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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雨与骨 勐朗的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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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朗的雨是凌晨下起来的。透雨,细密又缠人,一整天都没停。
陆向阳是被疼醒的。不是刀割那种利,是酸胀,像有人趁他睡着,往右肩骨缝里硬塞了一块生锈的铁。他偏过头看窗外,天灰得像旧棉絮,心里立刻明白旧伤又要闹了。
他在卫生间试着抬胳膊。左臂还行,右臂刚过胸口,灼烧一样的阻力就死死拽住。三角肌缝合处在抗议,像烧红的铁丝穿过去。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发青,他没多看,拉开抽屉翻出最后两贴膏药。
那是哥哥最后一次在米线摊上塞给他的。佤族土方子,蜂蜡混草药。贴上肩头,凉意一点点渗进肉里。那触感突然很熟,像小时候发烧,父亲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他没请假。勐腊边境的布控到了收网阶段。这案子他追了两个月,线人的嘴、嫌疑人的路、交接点的地形,全刻在脑子里。老周坐镇,他是前敌联络员。这根链条上,他断不得。
布控点在城外废弃橡胶厂。四周茅草半人高,烂泥塘到处都是。雨水把地泡成沼泽,一脚下去,泥浆直接没踝。陆向阳趴在草窠里,右肩抵着块长青苔的石头。冰凉的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把膏药泡得失去黏性,顺着皮肤往下滑。他只能用左手死死按住,牙缝里吸着冷气,望远镜死死锁住厂门。
雨下了一整天。他在泥水里也趴了一整天。
收网时,毒贩果然按他推演的路线从后门突围。陆向阳从草窠里弹起来。右肩在摆臂的瞬间撕裂一样疼,眼前黑了一下,他没减速。左手拔枪,在泥泞的橡胶林里狂追三百米,最后猛地前扑,把人死死按在树根下。
上铐时他用右膝顶住毒贩后背,左手单手持铐,“咔哒”一声锁死。不是耍帅。右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
老周带人赶到时,他正靠在树干上喘粗气。右手垂在身侧,像根断枝。膏药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右肩旧疤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红肿得刺眼。
老周一把将他拽起来,大手按上右肩关节,脸色比暴雨前的天还黑:“伤口感染了,你在发烧。”
“回去贴个膏药就行。”
“放屁!”老周极少爆粗口,这一声吼得周围人都静了,“你拿命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急着立功!”
陆向阳把枪插回枪套,左手有些笨拙地扣着扣子。低头盯着满是泥浆的鞋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欠我爸的。”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去,但老周听清了。按在他肩头的手僵了一下。眼里的怒气瞬间抽空,只剩下一口深不见底的无奈。他想说你不欠任何人,你爸牺牲不是你的错,你哥失踪也不是。可他知道没用。老陆家的男人,一个死在矿洞,一个消失在蛇盘山,剩下这个最小的,把债全背在自己身上,背得理所当然。
老周没再骂,架起他走出橡胶林。
回到勐朗,雨停了。老周直接把车开到镇卫生院。医生还是当年给陆望南缝针的那位,头发全白了。看见陆向阳肩头的红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旧伤感染,里面有脓肿,必须切开引流。你怎么忍到现在的?再拖几天,这条胳膊就废了。”
陆向阳坐在治疗床上,右臂伸在无影灯下,一言不发。局麻针头刺进红肿组织时,他咬着唇,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砸在床单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老周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想起多年前,另一个陆家男人坐在这里,手臂被刀划得深可见骨,缝了十几针,一声没吭。
这两个人,一个油嘴滑舌,一个沉默寡言,隔着一百多公里,骨子里却是同一种倔。倔得让人心疼,又无从劝起。
引流伤口要每天换药。陆向阳在宿舍对着镜子自己来。左手持镊,动作笨拙却熟练右手够不到的死角,左手能补。中枪住院时是老周帮忙,后来他练会了左手的一切:换药、握枪、写案卷。如今左手写的字,比右手还工整。
换下的纱布扔进垃圾桶,最上面那团还带着脓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肩上新添的切口与旧枪疤交叠,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十字。
他想,又多了几道。他哥不知道,以后见到了,还得重新数。
第二天他照常出操、开会,在案情分析会上跟刘督导争得面红耳赤。没人知道他伤口里还塞着引流条,也没人注意他握笔时偶尔的停顿那不是思考,是痛。
只有老周,在会后塞给他一盒新膏药。
“佤族的,托人从旧寨带的。你哥以前认识的那个沈医生做的,比卫生院的管用。”
陆向阳接过,低头看盒子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肩伤用”。是老周的字。
他把膏药揣进兜里,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档案室。
他欠他爸的,他要还。没人能替他决定这是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