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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活 于 ...

  •   同年1958年,是祖父和祖母两个人在一起的第一个年头,这一年也轰轰烈烈的开始了“全民大炼钢铁”活动。声势浩大的炼钢运动掀起了热潮,超百万的群众投入到了炼钢生产,建立了两万余座小高炉,于万堂不知道要建多少这样的炉子,他只知道要跟着政策走,当年的分土地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家家户户都有农具,铁的锅、铲子、犁耙、甚至于菜刀和大门上的铁挂环也被拆下来统统捐献出来作为炼钢的原材料,被送进了炼钢炉。技术的不成熟落后性,和资源的浪费导致生产出的多数“钢铁”,实际是无法使用的劣质铁块。每个生产小队都抽拨了大部分年轻壮劳动力作为炼钢劳动生产主力,一人不能二用,种地的人反而少了,极大严重破坏了农业生产力。
      一动百动,全国人民公社化运动推广开来,原有的农业社被合并了,变为了规模巨大的人民公社,实行“一大二公”。农村普遍建立公共食堂,推行“吃饭不要钱”,各家大队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同时,自留地被取消了,高翠银的蔬菜地被犁耙移平,于万堂在一边帮腔:“现在大家都去公共食堂吃饭了,家里都不要开火烧饭,还兴什么蔬菜,搞搞拾掇拾掇拉倒!”于万堂从来都是跟着时事走的人,他也变成普通大众,在生活的道路上磕磕绊绊前行。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队里开始虚报粮食产量了,明面每家每户以一百斤粮食计算,那账上就要写上一百八十斤,隔壁生产队离谱的有一百写二百二十斤的,也有写三百斤四百斤的,收成好的这几年家家户户有存粮,这是在取存粮平均数在写?可是人就是这样,混在一起了你不写,别人也写,浮夸风气一点没减少,上头见家家户户都这么多的粮,索性多征购吧,这下家家户户手里的存粮也跟公共大食堂的一样——见了底。
      1959年至1961年,靠天吃饭的农民群众遇上了严重的自然灾害。自古凡是遭遇重大自然灾害的,史官都是只几个字——“天大旱,人相食”一笔寥寥带过。祖母回忆,那时候真的是什么存粮也没有了,每天出去就是挖野菜,各种野菜的根都被撅得一干二净,直等第二年春天来临,盼着它们再重新长出来,饿急了的小孩去草塘子扒芦苇根解馋,可水草塘早没了半滴水,唯一湿润的泥土中间一片芦苇,四周都是已经干巴的芦苇枯叶了,邻村草塘边上晒的焦干的蟾蜍,被吹干晒风干硬得像树棍的泥鳅,只剩骨头的鱼尸体,就连躲在泥泞地里的河蚌,也没了生机……
      没有雨水,天也不下雨,井水也慢慢打不上来了,河塘变得干涸。先前高征购粮食和粮食产量的虚报,迎来了它自己的果——每家每户的口粮严重不足了。1960年的春天,家家户户人均口粮就连200斤也没有了。食为人之本,吃喝供应不足,人就容易生病,有的浮肿,有的干瘦面庞枯槁……越来越多的人饿、病、逃、荒、死,面临这样残酷的生存局面和一些地区的非正常死亡人数的显著增加情况,极度饥饿下的人们开始了犯罪,仓库被哄抢、偷盗粮食造成了社会治安严重恶化,被惩罚者临终前嘴里还塞着一大捧生的白米不断地嚼——他们还没来得及把生米煮熟,他们饿急了,只想要吃点什么活下去……
      往往自救的还是人自己!祖母除了去挑野菜,也挖过竹笋,已经长出的缺少雨水干巴巴的笋嚼起来丝丝缕缕,口感并不好,她把脱了谷的稻壳用家里的石磨碾碎,混着挖的野荠菜的根和灰灰菜、苦苣菜切碎搅拌在一起蒸熟了饱腹……她去扒树皮,去摘树叶掐树叶尖尖,槐花树的槐花不常开,摘完一季只能等明年。她发现榆钱树的树皮能吃,榆钱树的叶子可以混着粗粮黑麦面加水搓成团子,上锅蒸熟就是黑榆钱叶窝窝头,家里还有一口铜的小锅和一只铝锅,这两只锅从那些艰苦的岁月就陪着祖父和祖母,到我的父亲和叔伯们的出生,直到他们的青年时期,又一直到我出生后的童年,陪着我们走过了漫长的、约摸有四五十年的时间。
