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君雪埋骨》缘误裳

7、惊难平

　　“这雨……真是要命啊。”
　　老妇佝偻着身子，倚靠在客栈门旁蹲坐，唇间低声喃喃，满目倦怠，“这般日子，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俞婆子，你怎的又过来了？”
　　店小二肩头搭着汗巾，快步走上前，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
　　“雨势太大，老婆子只想在此暂且歇脚。”
　　“可这……”店小二目光落在她满脚泥泞之上，面露为难，语气带着歉意，“这…我一个跑堂的，实在做不了主。”
　　“我只靠着檐下，绝不进店打扰。”俞婆子仍试着再争取几分。
　　旁侧围观路人忍不住开口劝解：“便容她歇歇吧，瞧这雨，一时半会儿断不会停。”
　　“是啊，天色暗沉如许，云层压得极低，只怕今夜都未必能放晴。”另一人随之附和，抬手拢紧衣衫，目光落出门外滂沱雨幕。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落地面，溅起浑浊泥花，官道早已被雨水浸得泥泞不堪。俞婆子脊背佝偻，衣衫大半浸湿，枯瘦手指死死攥住破旧衣角，眉眼间堆满愁苦疲惫。
　　店小二左右张望片刻，心肠终究软了，轻叹一声：“罢了罢了，今日天气确实恶劣。你便在檐下歇息，切莫踏入店内，免得泥水污了地砖，掌柜怪罪下来，我也无从交代。”
　　俞婆子浑浊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连忙颔首道谢：“多谢小哥体谅，老婆子知晓分寸，绝不给你添乱。”
　　她缓缓挪身，贴着廊下干燥木柱坐下，抬眼凝望着连绵冷雨，低声自语：
　　“世道淋雨，人心亦淋雨……这般光景，何日方尽。”
　　虞念儿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绪纷乱复杂。她心底存有恻隐，想要伸手相助，却清楚如今的自己，终究谁也救赎不得。
　　忽而，那日红衣少女的话语，猝然涌上心头。
　　「你，不救救他们吗？」
　　「你缺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彼时红衣少女立于漫天晚霞之下，身影被落日拉得颀长，望着街边卖身乞怜、衣衫褴褛的流民，神色淡漠无波，似是早已看过无数人间疾苦。
　　「若只是一时心善，我劝你收起这份可笑的自我感动。」
　　「虞念儿，你救不了他们。」
　　那时的虞念儿尚且不解，她素来心有温良，不肯坐视不理，秀眉微蹙，执意要往昏暗巷陌走去。
　　「虞念儿，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可我想试一试，力所能及而已。”
　　司云绮双臂环胸，终究未曾阻拦。
　　乱世本就难寻安宁，早些看透世事，于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虞念儿转头朝她浅浅一笑，提起裙摆，义无反顾踏入那片日光照拂不到的阴暗之地。
　　她蹲在一名孩童身前，正要递出碎银，话音才起：“小……”
　　力道骤然自身后袭来，她猝不及防被猛地推倒在地。待回过神时，掌心的碎银早已不翼而飞，数名骨瘦如柴的少年，早已趁乱四散而去。
　　少女望着眼前稚童茫然饥饿的眼眸，心底漫开浓重的难过与无力。善意一腔热忱，终究抵不过乱世贫瘠。
　　“小孩，吃个馒头吧。”
　　清泠声线蓦然自身后响起。虞念儿转头，便望见逆光而立的红衣少女，身影凝肃，眉眼依旧带着惯有的淡漠。
　　“看什么，准备走了，再晚些，天色就要彻底沉了。”
　　连日压抑的委屈在此刻尽数崩塌，少女眼底酸涩翻涌，泪水猝然滚落。
　　“呜呜……云绮，太阳落了，照不进来。”
　　司云绮缓步上前，取出素色锦帕，细致替她拭去泪痕，掌心轻轻拍抚她脊背，语调褪去冷硬，染着浅淡柔和：
　　“不哭了，一会月亮就出来了，月光会照进来的。”
　　少女言辞恳切：“相信我，一定会照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