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君雪埋骨》缘误裳

1、昔初落 雪还在

　　雪还在下……
　　少女身着大红嫁衣，孑然立在城楼之上，纵身一跃。
　　身后万民痛哭呜咽，司云绮却全然听不见。她心中只清楚，城楼将倾，守城之人，不降，便唯有赴死。纵然结局已定，她也要死得其所。
　　便以一身红妆，嫁予天地；以满腔热血，酬予故国将士，愿以己命，引残军归乡。
　　身体骤然失重，少女清冽婉转的声响浩荡响彻天地：“南国的王听着！我身死之后，需善待我大乾子民！放我大乾将士，归故土故里！”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红衣坠雪，少女重重落于皑皑雪地。寒雪层层覆上躯体，再也暖不透半分滚烫热血。
　　司云绮安然阖上眼眸。她以性命赴完这一场决绝和亲，护住大乾最后的尊严，守住将士毕生荣光。
　　世间自此，再无司家长女司云绮；往后余生，只剩南国云妃，名唤云绮。
　　濒死迷离之际，她恍惚望见父亲老泪纵横的模样。
　　这一次，她终于能坦荡骄傲地同他言说：爹爹，云儿做到了。
　　红衣落幕，白雪染绯。城门洞开，满城百姓叩首垂泪，尽皆掩面悲泣。
　　千里之外，大乾京城金銮殿上，年迈帝王心口骤然一阵剧痛。
　　“陛下！大事不好！司将军……薨逝了！”老太监福海踉跄奔入殿中，声音哽咽，“司将军死守城关数日，身中数箭，力竭殉国。云城粮草断绝、绝境之时，司大小姐擅用陛下所赐空白圣旨，许下落和亲南国，以身祭天地，自请除却司氏族籍，归入南国封号云妃，于城楼之上……”
　　福海停顿片刻，抬眸看向龙椅上鬓生华发的帝王。
　　见帝王疲惫颔首，才哑声续道：“于城楼纵身坠下……司家，满门皆尽了。”
　　轰隆一瞬，如惊雷落心。
　　“怎……怎么会。何以至此？”帝王再也撑不住，颓然瘫坐于地，眼底惊痛破碎，“朕待司家恩赏隆重，他们何故如此决绝？何故啊……！”
　　此刻九五之尊，狼狈如同孩童，伏在自幼相伴的内侍身侧，哭得失态难抑：“云绮那姑娘，是朕同司将军一同看着长大的。生来聪慧，那般明媚灵动。大雪漫天，城楼万丈……她怎敢，她怎敢啊……！”
　　垂暮帝王声声哽咽，字字皆含悔恨：“福海，朕一生荒唐凉薄，待司家多有亏欠。他为何不反？他若起兵，便能自保，司家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朕，是千古罪人。”
　　福海默然垂首，心中万般慨叹。岁月摧人，当年青涩君臣，如今帝王暮年，少时宏图壮志，早已被世事消磨殆尽。
　　他犹记得，那年风雪同今，雪地之中狼狈濒死的少年，许下一生誓言——此生必护君无虞。
　　少年倾心相护，半生忠君。
　　九死而犹未悔。
　　而当年受护的太子登临帝位，到头来，却是自己亲手，断送了护他之人所有归途。
　　帝王拖着倦怠苍老的身躯，缓步挪至御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墨落行文，朱玺重重盖落。
　　他望向窗外漫天风雪，轻声长叹：“天真冷啊。好在，明日风雪将歇，天要变了。”
　　福海眼底湿热，默然伫立在后，不言不语。
　　帝王忽而轻笑，语气平淡无波：“福海，待朕归尘之后，你便替朕，守陵终老吧。”
　　老太监屈膝躬身，泪落衣襟，声音嘶哑：
　　“奴婢……遵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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