      严峻的现实迫使领导干部开始尝试突破体制内的束缚,他们要为广大的农民同胞们寻求一条自救之路。
      隔壁无县的公共食堂被解散,干部把征购粮食返还给了农民,暂时缓解了当地的危机。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到了1961年,这一年“责任田”试验率先出击,在省内推行“包产到队、定产到田、以产计工”的责任田制度,把每一亩的产量和种田者利益挂钩,农民生产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天公作美,这年秋收后,凭着广大农民的辛勤耕种,粮食产量大幅度回升,达到了180亿斤,比上一年还增加了50亿斤,成功缓解了饥荒。待到1962年3月起,“责任田”制度因认知方向争议被坚决改正,至年底基本恢复了从前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的人民公社体制。于万堂的生活又归于平静,从安稳到战乱到离别再到重聚,又到现在的经历饥荒熬过天灾趋于安宁,他仿佛坐上了过山车,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翻腾,是上还是下。
      1962年夏,于万堂和高翠银算是一起同甘共苦,熬过了他俩算是比较艰难的那一段岁月,而生活的新篇章也拉开了序幕,感情很好的两个人迎来了他俩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我后来的父亲——于文祥,父亲的到来使得祖父很是高兴,他在这个世界上终于又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他觉得,活着的意义就是见证新生命的诞生,然后陪着他一起慢慢长大,自己慢慢变老。那时候祖父在村里生产大队当他的会计,还是每天给队里记一记账目,自己悠哉悠哉地围着大场地周边转,看着粮仓,把来吃食的鸟雀赶走。
      祖父制了好几个顺手的工具,呈Y自型可以吧尼龙口袋撑开方便装稻谷的树杈,一米多高,刚好撑着袋口,方便使用,锄头他也用斧头砍了好几根长短不一的主体,农具后头的棍子长的,给他自己用,稍细稍短一些的,给他的妻子高翠银用,再然后做了一把特别小的小锄头,给他的大儿子用,他就连铲杂草用的小铁铲,也分别做了好几把主体大小不一的样式,最大的小铲子有七八公分宽,最小的铲子前端的铁铲头才不足4.5公分,搭配上十五六公分的木头主体,又轻巧又方便使用。
      高翠银很高兴,她觉得于万堂很有本领,虽然做庄稼地里的活不如她手拿把掐,但是做工具这上头他比她强,我的祖母时常在使农具的时候工具脱滑,光滑的锄头头部和手把分了家,祖母只好先用她带的竹篮子里的深蓝碎花布的布条把工具草草绑上,然后继续干她的活,地里的草要锄干净,赶在最热的日头底下,暴晒在正中午和下午的烈日地里,好充分蒸发掉杂草的水分,不至于影响后期农作物的生长,避免争夺养分。等到几个太阳完全晒干了这些杂草,就可以拿耙子把这些干杂草耙一起放尼龙袋子里用扁担挑回家,引火做饭少不了它们,在人与自然共处的世界里都是取之自然用于自然的。
      粗布条包着的锄头并不紧实,刚用不了几下就又脱滑开了,高翠银心里着急,她得赶着把活做了,下午还有另一处地要去干,她指望不了谁替她做工,她爱他的丈夫,如果她多做一些活,她的丈夫也会轻松一些,她知道他从前的日子,明白他并不擅长侍弄土地,她无限地包容他并爱护他。于万堂端着大搪瓷缸,里面盛着早上高翠银出门干活前早已烧好晾凉的白开水,锅里熬的红豆花生粥,他起早吃过早饭了,看中午妻子还没回来,一上午他就琢磨着做了几把小铁铲,又在磨刀石上磨快了,拿碎布头包着几把小铲子给她送来了。