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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芒果树下的家 陆家老宅, ...

  •   陆家老宅,冷清了十几年。

      陆卫国半生独身。

      院里的芒果树是他亲手栽的,地上的裂缝是他一点点补的,墙角那丛野花,是早逝的老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烟火痕迹。

      自转业驻守勐朗,他便守着这一方小院。年年岁岁,院里只有风声、叶落声,唯独逢年过节同事来访,才有片刻人声热闹。

      直到今天。

      两个孩子的到来,彻底盘活了这座沉寂已久的老宅。

      一个外向吵闹,推门哐当作响,浑身都是鲜活的朝气;一个安静怯懦,攥着哥哥衣角,小步紧跟,小心翼翼踏入陌生的新家。

      陆望南半点不认生。

      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巡检”着属于他们的新家。

      踩遍院子每一寸土地,确认芒果树稳固可攀,水龙头流水顺畅,围墙那道窄窄的豁口,刚好容他侧身钻过。

      正房两间屋,格局分明。

      大屋是陆卫国的卧房,军人的习惯刻入骨髓,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枕边一本翻旧的《刑法学》,墙面挂着勐朗镇辖区地图,简单、严肃,一如他半生从警的模样。

      小屋原本堆满杂物,如今收拾干净,成了兄弟俩的卧室。

      一张铁架上下铺,上铺蓝枕蓝被,下铺绿枕绿被,床头各立一盏小台灯,朴素,却崭新温暖。

      陆望南抬手一拍床板,积灰簌簌落下,在斜落的阳光里扬起细碎金雾。

      “我睡上面,你睡下面。”

      他语气干脆,没有商量余地。

      陆向阳仰头望着高高的上铺,小脸仰得发酸,小声问:“为什么?”

      “你夜里爱起夜。”陆望南理由充足,自带一套强势逻辑,“摔下来断腿,我还得天天背你上学,麻烦。”

      说完,他自顾自收拾行李。

      自己的衣服随手扔上铺,弟弟的衣物却被他仔细叠得方方正正,连袜子都分好左右,整齐摆在下铺枕旁,细心得不像个孩子。

      傍晚,陆卫国系着那条老旧的职工运动会围裙,第一次笨拙地守在灶台前。

      缉毒场上杀伐果断、令毒贩胆寒的铁血警察,在烟火灶台前,彻底手足无措。

      红烧肉糖糊过头,黑得发亮,焦苦味很重;西红柿炒蛋忘了放盐,寡淡无味。

      唯独电饭煲煮的米饭,粒粒分明,是今晚唯一不出错的吃食。

      陆卫国端菜上桌,指尖微僵,难得带着几分局促:“今天将就吃,明天爸去食堂打饭。”

      陆望南二话不说,夹起一块焦肉嚼得咔嚓响,认真竖了个大拇指。

      陆向阳学着哥哥的样子咬了一口,焦苦难咽,小脸瞬间皱成团,下意识看向陆望南求助。

      桌下轻轻一脚踢来。

      陆望南端碗挡嘴,气声极轻:“咽。”

      陆向阳乖乖低头,硬咽下去,捧着碗猛喝两口汤压味。

      唯一没翻车的,是一碗紫菜蛋花汤。

      盐味刚好,温热清淡,安抚了满嘴的焦涩。

      陆望南放下碗,从口袋摸出三颗糖,轻轻排在石桌上。

      两颗在安置点已经吃掉,糖纸被他压平珍藏。

      这三颗,是小伙伴偷偷塞给他的,他一路舍不得动。

      “爸一颗,向阳一颗,我一颗。”

      他认真分完糖,拆开自己那颗荔枝味的。

      勐朗不产荔枝,他从未尝过这种味道。

      愣了两秒,他抬手,把唯一的荔枝糖,稳稳推到弟弟面前。

      “以后我有糖,都给你。”

      晚风拂过石桌,两张糖纸轻轻颤动。

      陆向阳两只小手各攥一颗糖,抬头认认真真问:“那你以后有别的弟弟,也还给我吗?”

      陆望南被问得一噎,皱起眉,理直气壮:“你本来就是我弟弟,还用分?本来就是你的。”

      简单一句话,莫名安稳人心。

      陆向阳剥开荔枝糖含进嘴里,又把菠萝糖推回去。

      “我有两颗了,哥哥也要吃。”

      甜味在舌尖炸开。

      晚风温柔,芒果树影摇晃。

      陆望南含着糖,在暖黄灯光下,笑得眉眼柔软,像偷得一口甜的小孩。

      陆卫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兄弟俩的一举一动。

      半生警途,刀光剑影,他向来以为,干缉毒的人不能有牵挂。

      软肋,从来都是致命弱点。

      可此刻看着灯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互相惦念、彼此相让,他沉寂多年的心,第一次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牵挂,从不是负累,是人间最暖的归宿。

      饭后,陆望南踩上小板凳洗碗,踮着小手忙活不停。

      陆向阳蹲在地上擦桌,越擦越湿,满桌水渍。

      “你那是洗脸,不是擦桌。”陆望南边洗碗边数落。

      陆向阳不顶嘴,默默拧干抹布,重新认真擦干净每一处桌面。

      门槛边,陆卫国点了一支烟。

      看着小不点插筷子屡屡掉落,大的伸手一把接过来,对齐摆好,嘴上碎碎念地教人规矩。

      琐碎日常,烟火腾腾。

      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家。

      夜里九点,孩子准时上床。

      陆望南利落爬上上铺。

      陆向阳躺在陌生的床铺里,辗转难安,心底依旧藏着一丝惶恐。

      黑暗里,细若蚊吟的声音轻轻响起:“哥,你还在吗?”

      “在。”

      上铺的声音稳稳落下,无比安心。

      “我就在你头顶。掉下来,我接住你。”

      安静片刻,陆向阳又小声问:“这里,以后是我们的家吗?”

      “是。”

      陆望南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却字字笃定。

      “芒果树是我们的,院子是我们的,碗是我们的。”

      “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陆向阳追问:“那欺负你的人呢?”

      少年语气骄傲又踏实:“报我爸的名字,他是警察。”

      黑暗中,陆向阳偷偷笑了。

      他拧响铁皮青蛙,听着咔嗒两声轻响,抱着玩具,彻底放下不安,沉沉睡去。

      下铺呼吸渐渐均匀安稳。

      上铺的陆望南,悄悄垂下手,悬在床沿外。

      弟弟够不到。

      但万一梦魇惊醒,伸手就能摸到温度。

      做完这一切,他闭眼入睡。

      夜深。

      陆卫国轻推房门走入屋内。

      月光铺洒床榻。

      上铺少年四仰八叉,被子尽数蹬落;下铺小孩蜷缩一团,紧攥铁皮青蛙,睡得乖巧又可怜。

      他弯腰拾起被子,细心盖好,一一掖紧被角。

      站在两张床中间,他摘下警帽。

      月光落在银亮的帽徽上,清冷又温柔。

      屋外叶声沙沙,屋内呼吸浅浅。

      所有声音揉在一起,落进他心底。

      人人都说,这两个孩子,是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

      可从今夜起,不是了。

      不是捡来的。

      是他的儿子。

      是他余生所有的温柔与归宿。

      他半生为国守万家安宁。

      从今往后,他有家了。

      有两个需要他倾尽一生守护的孩子。

      父亲二字,千斤重。

      他余生漫漫,慢慢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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