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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拆瓦 陆于万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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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于万是第二天天没亮动的。
他没叫醒蒲斯年。蒲斯年侧着身睡着,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截后脑勺,头发支棱着几根。陆于万蹲他旁边看了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在外头的肩膀,然后起身,走到灶边摸了摸那把锈刀。
天还黑着,仓库里什么都看不见。他摸黑上了灶台,踩着灶沿,够到了顶上的檩条。檩条粗,碗口大,没朽,摸上去是干的——这仓库再破,梁是好的。他双手攀住檩条,脚踩着灶台沿借力,把自己吊上去,胸口贴着檩条,腾出一只手去够头顶的瓦。
瓦是青瓦,弧形,一片压一片,年头久了,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着滑。他拿锈刀刃塞进两片瓦之间的缝隙,慢慢撬。刀刃薄,吃上力,第一片瓦"咯吱"一声松了。他没急着抽,先停了停——怕动静大。
没响。蒲斯年没醒。
他继续撬。第二片,第三片。瓦片拿下来之后,露出的不是天,是底下那层苇席——烂了大半,一戳一个洞,灰絮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脸上,痒。他拿袖子抹了把脸,把苇席也撕开一个口子。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化雪的土腥味。他探头往外看——天还黑,但能看见灰白,是雪光。顶上没积水,瓦底下是干的。
够窄。檩条之间隔了一尺,他得踩着檩条走,脚掌横着放才站得住。他先把上半身探出去,双肩卡在檩条之间,慢慢往外挪。瓦拿掉了三片,洞口够他钻出去——但得先把腿甩上去。
他退回来,从灶台上翻了个身,面朝上躺了会儿,喘了口气。檩条硌着背,硬。他在心里又量了一遍:洞口离隔壁院墙不到两米,隔壁是空院子,以前住过人,搬走之后荒了,堆着破砖烂木头。翻过去,弄点吃的,翻回来。
"你干啥。"
声音从底下传来,哑,带着刚醒的混沌。陆于万低头。蒲斯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仰着脸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上去看看。"陆于万说。
"下来。"蒲斯年说。
"看完就下来。"
"你踩那根檩条,中间那段我看过,虫蛀过。"
陆于万没动。他确实没注意檩条中间那段——黑乎乎的,看不清。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蹭到一块软的,木丝一掐就掉。虫蛀的,承不住他一米八的个头。
"没事。"他说,脚没往中间挪。
"你下来。"蒲斯年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现在。"
陆于万没下。他把手伸进洞口,撑住两边檩条,借力把身子往上送了送,想先探出去看一眼隔壁院子的情况。苇席被他一蹬,撕开一大块,灰絮扑簌簌落下来,正落在蒲斯年脸上。
蒲斯年没躲,就那么仰着脸,灰絮沾了一眉毛。他看着陆于万卡在洞口,半截身子在外头,半截在里头,檩条在他脚底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
"嘎吱"不是好声儿。
陆于万也听见了。他停住,脚没敢再踩实,只虚虚点着那根虫蛀的檩条。他低头看蒲斯年——蒲斯年还仰着脸,灰絮挂在他鼻尖上,没拍。
"你下来。"蒲斯年说,这次不是命令,是平着说的,但每个字都咬死了。
陆于万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慢慢退,脚先缩回来,踩住灶台沿,手扶着檩条,整个人滑下来。落地时灶台晃了一下,锅沿磕到墙,闷响一声。他跳下来,站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絮。
蒲斯年坐起来,灰絮还在鼻尖上挂着。陆于万走过去,伸手给他摘了。动作很轻,拇指蹭过他鼻梁。
"虫蛀了。"陆于万说。
"嗯。"蒲斯年说,"你踩上去,断了,摔进隔壁院子,腿断了,爬不回来。胡胖子守在巷口,正好一锅端。"
陆于万没反驳。他蹲下来,在灶边坐下,拿那把锈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灶台上的灰。
"粮够两天了。"蒲斯年说。
"一天半。"陆于万纠正他,"昨晚那顿算了一顿。"
"那更得去。"
"不能从顶上。"陆于万说,"顶上不行。"
蒲斯年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后跟那道痂又干了,绷着。他拿手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掉了一层白皮。
外头天亮了。雪光从铁框缝里漏进来,比昨天亮——化雪之后天放晴了,太阳出来晒一会儿,泥地能走人了。陆于万凑到缝边往外看,巷子里那滩泥还是黑的,但表面结了一层薄壳,踩上去不至于陷太深。巷口那边,胡胖子不在。自行车也不在。只有地上两滩烟灰印子,证明他们昨晚确实守了一夜。
"走了。"陆于万说。
"走了?"
