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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从西边来 陆于万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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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于万后来才意识到,那一日真正让他记住的,并非蒲公英绒毛拂过面颊的触感,而是种子尾部那一点细小的、坚硬的核砸在眼皮上的力度。像有人曲起指节,极轻地叩了他一下。他睁眼时,日光正从梧桐叶的罅隙间坠落,碎成满目流金,而那些失了方向的白色绒毛恰在此时缓缓沉降,没入他的发间与衣褶。
他横躺在那截废弃的枕木上,刘海散在额前,蝉声远一阵近一阵地涌来,空气里有青草被烈日焙过的涩香。他原只想阖眼小憩,未曾想一沉下去便入了梦——梦里铁轨尽头的隧道口涌出漫天蒲公英,白茫茫的,一条流动的河,将他覆没。
而后是脚步声。碎石在鞋底碾过,嚓,嚓,有节律的停顿,像在确认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陆于万未睁眼。那条废弃的铁轨早被镇民踏成了一条土路,什么脚步他都听过,这一双却不同——踏下之后会有短暂的悬空,仿佛行走的人犹豫着什么。
脚步在距他三步处停了。他没有等到那个人的离去,也没有等到那人开口。于是他把眼皮掀开一道缝。
逆光中站着一个少年。瘦长的影子将他整个罩住,光从那人的肩后倾泻而来,将他轮廓熔成一圈毛茸茸的金。那人往前迈了半步,面容便从光瀑中浮出来——肤色是异常白皙,日光照上去,薄薄的脸颊绒毛镀了一层淡金色的晕。蓝布短褂洗得发白,领口豁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疤斜斜横着,像什么锋利的东西曾从那里划过,年代久了,边缘已经磨钝,泛着陈旧的瓷白色。
他手里攥着一把连根拔的蒲公英,根须上还挂着湿泥。他低头看陆于万,嘴角天生微弯,神情却有些茫然的认真。
"你是鬼么?"他开口。嗓音带着沙哑,尾音却翘着,像冬天玻璃窗上呵出的白雾,带着温度。
"不是。"陆于万撑身坐起,碎草叶从发间落下。
"哦。"那人点点头,蹲下身,把那把蒲公英搁在陆于万膝侧的枕木上。他蹲下的瞬间目光与陆于万交织在一起,停了不足半秒,随即弯起眼睛笑了。虎牙露出来,右边那颗微尖,将那过分白皙的一张脸衬出几分鲜活的生动,"给你。"
陆于万垂眸看了看那把蒲公英。叶片边缘有虫啮的痕迹,顶端的绒球半白半黄,挤挤挨挨的,有几处被攥得变了形。他抬起眼,终于看清那双眸子——浅褐色的虹膜边缘镶了一圈极淡的灰,像隔着一层旧玻璃看世界。可那层灰没有让目光变冷,反倒把什么都滤得温软了,连日光落在里头都成了一汪暖融融的蜜。
"为什么给我?"他问。
那人偏过头,视线越过陆于万的肩,落向铁轨尽头那株老槐。蒲公英的雾正从树下腾起。"它们本来要飞走的,"他说,语速很慢,像在往字句里安放什么,"我拔了,它们就飞不走了。你拿着,就不用飞了。"
陆于万被这逻辑逗得嘴角微动。那点笑意还没成形,那人已经猛地睁大了眼,长睫扑扇了两下:"你会笑。"
"我不会。"陆于万把蒲公英拾起来,根须上的泥印在掌心,一道蜿蜒的湿痕。
"刚笑了。"那人指指他的嘴角,"这里,翘了一下。虽然很短,但是真的。"
陆于万不说话了。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托腮的手换了一边,歪着头,像打量一件需要耐心拆解的东西。
"你叫什么?"那人问。
"陆于万。"
那人念了一遍,舌尖抵着每个字慢慢滚过去:"陆——于——万。"然后他忽然坐直了,"于万。'于万斯年'那个于万?"
"嗯。"
那人怔了两秒,随即偏过头去笑了起来。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不加修饰的,干干净净的笑,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笑了好一会儿,用指背蹭了蹭眼角,重新看向陆于万时眼底还汪着一层水光:"我就说不是碰巧。"
"你叫什么?"
