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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新年快乐 旧寨的除夕 ...

  •   旧寨的除夕,热闹是从正午就彻底炸开的。

      换上崭新衣裳的小孩子,光着脚在青石板路上追跑打闹,清脆的笑闹声混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山谷里层层回荡,久久散不去。空气里裹着浓郁的烟火气,有鞭炮燃尽的淡淡硝烟味,混着竹筒饭蒸熟后的清甜,还有佤族特色酸菜炖腊肉醇厚霸道、勾人食欲的酱香,满寨都是年的味道。

      天还没亮,沈听雨就早早起了床。

      杀鸡打理食材、蒸上软糯的糯米,又从腌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坛子里,捞出一坛新鲜酸笋。灶台跟前,她和老沈头还为酸笋炒肉的辣度小小争执了一番。

      老沈头执意要多添两勺辣椒,嘴里念念有词:“南哥那孩子,无辣不欢,淡了吃不香。”

      沈听雨却抬手把辣椒罐护得死死的,无奈又细心:“他胃不好,经不起太辣的刺激。”

      两人各退一步,最终定了两勺辣椒比平日里做菜的量,特意少放了一勺。

      竹楼下方的阴凉处,陆望南正蹲在地上劈柴。

      斧头起落干脆利落,每一段木柴都劈得方正整齐,规规矩矩码在墙根底下,一排排摞得笔直,像一队静默伫立的士兵。

      劈完所有柴火,他走到溪边,一遍又一遍搓洗着手,直到掌心不见半点木屑烟火痕。低头望向平静的水面,倒映里的人鬓角悄悄添了几缕霜白,好在气色温润,早已摆脱了蛇盘山那段晦暗憔悴的模样。

      他微微抬手,拉下长袖袖口,稳稳遮住手腕那串温润的翡翠珠子,随后拎上几瓶从山下特意带来的包谷酒,抬步上了竹楼。

      年夜饭稳稳摆在屋中央的火塘边。

      佤寨的火塘终年不熄,通红滚烫的炭火舔舐着黝黑的吊锅,暖融融的火光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山野冬日的寒凉。

      桌上菜色丰盛,酸笋炖鸡鲜香扑鼻、炭烤罗非鱼外皮焦脆、芭蕉叶包烧肉香气浓郁,还有清爽解腻的凉拌野菜。餐桌正中间,摆着一碗调好的豆豉蘸水,细细撒满翠绿芫荽和香脆花生碎,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老沈头坐在主位,端着酒杯张罗着摆碗筷,精气神十足。沈听雨挨着桌边,一副副整齐摆好餐具,摆到最后一副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

      是陆望南。

      他默默接过那副碗筷,郑重其事地摆到餐桌角落空置的座位前。

      那个位置空空荡荡,没有人坐。

      “这是给谁留的?”沈听雨心里早已知晓答案,却还是轻声开口,语气软得生怕惊扰了某处念想。

      “给个不知好歹的笨蛋。”

      陆望南俯身摆正白瓷碗,筷子细细搭在碗沿,角度端正规整,和桌上其余碗筷分毫不差,平行对齐,一丝不苟。

      他拧开酒瓶,满满斟上一杯勐朗镇地道的包谷酒,烈酒劲足,是实打实的高度老酒,绝非他平日里用来应付老沈头的廉价假茅台。

      “这小子当上队长,反倒比从前做副队时更忙,忙到连一口热乎饭都顾不上吃。”

      他语气听着满是嫌弃,可眼底的温柔藏不住,嘴角也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我上次抽空去看他,宿舍桌上堆得全是红烧牛肉泡面桶,连最后一点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沈听雨在他身侧坐下,端起手边的米酒,轻轻与他的酒杯一碰。火光跳跃,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眸里,亮得格外动人。

      “他知道,你年年都给他留位置吗?”

      “不知道。”

      陆望南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热又灼人。他抬手夹起盘中最鲜嫩的一块鱼腹肉,稳稳放进那只空荡荡的碗里。

      “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千里之外,勐朗镇缉毒支队。

      除夕的支队宿舍楼,安静得落针可闻。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最尽头的一间宿舍,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在夜色里格外清冷。

      陆向阳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的不是堆积如山的案卷笔录,而是一本老旧的笔记本,扉页里夹着一张泛黄发脆的纸条,上面是他哥当年留下的字迹别找我。

      窗外的夜空烟花不断,绚烂的花火接连绽放,偶尔有几朵越过界河,落在对岸的村寨上空炸开细碎光亮,震得老旧的窗棂轻轻震颤。

      桌角摆着一碗早就凉透的速冻饺子,普通的猪肉白菜馅,煮得久了破了皮,表层的油花凝固在清汤里,泛着一层冷冰冰的惨白。

      他只吃了两个,就再也咽不下分毫。

      指尖点开手机通讯录,屏幕滑动,最终停在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上。

      这是他哥最后一次联系他时用的号码。

      无数个日夜,他反复拨过无数次,听筒里永远只有一句冰冷的空号提示。可哪怕早已知道结果,这个号码,他从来舍不得删掉。

      指尖在拨号键上方悬停许久,他终究放下拨号的念头,一字一顿,敲出简短的消息:

      新年快乐,哥。

      轻点发送,屏幕瞬间弹出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系统提示:空号,无法接收短信。

      陆向阳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垂着眼,机械地咀嚼着嘴里冷硬发柴的饺子。

      他心里清楚,这条祝福,或许这辈子都送不出去了,就算有朝一日能发出,大概率也等不到半句回应。

      可只要这个号码还安安稳稳躺在通讯录里,只要他不删、不放弃,心底就总有一丝执念笃定他的哥哥,还好好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旧寨竹楼之内,暖意融融。

      陆望南放下手中酒杯,起身走到窗边。

      山间的夜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清甜的茶花香,拂满一室。远处蛇盘山的轮廓沉在沉沉暮色里,高低起伏,像蛰伏的兽脊,安静又辽阔。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的衣兜,那里藏着半张撕碎的旧报纸黑白照片,还有一枚嵌着翡翠珠的袖扣,是他藏了多年的念想。

      思绪骤然拉回很多年前的除夕。

      那时候家里热闹得很,父亲系着围裙在厨房炸排骨,热油滋滋作响,满院飘香。他和年少的弟弟,为了一台电视的遥控器,在院中的芒果树下追打嬉闹,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被父亲一手一个拎回饭桌,乖乖坐好过年。

      那时的日子简单又琐碎,他嫌桌上的红烧肉甜度太高,弟弟总抢他挑好的最大排骨,兄弟俩总为一点小事拌嘴。

      他从来没有想过,多年后的某个除夕,自己会孤身站在边陲小镇的竹楼上,对着空荡荡的空气,给那个永远学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傻弟弟,年年摆上一副等不到主人的碗筷。

      夜风温柔,吹散了眼底的微凉。

      他望着窗外漆黑深沉的夜色,轻声吐出三个字,温柔又沙哑:

      “新年快乐。”

      晚风卷走这句无声的祝愿,越过群山,越过界河,飘向对岸时时绽放烟花的夜空,飘向那个隔着千里山河、永远无法收到这份心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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