高翠银看到她的丈夫来找她,给她送了水和工具,她刚才的焦急一扫而空,高兴起来了,笑着问他又做了什么新的趁手好东西,于万堂把小铁铲递给她,让她试试看趁不趁手,又把大搪瓷缸子捧给她:“喝口水歇一歇再干活,不急这一刻。”高翠银笑着回应:“行!”接过来茶缸揭开盖子,一手握紧盖帽圆顶,一手托着茶缸底部,大拇指紧扣着茶缸的把儿,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水。她把茶缸顺手放在脚边锄过草的玉米苗边,于万堂就问她:“你的茶缸给我带回去,我再打一杯茶来送给你喝。”“不用了,这一杯喝完,我就带着锄头回去吃饭了,我那把锄头的头又脱滑了,上午用着用着就掉了,你给我看看修一修,我拿布扎过,扎不住,不稳,不好用。”于万堂去田沟拿锄头柄和铁头,他走到不远处的水井边上,用井口旁边的锋利石头刃,磨木头劈开了两片前薄后面厚的楔子,再把锄头和手柄对齐,最大的木楔子戳正中,锄头顶再塞一片木楔子,往旁边地上的一块大石头用劲跺下去,锄头把每敲击一下,木楔子往里扎一寸,反复使劲跺,又把锄头的个头调过来,头朝下,把顶部的木楔子也安进去了,于万堂再使劲夯两下,柔软的泥土地被砸出凹下去的形状,像碗底了。锄头固定好了,他把工具拿给高翠银,我的祖母已经风卷残云般从田中间铲杂草一路忙活到田埂尾了,她欣喜,这个工具虽然小但是非常好用,又趁手又轻巧,就是要蹲着锄草,但是人年轻这样也不觉得累,大不了下次把家里锅灶台烧锅用的小板凳带来,坐着铲草,那就不累了。我的祖母是个乐观的人,任何事对她来说都有解决的办法,她总是去率先去做好每一件事,她侍候庄稼尽心,干活从不惜力,她不是个偷懒耍滑的妇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高翠银的信念就是靠自己,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勤劳养活自己,所以她尽力去做好每一件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出工总是最快最早,同样早到地里的就那二三的妇女,我的祖母从不落于人后,她锄草锄得干净,插秧也插得和男人们一样的好,秧苗稳稳的从不随风吹就倒漂了,她割稻子,割麦子,起花生,收芋头,她挣的粮食仔细着吃够一年到头!于万堂还是不会种地,他还当着会计,也吃着他的粮食,能吃饱饭,两个人的感情又好,他们想,应该有个孩子了。
      1963年四月中旬,父亲的到来使这个家庭重新添了欢声笑语,祖父的精神头是一生当中最旺盛的时刻,他当了父亲,头一回当父亲,自然是手忙脚乱,他没有照顾人的经历呀,于是刚生产完才三天的祖母亲自下地,给她的第一个孩子搓洗起了尿布。在熬过了让人不太舒适的早孕期后,高翠银的胃口变得好起来了,她顿顿都能吃两大碗花生豆子粥,还能再吃下两个白面馒头!比从前自己出工还能吃一倍!并且她总觉得饿,往往刚吃过不到俩小时,她就又饿了,于万堂惊讶于她的好胃口,转念一想,神情又轻松了,能吃好,能吃是福,大人能吃得下,小的就能多长肉……高翠银的肚子像吹起的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但她每天还是去干活,这时候她就换锄头了,她不能弯下腰去干活了。某天她正在地里用镰刀割小麦,刚弯下腰去握住麦穗就要从根部起割,她的肚子疼起来了,阵痛使得她拿不稳手上的镰刀,她把镰刀往地上一松,掉在了地上,手扶着肚子,缓缓的靠了下去,半坐半撑着坐在了地上,地是凉的,此刻肚子上传来的痛感让她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同行一起干活的妇女看见她痛苦地捂着肚子,脸上满是难受的神情,意识到她可能发动了,两个妇女连忙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她,把她往田埂上扶过去,旁边的一个大姐挥舞着手上的镰刀就朝大场地那边跑去,她去给我的祖父于万堂报信,接他媳妇家去,他媳妇肚子痛要生了。
