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瑶以情深》书岩

3、第 3 章 许

　　许书瑶的外公，早年是陆家老爷子的司机，勤恳踏实，品性忠厚，是老爷子最信任的旧人。
　　陆时欢是陆家唯一的女孩子，身边没有同龄玩伴，老爷子念及司机为人靠谱，他的女儿张小曼又和陆时欢年纪相仿，性情温顺安稳，便做主将张小曼接入陆家抚养，与陆时欢同吃同住，一同读书识字，朝夕相伴长大。
　　那时候的陆时岩年纪小，整天黏在两个姐姐身后打转。
　　比起总爱欺负他的亲姐姐陆时欢，年幼的陆时岩，反倒格外偏爱温柔安静的小曼姐姐。
　　只因小曼姐姐永远温和耐心，不会凶他，不会抢他的零食，更不会像陆时欢那样动不动就抬手揍他，是他枯燥童年里最柔软的一抹暖意。
　　岁月缓缓流淌，时光安稳数年
　　花季年华的张小曼偶然邂逅了许书瑶的父亲许砚，年少心动，情窦初开，懵懂的爱恋肆意生长，意外有了孩子。
　　许砚带着张小曼一家，全家离开禹山，回了老家
　　两人在老家办了婚礼，婚后第二年，张小曼生下女儿，取名许书瑶。
　　本该全家幸福的日子，却没想到，厄运接踵而至，毫无预兆。张小曼的父亲骤然身患病，送至医院时已是晚期，仅仅几个月后，便与世长辞。
　　但命运的苛待从未停歇。
　　春寒料峭，年近22岁的张小曼不幸感染恶性病毒，病痛缠身，受尽折磨，潦草结束了短暂又悲凉的一生。
　　爱妻骤然离世，彻底击垮了本就心性不稳的许砚。他深陷悲痛无法自拔，终日浑浑噩噩，萎靡不振，无心打理家业，许家的生意自此一落千丈，日渐衰败，破败萧条。
　　同年9月，许书瑶刚满两岁，生日那天没有蛋糕，没有祝福，只有漫天的噩耗——许砚彻底破产，负债累累，许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厄运并未就此止步，第二年，许赫的父母双双病故。
　　短短两年时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家业倾覆，至亲离世，接二连三的毁灭性变故，碾碎了许赫最后的理智。将所有的怨恨、痛苦与不甘，全都偏执地怪罪在了尚且懵懂无知的女儿身上。
　　从那时起，许书瑶便成了父亲口中不祥的扫把星，是克死母亲、败落家门、断送许家一切的灾星。
　　本该被捧在手心呵护长大的孩童，自记事起，便活在父亲的冷漠、厌弃与苛待之中，在阴暗压抑的环境里，小心翼翼、卑微胆怯地艰难求生。
　　日复一日，年岁渐长，那些冰冷的恶意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童年，刻入骨髓，让她早早养成了敏感、怯懦又懂事的性子。
　　直到许赫离世，无边黑暗里，陆时岩伸手拉住了深陷泥沼的许书瑶，将她带离了那个冰冷窒息的旧居。
　　车子缓缓驶入静谧的别墅区，陆时岩告诉她这里是他家，以后她也可以住在这里！
　　许书瑶怯生生地抬眸打量眼前的一切，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讶异与局促。
　　这里和她从前居住的狭小阴暗的小屋截然不同，院落开阔宽敞，庭院打理得干净雅致，草木葱茏，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偌大的院子空旷又自由，足够她肆意奔跑，肆意呼吸新鲜的空气，院中央还安置着一架木质秋千，藤蔓缠绕，温柔又安静，玩累了便能静静坐在上面，吹风发呆。
　　别墅内部装修简约大气，温暖明亮，处处透着安稳的气息。宅子里住着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阿姨，手脚勤快，厨艺极好，做的饭菜鲜香暖胃，远比家里常年寡淡的饭菜美味百倍。
　　陆时岩特意为她安排了二楼朝南的房间，采光极好，宽敞明亮，面积足足是她从前住处的两倍。只是房间陈设简单单调，没有她喜爱的玩偶与摆件，床单是沉闷的深灰色，不是她喜欢的浅软色调，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失落。
　　可她早早便懂得看人脸色，明白寄人篱下的分寸。
　　这终究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她没有资格挑剔，更没有资格任性要求更换。
　　陆时岩看穿了她眼底小小的失落，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眉眼温和，语气柔软得像春日的晚风，耐心安抚：“瑶瑶，以后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过几天我让人重新帮你布置房间，再带你去商场挑选喜欢的娃娃、玩偶和小摆件，把这里装满你喜欢的一切。”
