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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湘西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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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湘西的雾
2025年春节,湘西的群山裹在一层化不开的湿冷寒气里,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缠绕着黛色的峰峦,直到日头爬过山头,才慢悠悠散开些,露出被霜花染得发白的竹梢和城郊的楼房。吉首市区的天域城小区里,居民楼排列整齐,外墙刷着清爽的米黄色涂料,阳台上挂满了熏得油亮的腊肉、腊肠,肥瘦相间的肉块垂在金属晾衣杆上,表皮泛着琥珀色的光;还有些人家晒着半干的糍粑,裹着一层白霜,透着清甜的米香。小区的路面平整干净,被晨雾打湿后泛着温润的光,偶尔有行人走过,鞋底踩着地面发出“咯吱”的轻响,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和零星的鞭炮碎屑,添了几分年味儿。
程屿窝在客厅里,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厚羊毛外套,领口蹭着脖颈,暖烘烘的。这套房子是母亲离婚后买下的,90平米左右,南北通透,装修简约整洁——浅灰色的实木地板擦得发亮,客厅摆放着一套浅米色的布艺沙发,坐垫饱满挺括,靠着格外舒服;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六十寸的智能电视,旁边的置物架上摆着几盆绿植,绿萝的藤蔓垂下来,添了几分生机。湘西的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烤火桌”,厚厚的围挡将湿冷的寒气隔绝在外,让整个屋子暖融融的。他微微眯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齐眉的黑色刘海软软搭着,衬得那张斯文的脸清冷而沉稳,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亮而沉静,常年不见强烈日晒的冷白皮也在温暖的炉火中沤的泛红。
母亲李翠霞正坐在沙发另一侧,手里捧着手机刷短视频,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她今年五十八岁,头发染成了板栗色,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一件枣红色的长款羽绒服,袖口紧紧扎着,显得干练利落。离婚后,她靠着打零工、做小生意攒下的积蓄买下了这套房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安稳踏实,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小屿,下午跟我去趟超市呗,买点菜回来,晚上做你爱吃的酸萝卜炒腊肉。”李翠霞头也没抬,手指依旧在屏幕上滑动着,语气自然而亲昵。
“好。”程屿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手机。
在外漂泊十余载,程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揣着一腔孤勇从吉首大学毕业的愣头青。如今他远在四川上班,是单位办公室主任,算不上领导,但起码稳定。体制内的十几年,他没有任何裙带关系可以依附,仕途自然谈不上一帆风顺。早年也曾有过热血和冲劲,想凭着一股踏实劲做出成绩,可几次评优评先都因“无人举荐”错失机会,有次眼看要提拔副科,最终还是被背景更硬的同事顶替。几次磋磨下来,他渐渐收起了锋芒,不再执着于仕途晋升,只想着把本职工作做好。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做事格外有分寸,处理问题稳当周全,不管是繁杂的会务统筹,还是棘手的群众矛盾,他都能理顺得明明白白,靠着这份靠谱,在单位里也算站稳了脚跟,却始终难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程屿身高175cm,体重65kg,穿衣时身形匀称挺拔,可脱掉衣服,小肚子就会冒出来,这是这么多年来坐在办公室的“收获”,带着几分真实的烟火气。过往这些年,从最初的寻找纯爱,到情爱于他而言,不过是打发异乡孤寂的短暂消遣。心底爱的潘多拉盒子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最让他耗费精力的,是每日的通勤。程屿没在富顺县城租房,而是选择住在自贡市区,一来是自贡的生活配套更完善,二来是他几年前在自贡市区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离高铁站不远,生活还算便利。可从自贡到富顺,单程车程就有一个小时,每天清晨七点半,他就得准时起床,洗漱后八点准时出门,沿着省道自驾前往富顺县上班。早高峰的车流不算拥堵,但省道多弯道,偶尔还要避让路边的行人与非机动车,一个小时的车程下来,往往让他刚到单位就有些疲惫。晚上下班,若是赶上加班,回到自贡的家往往已是七点多,简单吃点东西,洗漱完毕就只想斜靠在床头刷手机,连出门散步的心情都没有。倒是多年来在四川学会了麻将,经常下班消遣玩乐,但多年来没有任何精进,十打九输是常态,好在他还算有分寸只打1元的小麻将。
这样两点一线的通勤生活,他已经坚持了8年。身边的同事大多在富顺本地安家,或是租住在单位附近,常常打趣他:“程哥,你每天跑这么远,不累吗?在富顺租个房多方便。”他总是笑着回应:“习惯了,自贡的家住着舒服,再说每天开车跑一跑,就当放松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习惯”里藏着多少无奈,在富顺,他没有家。他骨子里也更喜欢城市的烟火气,自贡市区的商场、影院、咖啡馆,都比富顺县城丰富得多,偶尔周末休息,还能去逛逛街、看看电影,算是给枯燥的生活添点色彩。
父母在他十四岁那年离婚了。起因是父亲程健康常年在外跑运输,和其他的女人好上了,事情败露后,母亲坚决要离开,父亲也没过多挽留。离婚后,程健康很快就和那个女人再婚,回凤凰乡下盖了栋两层小楼,日子过得也算顺遂;母亲则带着他留在吉首,一边打零工一边供陪他读完高中、大学,后来攒钱买下了这套两居室,总算有了安稳的家。这么多年来,程屿和父亲的关系不算亲近,却也没断了联系,每年春节,他都会先陪母亲在吉首住几天,再抽空回凤凰乡下看看父亲,买点礼品,坐一坐就走,客套得像走亲戚。
从乡镇到县城,从青涩科员到中层干部,他见过太多体制内的弯弯绕绕,听过太多“有关系好办事”的现实案例,也经历过几段短暂的同性情缘。每一段都始于寂寞,终于现实,没有谁真正走进过他心里,他也从未想过要为谁停留。他总觉得,真心这东西太金贵,也太易碎,在异地漂泊、仕途平淡、通勤疲惫的日子里,不如裹紧铠甲,独来独往更省心。