      我的祖父于万堂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是着急忙慌的往麦田里赶,今天早上出门前还没说肚子痛呢,一切都好好的,算算日子也就这十来天的功夫要生,没想到是今天开始发动了。于万堂赶到麦田那边,同村的邻居大姐就宽慰他,暂时没什么事,看样子是阵痛了,这样子很明显不能再干活了,这边她们人多十来个先忙着就行,让于万堂把他媳妇领家去先照看着,等生了再说。于万堂感激地连连冲扶着人的大姐道谢,又伙同另一个身量壮实的妇女一起,帮忙把他的媳妇一路扶回家里,送人来家的妇女一路扶着高翠银,她把整个身上的力气都撑着孕妇全身的重量,于万堂尽力的掺着他媳妇,不让她往下滑。我的祖母是个心内好强的人,即使她快要生了,即使她现在身子笨拙,每走一步骨头都像炸开似的疼,但她咬紧牙,定定的向前走,到了家,她终于支撑不住,使劲力气撑着床沿,小心地挪到床上侧躺着,她把硕大的肚子尽量搁置在床板上,感觉疼痛减缓了一点,忽而又急痛起来,比刚才走着的时候又痛了几分。她又咬紧牙,手抓紧床板艰难地硬挺着。
      妇女把人平安送到家,安慰于万堂别着急,等这两天发动起来就好了,头一胎要久一些不用慌,她水都没喝一口匆忙的回麦地抢收去了。那年月女人生孩子再正常不过了,谁家痛了三天三夜,谁家疼了两天一宿,谁家在地里干着活就把娃娃给生了,谁家去割个草回来肚皮就瘪了下去,手上多了个娃娃抱在怀里……女人生孩子,简直跟母鸡下蛋一样简单了!
      然而旁人司空见惯的事情,到高翠银这里着实受了大罪,从前在乡下,看谁家女人生孩子都是自己硬挺过来的,现在轮到自己,本来结婚那会就二十九了,现在从怀到生刚三十出头,但她是头一胎啊,宫口开的慢,足足折腾了一天一宿,疼痛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她感觉她的骨骼像要被撕裂开来,腹部垂坠的痛感一阵阵猛的袭来,她开始惊慌失措了,又一股巨大的疼痛席卷而来,她顾不得疼痛了,使劲把孩子往身体外挤,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折腾了一天一夜,她生下了她的大儿,这个白白胖胖的娃娃,让她感受到做母亲的喜悦,她觉得,一切的疼痛都是值得的,她爱他的孩子,愿意用生命作为代价用疼痛做交换,生育她的孩子。
      于万堂年过三十,虽然还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农民,虽然还没有学会如何种庄稼,可是他已经要面临做父亲的责任了,他笑,他连庄稼都没养好过一回的人,凭什么去养好一个孩子呢?可他又很自信,他认为,孩子就是父母的希望,虽然现在他还不太习惯做人的老子,他不太习惯一下子就变成了父亲这个角色。
      时光的流逝仿佛白驹过隙,于万堂从过去的经历里抽出一些碎片来,拼凑到现在,他偶尔也会想,如果他没有成家,那么他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当然他从不后悔,只是没有走的另外一条路他非常憧憬好奇罢了,他又转念一想,如果他这个年龄还没有成家,他能娶到的,将要娶到的媳妇,应该就是带着孩子改嫁的女人,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养自己的孩子比较好,孩子大了,可以跟着他去田地里到处转,可以夏天逮知了捉□□、网蜻蜓,夜间抓尾巴会发出亮光的萤火虫,秋天摘野果,冬天看漫天大雪,看雪地里他套起鸟罩子抓鸟雀给他玩儿,快乐得就像他小时候那样,一切都是如此的融洽美好……