"去吃饭了,或者回去睡了。不会一直守。"陆于万盯着那两滩烟灰,"人得吃喝拉撒,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钉在这儿。"
蒲斯年凑过来,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化雪的水顺着墙根往下淌,发出很细的"哗哗"声。他退回来,靠墙坐着。
"你打算等他走了再出去。"
"嗯。"
"等几天。"
"看。"陆于万说,"看他能守几天。"
"他要是守十天呢。"
"十天就十天。"陆于万说,声音平平的,"反正饿不死——土豆还有两颗,白菜两颗,玉米面没了拿白菜熬汤,能撑几天。"
"白菜熬汤,能撑几天。"
"撑到他走。"
蒲斯年没再问。他看着陆于万蹲在灶边刮灰,锈刀刮在土灶上,发出"沙沙"的声儿。刮了一会儿,陆于万把刀放下,起身走到凉席边,从底下翻出那件蓝工装棉袄穿上——袖口那块焦黑还在,棉絮支棱着,他拿手按了按,按不回去。
"你别从顶上翻了。"蒲斯年忽然说。
"不从顶上翻。"陆于万说。
"你答应了。"
"嗯。"
"你别骗我。"
陆于万看了他一眼。他蹲下来,跟蒲斯年平视,伸手,食指碰了碰蒲斯年耳廓——凉的,耳垂上沾了点灰絮。碰完,手收回去。
"不骗你。"他说。
那天上午,陆于万把拆下来的那三片瓦又盖回去了。盖回去的时候发现瓦缺了一角——刚才撬的时候掰碎了,盖不严。他从柴堆里扯了把烂草塞进去,堵住那个角。风还是往里钻,但小多了。
蒲斯年靠墙坐着,看着他爬上爬下。盖完瓦,陆于万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凉席边坐下。两个人挨着墙,中间隔一拳的距离。外头太阳出来了,晒在泥地上,水汽往上冒,从缝里能闻见一股子土腥味混着烂菜叶子的酸气。
"胡胖子走了。"蒲斯年说。
"走了。"陆于万说,"但还会来。"
"嗯。"
"等他再来,我出去弄粮。"
"怎么出去。"
"缝出不去,顶不能踩,那就等他走了,从门底下掏。"
"门焊死了。"
"焊的是框,底下有缝。"陆于万说,"我焊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底框离地还有两指——当时怕地面不平,没焊死到底。两指够了,掏开泥,能钻出去。"
蒲斯年低头看他。陆于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稳的。这种人认准了的事,不会变。蒲斯年忽然觉得,跟这种人待在一起,饿着也行,困着也行,反正他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两指。"蒲斯年说,"你那肩膀,两指够呛。"
"肩膀挤不过去,脑袋先过去,身子侧着,一寸一寸挪。"陆于万说,"总比摔断腿强。"
蒲斯年没再拦。他把手揣进袖子里,靠着墙,闭了眼。太阳从缝里照进来一小条,打在他鞋尖上。鞋是布鞋,前头磨薄了,脚趾头的位置透着光。
陆于万也靠着墙,闭着眼。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中间隔一拳,谁也没再说话。外头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化雪的水顺着墙根淌,细细的,像谁在远处漏了一壶水。
那三片盖回去的瓦底下,漏进来的光从一道变成了半指宽——草塞得不严。但没人去补了。光打在凉席上,一小条,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