"蒲斯年。蒲公英的蒲,斯年。"他顿了顿,补充道,"同一个斯年。你那个'于万斯年'里的斯年。"
陆于万忽然觉得胸口那根被人常年拧紧的发条松了一扣。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看着对面那人盘腿坐在枕木上,白净的颊上还残余着笑出来的淡红,嘴里说着"你是原句,我是注解",像递过来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你是镇上的人么?"陆于万把目光移开。
"不是。"蒲斯年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跟我爸搬来的,住在西边那个道班房里。今天第三天。"
道班房。铁轨再往西两里,一间孤零零的红砖屋子,屋顶豁着口,窗用木板钉死了。陆于万知道那个地方。
"住那儿?"
"嗯。"蒲斯年低下头,从枕木缝里拔出一棵嫩蒲公英苗,两片小叶,碾碎了,青汁染上指腹。他把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又递到陆于万面前:"闻。"
陆于万凑过去。涩苦的青草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甜,尾调空旷,像雨后空山。他刚要开口,蒲斯年先说了:"像十年前。"
"嗯?"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后山全是这个味道。"蒲斯年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目光忽然远了,薄薄一层灰从眼底漫上来,"那时候每天往外跑,膝盖上永远是青的。后来就不了。"
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腹精准地落在锁骨下方那道旧疤上,从左到右慢慢抚过去。动作太熟悉了,像一个人反复触摸同一个地方,摸到那道疤已经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闭着眼也能描出它的长短与曲折。
陆于万看见了,没有问。
"你多大?"陆于万收回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坐姿。
"十六。"
"我十七。"他仰起头,喉结动了动,"快十八了。"
蝉声骤然大了起来。风从老槐那边卷过来,又一轮蒲公英被风吹散,白的绒絮漫天飞舞,有几颗黏在蒲斯年的发间,他浑然不觉,只眯着眼看陆于万。那双浅褐的眸子被光染成蜜色,边缘一圈灰淡下去,整个人像被日光浸泡着,暖融融的,没有一处是暗的。
陆于万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没有阴影。哪怕那道疤、那个空茫的眼神,都被一层薄薄的暖光裹着,递过来的时候不刺人,也不灼人,只是温温地贴上来。
"你常来这儿吗?"蒲斯年问,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嗯。"
"为什么?"
陆于万想了想。铁轨废弃了以后,镇上的人再不来这里。只有风、草、虫,和一个被全世界遗忘了的角落。他坐在枕木上看蒲公英散尽,一年一年,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这里没人。"他说。
蒲斯年收回目光,转过头望他。那层灰雾笼着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停了好久,久到陆于万几乎要别开脸去。然后蒲斯年笑了,虎牙微闪。
"那以后我来陪你。"
声音很轻。像蒲公英的绒毛蹭过耳垂,那一点痒倏忽就散了。陆于万没有接话。他不习惯接这种话,过去十六年没人对他说过,他也不信。
蒲斯年站起来拍土,弯腰时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上面两颗并排的痣,极小的,像谁蘸了墨轻轻点了两下。陆于万的目光在那两颗痣上停了一瞬。那个位置,他想,以后闭着眼都能摸到。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把它摁了下去。
"我回了。"蒲斯年说,"我爸等我吃饭。"
他没有说再见,没有问明天。他只是沿着铁轨往西走,步子不快,脚步声在碎石上嚓、嚓、嚓,渐远。走到二十步开外他停下来,转身,把手拢在嘴边:"陆于万!"
声音被风搅散了一些。
陆于万站起来:"干嘛?"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蒲斯年没回答。他倒退着继续走,右手半举起晃了两下。那个逆光的身影被老槐的树冠一寸一寸吞没,最后只剩风,和还在飞的蒲公英。
陆于万坐回枕木上。膝边那把连根拔的蒲公英已经蔫了大半,花托上的绒球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他把它捡起来,根须上的泥簌簌往下掉。掌心一道泥痕弯弯曲曲,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他想起蒲斯年说的,青草的味道像十年前。他不知道十年前蒲斯年在哪里,不知道那道疤怎么来的,不知道那两颗痣有没有被谁的手指碰过,不知道一个搬来三天的人为什么走到这条废弃的铁轨上,手里攥着一把连根拔的蒲公英。
他把蒲公英插回枕木旁的土缝里。根须重新埋进湿润的泥土,细白的根丝舒展开来。花托上最后一颗绒毛被风摇了片刻,终于松手,升上去,愈高愈远,最后没入天光里再也看不见。
陆于万仰着头,直到那粒白点从视野里彻底消失。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身往镇上走。
他没有看见蒲斯年坐过的那根枕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个极浅的刻痕。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笔画歪斜,很轻,轻到日光偏一寸就会被阴影淹没。
那两个字是:别等。
而此刻的陆于万正迎着晚风往回走。嘴角是平的,心里却是无法湮灭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