      他静静地想着,手忙脚乱的忙活,不是失手打翻了热水,就是忘记把搓洗了的尿布晾晒到庭院的麻绳上去,煮粥煮出糊味,烧锅把火塞得太满,锅洞口火星子直窜……他还没能很好的适应做父亲的日子,高翠银看她的丈夫一通帮倒忙,难得的没有好脾气,也开始训他了,某时做某事,某地放某物,统统跟他交待,生了娃娃的女人和有了娃娃的男人,两个人的思维出现偏差,母亲想着如何精细地照顾她的小孩,让她的宝贝过得更舒适一些,希望她的丈夫多分担一些,要么照顾她的孩子,要么照顾她的生活琐事,二者总要帮扶一头吧?而男人想的是家里多了一口人,往后的生活重担就又重了一层,媳妇不再只顾自己的情绪,两个人的交流也只围绕着孩子展开,他有点顾不上趟了,他觉得,他被忽视了,他有点嫉妒这个家里新来的成员,但是他也很爱他的孩子,可他并不想陪着他玩——他的孩子能吃也能睡,长得白白净净、软乎乎胖嘟嘟,来看望过的邻居都夸他,老于家生了个大公子,长得周周正正,皮肤又白又嫩,跟年画里的洋娃娃似的……谁带娃谁知道,他的孩子不仅长得好看,就连哭起来也是只比人家的孩子哭的声音响亮,炸耳朵底!
      他时常抱着他的儿子。于万堂在这幸福又纠结的空档,迷恋上了抽烟,他从前偶尔抽,当一个人生活的不如意压在身上的时候,总要寻找发泄的出口,有的人爱喝酒,有的人爱赌牌九,有的人爱看大戏,爱吃糕点果子,有的人则是抽香烟,起初并不厉害,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回想过去,想到他从前的家,他的父亲母亲,他的亲人,再联想到他现在的时候,功不成名不就,默默无闻,他从大富大贵之家变为千万个人当中的一颗沙砾了。他想到从前自己小的时候,家屋前院后的石榴树、梨树、杏树、桃花树、板栗树、桑树槐花树和葡萄藤,又想到他还没有回于家宗族的老宅去定居,他迷茫,他带有文人的一点惆怅使得他有一丝愁绪上来了,这一丝情绪让他想要找些什么来平复,于是他喝了一口白酒,火辣辣的酒液穿过肠肚,独留辛辣刺激的感受停留在味蕾,他咂吧几下嘴,觉得是苦的味道,再过一会儿,他觉出喝下的酒反出的嗝都是酸的了,难怪古语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个酒喝下去就连打嗝都是难闻的。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弥漫缭绕指尖,他缓缓地品味,细细的,悠悠地,多像他年少时看到的家院子炊烟升起的样子啊,袅娜升起,那时候他的母亲还在,他还有母亲等他回家。他抽完一根烟,慢吞吞踱步回到家。
      高翠银在准备做晚饭,婚锅里煮好了红豆花生粥,土窑碗里是腌好的咸罗卜干,她把灶台里边的小锅刷干净用抹布擦干,舀出半碗面,倒在搪瓷盆里加上水和剁碎的葱叶,再加上一丁点盐,锅里用猪油抹匀锅底,就着柴火的温度把面糊糊倒下去,用锅铲均匀地摊开,再翻个面,一份软糯香迷糊了的葱油煎饼就做好了,就着花生豆子粥喝,是那年月里不可多得的美味了。
      于万堂吃过晚饭,他又端起他的大茶缸子转身出了门,他不太乐意带孩子蹲在家,高翠银并不在意,谁家都有小孩,谁家小孩还小的时候,家里男人都会转身就出门。小孩子爱哭爱闹,有一点动静就会醒,下地干活的大人不会白天干完活夜里还来哄小孩,哪怕是自己亲生的,这个时候休息是最重要的,无论农闲农忙,男人们仿佛总有借口不去照看年幼的孩子。
      高翠银是个好强的女人,她认为男人应该在外做事,不应该在家围着锅台小孩转,甚至她觉得拉扯小孩是女人的事,给小孩洗洗涮涮,哄睡喂奶,她都亲力亲为,她白天干活就把孩子背在背上用布条系好,孩子就在她的背上长大,晚上她夜里起来给孩子换尿布,洗尿布,天气好的时候她去河边给孩子洗床单被罩,她不怕累不怕辛苦,她甚至把她的丈夫穿的衣裳都给洗得干干净净整洁舒适。于万堂在父亲的角色中只认了个名号,他貌似没有做什么大的改变和行动。他享受着妻子给他打理生活的便宜,享受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偶尔也有头疼,他的孩子活泼爱闹,三个月翻身,不到四个月会坐起来,等到四个半月就开始学会爬了,第六个月的时候就要待在人的身上出门去看世界,外面空气也好,农作物也多,十月的天有一丝丝秋老虎的热,比起夏天好太多了,等到第十个月突然从床上站起来就要走路,走不稳就蹲下来又站起来,反复试探……于万堂对于这个皮小子毫无办法,他是个瘦瘦的中年父亲,面对软糯糯的小娃娃调皮的一会抓一下他的耳朵,一会扣他一下肉,一会又一股脑的把小身体滚到他怀里,往他身上蹭,他没招了。