刺穿后脑。
“定!”
虚影一闪。
针尖堪堪停住。
方浊一怔,连忙问道:“先生何故挥停,莫非弟子研判有误?”
“这具石精,恐怕真是个冥顽不灵的……”
朱执事并指一划,所有灵力回弹的轨迹立刻重现于空中,仿若一张凝固的图纸。
“七道回射的灵光里,前四道略强,是因他身躯格外坚实,难以穿透,此后便逐渐衰弱,最终弱于普通石精,这才是他识海真实的发育程度……”
“他确实生了副硬躯壳,却没长一个好脑子。”
朱执事摆摆手,金针倒飞,退回方浊手边,“不过即便他头脑灵光,挨了方才的连击,也必会变得痴傻愚钝,不足为患。”
方浊深鞠一躬:“是弟子心急了。”
“没事。”
鲜红的巨网消失撤下。
叮铃——
“过来!”
十七重新迈开脚步。
他略微摇晃着,向朱执事走去,细碎微热的粉末从发丝间缓缓滑落。
是一小片石屑的齑粉。
在石轿里,他便已然发觉,石精皮肉碎屑的独特妙用。
石屑内里平滑,对光敏锐,甚至能捕捉到一丈外传讯符的晕光,将之凝成一线,回射出去。
像一面天然的镜子。
方才排队时,他病急乱投医,将石屑压在顶心上,再用长发来遮盖,想躲避灵力的探查。
薄脆的石片,竟真将灵光逐一回射,且随着渐渐碎裂而逐步减弱,最终化为点点细尘。
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
十七浑身紧绷,想长出一口气,却又不敢。
他要学会控制,控制自己的神情、呼吸、心跳、乃至体温……
绝不能再暴露一丝破绽。
“……可以去洗髓池了。方浊,你带路。元清,让石轿折返吧。”
“是。”
元清咳了一声,重新持铃,低声念咒。
或许是因为结巴,他念了三四遍,念到连十七都记住了法咒,轿子才终于升空。
“回!”
光索重新亮起,轿厢缓缓向后,退回了幽暗的隧道里。
方浊笑得满面春风,为朱执事引路:“先生您请。”
叮铃——
“所有人,跟上!”
十七提膝迈步,向石廊深处走去。
一阵大风卷过,廊柱明明暗暗的影子落在身上,前方传来方浊热络的问候声,元清谄媚的赔笑声,朱执事敷衍的应和声……
他是个幸运儿。
十七忽然想到。
铁幕般深黑的矿场里,他是痴傻的精怪中唯一的漏网之鱼。
他有来源不明的“常识”,有还算活络的脑子,能略微提前一步,替自己谋划未来。
下一步最要紧的,是藏好灵智,摸清洗髓池的秘密,想办法领得一份差事,寻一条安稳的生路……
“朱执事,您请进。”
一道殷勤的声音响起了。
十七抬眼望向尽头处高耸的岩门。
队列缓缓走近,光线渐渐暗下,眼前一片昏然,渺小的他们被岩门的影子吞没。
他提起膝盖,吃力地迈过巨门及腰的石槛。
视野霍然一白。
他闯入了一片仙乡秘境。
他看见氤氲的白雾、听见淙淙的水声、嗅到热腾腾的异香……
门槛边缘,是一方半人高的石碑,刻磨平滑、通体漆黑,却泛着神秘的彩晕。
赤金的三枚大字刻于其上。
洗髓池。
十七浑身一麻。
不知为何,他竟感到身上的石粉在微微跳动。
在岩洞深处,有某种存在,令他渴望。
叮铃——
“向右!”
队列听令右转,沿石子小径,步入一阵飘荡的白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