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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夹层 陆向阳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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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向阳是在翻父亲遗物的时候,撞见那行字的。
说是撞见,其实不太准。那本笔记本他翻过无数遍,边角早被手指磨出毛边。父亲的字横平竖直,撇捺像刀,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他以为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结果还是错了。
字藏在封底硬壳和内页中间一道极细的缝里。要不是那个深夜对着台灯反复翻,不小心折了一下封面,那张对折的纸片根本不会滑出来。
纸片薄,边已经泛黄,折痕被压得平平的。
展开,父亲的字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斩钉截铁的案情分析,也不是咬牙切齿的“孟怀远有问题”,更不是临终前“如果我死了查他”的决绝。字很轻,笔锋柔和,像某个值班夜百无聊赖时,随手写下的家书。
“望南今天又跟人打架了。起因是胖墩骂向阳是没爹妈的野种。他把胖墩鼻子打出血,自己也挂了彩。老师请家长,我去的。回来路上我问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说谁再骂他弟他照样打。我没训他——我年轻时候也这样,看不得战友受欺负。这孩子脾气随我,但比我聪明。他看毛料的眼力比我认人还准。老陈说他在玉石市场帮人看铺子,学了几年,已经能分得清老坑新坑、玻璃种冰种。等他长大了,不管是当警察还是做生意,一定能成大事。”
陆向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父亲用这种语气写哥哥。所有奖状和评语里,父亲对哥哥永远是“表现优异”“有进步”“继续努力”,最高评价也不过是拍肩膀那句硬邦邦的“好样的”。
可这张从夹层里滑出来的薄纸上,父亲把烂在肚子里的话全写下来了。
说哥哥比他聪明,说哥哥像他,说哥哥一定能成大事。说打完架回来的路上他没有训因为年轻时他也这样,看不得战友受欺负。他把哥哥护弟心切的事,和自己在战场上护战友的往事,摆在了一起。
那是父亲对长子最高的认可。不是“好样的”,是“这孩子脾气随我”。
陆向阳放下纸片,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月光倾在界河上,夜风把水面吹皱,碎成一片片冷白的银鳞。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傍晚,哥哥从学校回来,眼角肿着,嘴唇破皮,裤腿全是灰。他坐在石凳上给哥哥擦碘酒,问疼不疼。哥哥说不疼。
他说你每次都说不疼。
后来他懂了。哥哥不是不疼,是在他面前不能说疼。弟弟可以哭,哥哥不能。
这个秘密他藏了这么多年,从没对人说过。现在他从父亲的笔迹里发现,父亲其实什么都知道。父亲写“他脾气随我”父亲年轻时也这样,受了伤不吭声,护着战友往死里冲。
哥哥不是天生骨头硬,是看着父亲的背影长大的。他自然而然觉得,当哥哥就该像父亲一样把弟弟护在身后,把拳头砸在欺负弟弟的人脸上,把所有的疼咽进肚子里。
陆向阳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片小心夹回原处。
然后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有父亲留下的最后一行字:“孟怀远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如果我死了,查他。”
他提起笔,在这行字下面重重添了一行。笔锋如刀,力透纸背,和他父亲、哥哥的字如出一辙。
“我会查到底。”
放下笔,他将笔记本锁进保险柜。
柜子里还放着哥哥留下的那盒膏药、那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黑白照片,以及那颗从翡翠渡现场捡回来的翡翠珠子。他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笔记本上方。
照片上,哥哥二十二岁,意气风发,对着镜头咧嘴傻笑。膏药盒子上歪歪扭扭写着“肩伤用”,那是老周的字,但他知道药方最初是哥哥找沈医生配的。
那颗翡翠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绿,色泽妖异,和他在巷子里捡到的那截丝线同出一源。
“咔嗒”一声,保险柜锁死。
陆向阳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窗外,界河对岸的蛇盘山在夜色里蹲伏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山腰上那几点灯火还在闪。从前他只觉得那山压抑,后来才知道,山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父亲的儿子,是他自己的哥哥。
他在替所有人扛着那座山。
陆向阳隔着界河,远远望着那几点灯火,在心里无声说:
哥,你成大事了。
你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