常年独在异乡扎根,亲友大多留守故土。每逢佳节归来,起初是热闹的——母亲拉着他问东问西,亲戚邻里围着他寒暄,说他“在机关上班有出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出息”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和无奈。热闹散去,夜深人静时,看着家里熟悉的家具、墙上母亲年轻时绣的十字绣,还有她鬓角的白发,心里总会泛起莫名的空落。那种空落,就像川南雨季里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渗进骨头里,怎么也烘不干。
这个春节,他是腊月二十八回的吉首。动车疾驰,窗外的风景从川南的丘陵变成湘西的群山,熟悉的草木、熟悉的城镇,还有空气里那股混着湿土、松针和腊肉香的气息,都让他紧绷了一年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可松弛之后,便是更深的无所适从。白天帮着母亲打扫卫生、贴春联。福字倒贴着门框,透着喜庆;或是跟着母亲去超市买年货,超市里人潮涌动,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促销广播声此起彼伏,推着购物车的人们摩肩接踵,忙着挑选零食、饮料、烟酒;孩子们坐在购物车里,手里攥着包装精美的糖果,哭闹着要家长买玩具。程屿跟着母亲挤来挤去,听着熟悉的湘西方言,看着满眼的热闹,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到了夜里,便窝在沙发上,要么翻看手机里的工作文件,要么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大年初二那天,他按照惯例,回凤凰乡下看父亲。父亲的家在凤凰城郊的村子里,两层的水泥小楼,院子铺着平整的水泥地,墙角堆着几箱烟花爆竹,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透着节日的喜庆。父亲程健康已经六十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肚子微微隆起,正和几个邻居在院子里打牌,桌子是老式的茶几,椅子30多年前的手工木椅,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捏着扑克牌,嘴里说着笑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争执声。继母黄桂兰在厨房里忙碌,她比父亲小十岁,穿着一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系着围裙,看到程屿进来,热情地招呼:“小屿来了?快进屋坐,我炖了鸡汤,马上就好。”
程屿点了点头,把带来的礼品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两条烟、一个红包,还有给父亲买的皮鞋。
邻居家的孩子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羽绒服,颜色鲜艳,有的戴着帽子和围巾,手里拿着玩具枪、奥特曼玩偶,在水泥地上追逐打闹,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同父异母的弟弟程俊也20岁了,染着一头黄发,前年在职校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了,坐在客厅沙发一角打着王者荣耀,嘟囔着喊了一声哥哥。有个小男孩不小心摔了一跤,羽绒服的帽子掉了下来,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哭了两声,被旁边的大人哄了几句,又跟着其他孩子跑远了。程屿坐在院坝的一角,享受着难得的冬日暖阳,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和父亲本就不算亲近,再加上继母的存在,更是多了一层隔阂,每次回来,都觉得像个外人。
黄桂兰很快端来了鸡汤和几个小菜,招呼着程屿吃饭。饭桌上,父亲问了几句他工作的情况,语气随意,没有过多的关心;黄桂兰则随口他问自贡的生活,程屿都一一应付着,没多说什么。吃完饭,他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以“母亲还在吉首等着”为由,起身离开了。过年回来,程屿没有开车,他便借了父亲的小汽车,说是春节这几天方便来回,正月初六就开车还回来。
父亲说着可以住几天了再回去,程屿说还有几个吉首的同学说一起在吉首吃个饭,就匆匆开车回吉首了。
车子驶离村子时,程屿从后视镜里看到,院子里的牌局还在继续,孩子们的嬉闹声依旧,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父母离婚后,这个家就散了。
回到吉首的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餐厅的圆形餐桌擦得干干净净,摆着三菜一汤——酸萝卜炒腊肉、清炒时蔬、炖腊蹄子,还有一碗程屿爱吃的米豆腐。两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吃着饭,偶尔聊几句家常。母亲问他回凤凰的情况,他简单说了几句,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夜里,他窝在沙发上,又打开了那款同性恋交友软件,这款软件是同性恋用得最多的一款软件。这些年来,程屿也曾3年未曾登录过,也有一天到晚刷着过,十几年前这款软件刚出来的时候,同性恋几乎都注册过,在这款软件出现之前,论坛、贴吧都曾短暂红火过。那时,大家还不怎么分1和0,也都想着找一个可靠的对象退圈,而现在90%的人都想着找一夜互不打扰的□□。程屿平日里倒是经常打开——毕竟每日通勤疲惫,下班后独处的时光太过漫长,这款软件成了他排遣寂寞的重要途径。软件的用户大多会标注取向和大致坐标,界面简洁,没有过多繁杂的功能,更像是同类之间的隐秘联络站。
这些年里,程屿在软件上遇到过不少人。有天南海北的游客、有自贡当地的姐妹、还有些只是线上闲聊,聊了几天便因话题枯竭而不了了之。他对这些关系从未抱过太多期待,不过是排遣孤独的方式,彼此需求匹配便多聊几句,不合拍便礼貌告别,从未有过纠缠。
对他而言,这款软件更像是一个“树洞”,偶尔遇到聊得来的人,便能吐槽几句通勤的疲惫、工作的烦恼,不用顾虑对方是否会泄露秘密,也不用在意是否要维持长久的关系。他的主页很简单,没有放自己的正面照片,只上传了一张自贡釜溪河的夜景图,配文:“不谈感情,只约。”坐标标注着“自贡”,回湘西后,便临时修改为“湘西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