他蹲下架起他的儿子于文祥,把他扛在肩上,他还太小,等再大一点就可以骑在肩膀上了,他想。于万堂竖抱着他的大儿,走在田埂上,往他的工作点大场那边走去,路过的大叔婶子都要停下来逗一逗他的娃娃,纷纷夸赞他:“老于你的娃娃真白,老于你的娃娃长这么大啦!老于……老于……只有于万堂知道,他的娃娃出门在外大大方方,一声不吭,任谁逗他也不哭不闹,就是在家的时候,稍不如意哇的一声哭出来,没来由的哇哇嚎哭,他直看着他的儿,手上抹着脸,想给他拉起胸口的棉布围兜兜给他儿擦擦满脸的泪水,却止不住他娃娃越闹越凶的哭闹。
      于文祥的哭闹在母亲回到家的那一刻终止,他见到妈妈,第一个冲上去,张开双臂的小胳膊,就要妈妈抱,他不管母亲刚干完活回来,水也没来得及喝一口,反正他就是要抱,迟一刻钟他就要闹腾!高翠银抱着她的娃娃,一手去够搪瓷水盆,放在洗脸架子上,又一手去拿铁皮水舀打上来一瓢水倒在盆里,胳膊抱着她的孩子,洗干净手上的泥土,又拿干净抹布擦干水份,顺手晾在毛巾绳上,她没舍得放下她的娃娃,她一贯是个很疼爱孩子很宠溺孩子的母亲。
      于万堂的大儿认母期非常的难搞,他两岁多了,中午睡午觉的时候,于万堂把小家伙扛在肩上一路走一路颠簸哄睡着了,娃还小,总不能放在地里睡着凉了可不好,高翠银正忙着在田里插秧,她的娃娃两岁了,还没有断奶,她宠着小娃——人家有的娃娃喝奶喝到七八岁,她娃娃才刚两岁而已,再说这么小的娃娃给他吃什么都不如喝奶好……确实,她的娃娃长得壮实,基本没有头疼脑热的,当然了,她的娃娃也比同龄的娃娃调皮,她很满意。
      这天高翠银背着娃娃下地,娃在背上睡熟了,她把布带解下来给娃垫着,差不多时候于万堂会来溜达看看她。刚下田没一会,于万堂走过来了,他看娃娃睡着了,就想着送回家睡吧,招呼了一声就把孩子扛起来往家走。四五里地的距离娃是越颠越熟睡,美滋滋的,口水滴了于万堂一身,等到家他父亲把他搁在床板上,他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再一醒来,哪还有妈妈的影子,她的父亲回大场地去了,他又一个人被丢在家里。这次,他不要只待在家里了,他就往屋外爬,他顺着母亲天天都会带他走过的路,就那样一边走一边顿一顿,往母亲在的那片田走,小小的他哪里能认得具体位置,本能的随着方向走,田埂又长又蜿蜒曲折,他慢慢的走,又走到了那座小木板桥,桥对面就是母亲插秧的那片大田,他看到母亲的深蓝色上衣了,他在母亲的背上长大,他很熟悉他的母亲,面前的木板桥只一脚窄,不足25公分宽,却有一米多长,桥板下是涓涓的河水,从地势高的上流缓缓而下,溅起的水花珠子哗哗地打在水草上,对于一个婴幼童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冒险。走过去会歪倒,他不敢,他蹲下身,抓着木板爬了过去!等他慢慢的再爬到母亲的身边,啊啊……妈……妈地喊叫着,高翠银惊了一惊,她明明看到她丈夫把小的扛回家送回去睡了,她才忙一会功夫,看太阳才十点左右不到十一点,她的娃娃就又跑过来了,她笑着问她的娃娃:“你怎么过来的啊?”“走……爬……”他暂时只会说这些话。“噢,我的娃娃从家走过来找妈妈啊,那边田埂上的那个木头桥,你爬过来的是不是啊?”于文祥点点头。
      一股巨大的喜悦流经她的心里,她不觉得疲累了。她感受到她的孩子正在一天天长大,她高兴的不得了,搂着她的孩子坐在田埂边,拿起外褂罩在身上给孩子喂奶,她很满意她的孩子会找妈妈了。