　　温热的气息笼罩而来，褪去了她周身的寒意。
　　许书瑶轻轻抿了抿单薄的唇，澄澈的眼眸抬起来，小声又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可以把我的小熊带过来吗？那是我唯一的玩具。”
　　那只破旧的小熊，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慰藉，无数个孤单害怕的夜晚，都是小熊陪着她入眠。
　　陆时岩抬手，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顶，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心疼，柔声回应：“当然可以。瑶瑶喜欢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全部搬过来，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用再小心翼翼。”
　　家。
　　这个温暖又陌生的字眼，轻轻撞进许书瑶的心底，泛起层层酸涩的涟漪。
　　暮色渐浓，夜幕缓缓降临，别墅的门铃被按下，迎来了两位仪态端庄的中年男女。年岁稍长，气质儒雅沉稳，眉眼间与陆时岩有着几分相似。
　　后来陆时岩才轻声告诉她，这是他的父母。
　　陆家夫妇的到来，看似意料之外，实则早有准备，面对许书瑶的存在，没有半分惊讶与排斥，仿佛早就知晓一切。
　　陆父神色沉静，目光淡淡落在瘦弱单薄的许书瑶身上，打量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藏着几分惋惜与怜悯，随后便抬手示意陆时岩，两人一同走到庭院角落，低声交谈。
　　陆母性子温柔和善，格外喜欢孩子，见许书瑶身形瘦小，眉眼精致可怜，心生疼爱。她走上前，温柔地牵起她冰凉的小手，细细嘘寒问暖，询问她冷不冷、饿不饿，言语温柔，笑意融融。
　　突如其来的善待，让常年活在苛责与冷漠里的许书瑶受宠若惊。她格外懂事，微微弯腰，轻声道谢：“谢谢您。”
　　陆母被她乖巧温顺的模样打动，眉眼弯弯，笑着夸赞：“真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
　　她细细端详着许书瑶的眉眼轮廓，忍不住轻声感慨：“长得像个精致的小洋娃娃，和你妈妈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许书瑶懵懂地眨巴着清澈的眼眸，眼里满是疑惑，小声追问：“我妈妈？奶奶……阿姨，您也认识我的妈妈吗？”
　　“认识。”陆母温柔点头，眼底泛起淡淡的回忆，“你妈妈小时候，就和时欢阿姨一起住在陆家，在我们家长大，一起读书玩耍。时欢和时岩，都要叫她一声姐姐，算起来，我们早就算是一家人了。”
　　懵懂的孩童似懂非懂，心底涌上浓浓的失落与沮丧，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嗓音低沉又委屈：“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从未感受过母爱，连母亲的模样都无从知晓，这是她从小到大，最深的遗憾。
　　陆母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心底一阵柔软，稍加思索后温柔开口：“家里还留存着你妈妈的照片，等我回去找出来，到时让时岩叔叔带给你，好不好？”
　　一瞬间，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细碎的光芒，许书瑶猛地抬头，眼底盛满惊喜与期待，声音都微微发颤：“真的吗？谢谢您……”
　　话语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迟疑地打量着陆母。眼前的女人气质优雅，容貌温婉，岁月格外优待她，丝毫不见苍老，看上去年轻又温柔，实在喊不出“奶奶”二字。
　　纠结片刻，她终究改口：“谢谢阿姨。”
　　一声阿姨，逗得陆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温柔捏了捏她的脸颊：“傻孩子，要叫奶奶才对。”
　　许书瑶抿着唇，小声嘟囔：“你一点都不像奶奶，很漂亮，像温柔的阿姨。”
　　贴心的话语哄得陆母满心欢喜，满心的柔软尽数化开。她弯腰轻轻抱住瘦弱的小姑娘，笑意温柔：“瑶瑶嘴巴真甜。不过辈分不能乱，我是时岩的妈妈，你乖乖叫我奶奶，才合乎规矩，知道吗？”
　　感受着怀抱里久违的温暖，许书瑶轻轻点头，乖巧地改口：“我知道了，奶奶。”