      喜悦和幸福包围着这个母亲,回到家后,她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又停顿了一会,她缓过来了,起先她没有在意,照常出工干活,回到家里照顾她的孩子和丈夫,可她渐渐食欲不振了,她吃什么吐什么,跟她怀她的大儿那会儿很不一样,那会儿她只是犯恶心,过了之后胃口大好,现在是见到什么都想吐,炒菜的猪油罐子放进了橱窗底,换成了菜籽油,她不得已找来半瓶子陈醋灌了一口,过一会压不住恶心也全部都吐出来了,她想吃点辣酱,想吃点咸菜压一压,不适的感觉一直都在,她以为撞克了什么,或者是被风吹着了热身子,这才胃口忽好忽坏的。于万堂带着高翠银去看了赤脚医生,医生询问了一些孕期早孕的症状,判断她是怀孕了,刚当了两年母亲的高翠银内心充满了喜悦,她谢过医生跟着于万堂回到家,这胎要是个女儿,她也就心满意足了,谁人不想儿女双全呢,她们也仅仅只是普通的一对夫妻,有儿就想要女儿,人之常情。
      第二个孩子的到来让于万堂欣喜万分,他也预感即将来临的女儿,到时候他们一家会是怎样让人羡慕的家庭……辛苦的劳作和家里家外的团团转,磨得高翠银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休息,她的身体在一天天的劳作中变得脆弱,她太忙了,她也太要强了,三四个月正是要坐稳胎的时候,她想多做点事,趁着肚子还不是很大不方便的时候,把家里的家务事都收拾一遍,她开启了人类的筑巢模式。白天的繁重干活,接连夜间的洗漱,她端着沉重的木盆洗衣裳,她感觉她的身体有点吃不消了,可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做不完的事要竭尽全力去做好,于是,她的第二个孩子,一个已经成型了的女孩儿,在怀她第四个月的时候没有保住。小月子之后的高翠银满是后悔,她不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去重视,也不该白天夜间的轮轴转干活,如果她只是多多的静养,那她就有希望保住这个女儿,她伤心难过,好强的心让她出小月后打起了精神,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她不能沉浸在过去的伤痛里,她的大儿每天欢欢笑笑陪在她身边,她也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多了。
      时间是治愈身体和心灵的良药。高翠银在家休养期间,她努力的加餐吃饭,原本她饲养的母鸡,每天都能收上来一两只鸡蛋,积攒下来供家里的油盐火耗使用,现在每天蒸鸡蛋荷包蛋煎鸡蛋她全一股脑的都吃进了肚里,她的脸色养的红润起来了,她还是瘦,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风吹一吹感觉不舒服了。有改变就好,她想。她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她要陪着她的孩子长大,她还会再有自己的女儿。
      于万堂也很欣慰,他的女儿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没能亲自听到女儿的哭声,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但更多的是往前看,他不能停留在过去,时间一点点的在走,他多害怕妻子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走不出来,可他低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她要好好过,好好照看好她的孩子,她没有时间一直伤心,最好的缅怀是放下过去珍惜当下的自己,她的心里永远有未出世的女儿一个位置,那是一个母亲心底最深最无奈的伤痛,她还得腾出手来拥抱现在,她是一个母亲,她永远的爱她的孩子,谁也不能否认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最真切的、最无私的爱。