　　“真是个乖宝贝。”陆母满心欢喜，又紧紧抱了抱她，满心都是疼爱。
　　谈话间，陆时岩从外面走了进来，身边却不见陆父的身影。
　　陆母抬眸看向儿子，语气带着几分期待：“这孩子实在太乖了，我越看越喜欢。正好我那边宅子宽敞清净，平日里也冷清得很，不如我把瑶瑶带回去和我一起住，也好有个伴，热闹一些。”
　　陆时岩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温和：“这件事先往后放一放，慢慢商量就好。”
　　一旁安静聆听的许书瑶，忽然抬起头，礼貌又轻声地问道：“时岩叔叔，陆爷爷呢？”
　　“爷爷在院子外面打电话。”陆时岩回应完，忽然看向她，轻声询问，“瑶瑶，如果让你跟着爷爷奶奶住，你愿意吗？”
　　陆母立刻连忙附和，语气满是引诱：“是啊瑶瑶，奶奶住的地方比这里大上好几倍，院子里种满了花，还有满满一屋子各式各样的玩具、绘本和玩偶，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许书瑶瞬间陷入沉默。
　　她缓缓低下头，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安静地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透着一股无助与不安。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慢慢抬起头，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目光紧紧锁定在陆时岩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委屈：“你之前明明说过，会永远陪着我，不会丢下我。”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酸涩的嗓音带着孩童最直白的不安：“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她自幼缺爱，极度缺乏安全感，早已将陆时岩视作黑暗里唯一的依靠，是她全部的底气。一旦这份依靠将要离开，世界便会再次崩塌。
　　陆时岩全然没料到她会这般敏感脆弱，心口骤然一紧，连忙上前，语气急切地解释：“不是的瑶瑶，你别胡思乱想，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无论你住在哪里，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安抚一颗伤痕累累、极度敏感的童心。
　　陆母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奈嗔怪：“你这孩子，就是不会哄小孩子。”
　　说罢，她温柔看向眼眶泛红的许书瑶，耐心安抚：“傻孩子，别难过。时岩叔叔不会丢下你的，他若是跟你一起搬去老宅，我们一家人朝夕相处，日日相伴，热热闹闹的，多好。”
　　许书瑶泪眼朦胧，小心翼翼地望着陆时岩，寻求最后的确认：“真的吗？你会一直陪着我，不分开？”
　　陆时岩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又认真，一字一句许下承诺：“是真的。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永远不会反悔，我们之前拉过勾，难道瑶瑶忘了吗？”
　　熟悉的约定，安稳了她慌乱不安的心。
　　许书瑶用力眨了眨眼，强忍回落泪，勉强挤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陆时岩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底满是心疼。
　　夜色渐深，陆家夫妇准备启程返回自家。陆时岩亲自送二人走到车前，临别之际，陆母拉着他的手腕，神色认真地低声嘱咐：“瑶瑶这孩子，小小年纪历经人间疾苦，受尽苛待，心思敏感又脆弱，你一定要好好照看，多些耐心。另外，收养瑶瑶的事情，还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和你爷爷商量。”
　　“我明白。”陆时岩缓缓点头，神色沉静，“等许砚的葬礼结束，尘埃落定，我就带着瑶瑶去见爷爷。”
　　晚风微凉，夜色沉沉，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间，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