      冬去春来,高翠银面对生活依旧充满热情,她勤劳朴实,仍旧忙碌着家里家外生活上的细碎琐事。这一年丙午马年,她又迎来了她的第二个儿子,作为母亲,她手脚熟稔的给孩子打襁褓,换尿片,给孩子喂奶,她也爱第二个孩子,她觉得是她的真诚打动了送子娘娘,所以她又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和老大小的时候一样的乖,不折腾人,吃饱就睡,老大也已经四岁了,可以照顾二弟,于万堂大儿的懂事让他十分欣慰——老大并不排斥比他小的孩子,相反十分亲近,有什么关于弟弟的事他都抢着去帮忙,他在家就照顾弟弟睡觉,弟弟醒了哭闹,他就背起他弟去田里找母亲喂奶,他很安静地坐在一边等弟弟吃饱喝足,然后再背着他回家继续睡觉,小小的于文祥十分疼爱他的弟弟于文胜,他们的父亲从大场回来,会给兄弟俩捉几只蝈蝈玩,熟睡的于文胜安静地聆听一切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动静,他睡着啦,什么也不知晓。四岁的于文祥感到十分好玩,他也十分喜欢所有孩童都会喜欢的小昆虫,他从来不伤害这些昆虫,也没有那些疯玩的小孩子身上的痞子气——看到南瓜藤尖叶,哪怕是任何草植的尖和芽,都要手抄一根细棍,单手猛得一挥,打落在地,又哄堂大叫着跑远了。
      于万堂又当父亲了,他还是手忙脚乱,每当他添了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会愣神,当第一个孩子来临的时候,他没经验,还能说得过去,可这是他第二个孩子了,他还是丢了扫帚拿火钳,拿着毛巾找水盆,颇有些反应迟钝和不上心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高兴得有些缓不过劲来了。在农村,谁家都知道儿子多的好处,有了男娃,就是壮劳力的标志,就能帮家里做活,闺女虽好,只能拿得动针缝得起线,真要是扶牛犁地挖大坝通水渠,力量上还是差了一层的,这是千百年来农业全靠人工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并不因为个人的喜恶认定就是重男轻女。
      高翠银呢,她并不以为意,哪个男人家天天围着锅台和女人转,她认为男子汉不会这些琐碎的功夫照顾娃娃,不是什么大事,她的好胜要强全在她的一言一行里,于万堂从不打她的退堂鼓,她想要去做的事情,于万堂也从来就是鼓励的,包括她去上扫盲班学认字,她也跟着大多数人去了,回来后她就抱怨:“我这个名字太难写啦!今天教认字的老师教给我们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我认来认去,只认识了一个“高”字,其他两个字我都还不认识,就是这三个字分开写,我也都还不会,一到十我是早都认得的,那个不算,学写自己名字也太难了……”
      于万堂听妻子这么说,他脑筋一转,倒也想到了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他们大队记账不是还要盖章吗?他自己也有私章,直接给她刻一个私章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事。说干就干,于万堂找来了一小块岫玉,通体莹润带微微的浅淡青色,没有一丝白棉絮,他用小钢刀一点一点的刻出来妻子的名字,刻好后用手钻一点一点的打磨出孔洞,长方体小小的一枚私章,只有小拇指一半的大小,他把私章拿给高翠银,他的妻子手巧,编了个活扣绳链,把小小的印章顺着孔的位置穿过来又穿过去,打了个结,又在煤油灯下烧了火,把接口摁实,然后放在堂屋条桌第一个抽屉里。这个办法好,她觉得,于万堂真是什么事都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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