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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去的回忆 旧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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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在一个清朗和煦,微风阵阵的下午,祖父吃过午饭就出门了。祖父身旁跟着的大黄狗随同他一起下了地,大黄是我们家的狗,已经养了十来年了,它通人性,祖父很喜欢它。祖父粗糙而布满老年斑纹的大手,一手夹着他的卷烟,右手上端着他的大茶缸,不急不缓的溜下了地。稍显白净已经布满皱纹的脸上,有着一丝愁苦但更多的是坦然的微笑,这一年,祖父67岁了。
周围小田埂路上来来回回走过的,都是背着农具或扛着锄头的壮士劳力,妇女们胳膊上挎着竹篮子,里面放着一块棉布头,几根麻绳还有一把小剪刀和一把小铲子,三三两两地聚在田埂旁的高土坡上,那一片高坡往前不远就是一片池塘,最前边的大水沟通着湖,湖水流到这里欲要通,因为这里地势高,只能人为挖开了。也是之前在挖那片池塘用来蓄水,日后浇灌庄稼用的时候,把挖出来的塘泥堆积在一起,日久天长,塘底泥裹挟着鱼虾粪便和各类水藻的丰富营养,倒是为生长在这片泥土地上的各类野菜诸如荠菜、灰灰菜、苦苣菜,马齿苋等提供了足够的滋养。
那年月家家户户谁家都会有女人去挖野菜,小心地用工具轻轻撮开土,再小心翼翼地用手把一颗完整的野菜拿起来,轻轻拍干净根部的泥土,手脚麻利的妇女还会眼快手疾地摘去靠近泥土表面的那一层黄叶,稍偷点儿懒的女人不去考虑这些,胡乱地挖一通,绿叶混合着残叶黄叶一齐被放进了竹篮里,心想反正回家的时候慢慢挑出来就是了,不做这个事也是别的事等着她去做,她有的是功夫磨洋工……
高坡旁就是从上边大塘里缓缓流过的小河,河里生态稳定,有泥鳅有鳝鱼,边缘的湿润的泥巴土常常能发现好几个洞穴,那是麻虾和螃蟹还有鳝鱼打的洞,当然了也有蛇的。河里的溪水啊,就那样缓缓的流动着,淌着,浸润过水草,迸溅起水花,小小的、晶莹剔透的,像清晨露珠那样的美丽了。这条小河流经河两岸的稻田,流过后方的水泥大水涵管,流到远处的庄稼地中间,为这千万顷庄稼的灌溉成长带来了生机勃勃。
祖父就在这一片美丽的土地上,心醉地呼吸着,感受着大自然的高氧,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芬芳,他贪婪地看着自家庄稼地里那油绿的禾苗,长势茁壮喜人,但他的脸上却泛着不同于长年下地劳作的庄稼汉的黝黑脸庞,相比来说,祖父白净些了,起码是黄皮肤中的白了。这一切,源于祖父到目前为止生活了六十多年却从未侍候过庄稼的经历。
祖父出生于1929年,他是江南小镇上一户大户人家的三少爷,也是顶顶小的小少爷了,俗话说得好“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祖父的到来受尽的全家的宠爱,即使上头还有俩个哥哥,一个十来岁,一个七八岁,但丝毫不影响他在家中的地位,于是造就了一位可堪比混世魔王的存在。听祖父的自述和叔伯的谈论中获知,祖父小的时候追鸡赶鸭、逗鹅撵狗都是家常便饭,那时候祖父的父亲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大财主,家里田地上千银有万,祖父小的时候除了天天欺负家禽走兽外,稍大点就连水里游的和天上飞的也不放过了,常常看见他在自家佃户的农田旁边,逮着有鱼的浅溪流,撩起他的丝绸长袍衣摆,裤管都不卷起来,就踩着哗哗的溪水去捉鱼,每次总不落空,运气好的时候会捧一衣兜大小不一的鱼往家跑,运气不好的时候也有两三条小鱼和虾,一径跑过六七里庄稼地,跑进院子,哗啦啦伸手一放衣摆,缺水活蹦乱跳的鱼啊虾啊就抖落一地,大叫着黄妈我要吃鱼我要吃鱼……黄妈就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黄铜水盆走过来,小心地把鱼虾都收拾进盆里,端进锅屋,再赶紧出来把三少爷弄脏的地小心地扫拭干净,脸上带着温和善意又爱怜的笑。
黄妈是于家的奶妈兼厨娘,她奶大的三少爷,她的儿子跟三少爷差不多一般大,她还有两个女儿,在于家这七八年太太老爷都体恤她,逢年过节自不必说,鸡鱼肉圆都按双份的发,银钱除了自己领的那一份儿,还额外有个大大的红包,用太太的话说,“年节喜庆讨个彩头儿,大家高兴……,”这也相当于拿两份工钱了,以至于后来黄妈逐渐适应了这份甜蜜的工作,养活了她一家,那年月里家里吃的喝的还有孩子的她都尽够,连同她的婆婆和丈夫也一起从乡下接了过来好生安置,帮忙带着她的三个娃娃,又佃了于家老爷的田地,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黄妈的丈夫俞大是独生子,亲爹去得早,要不然他还能多有几个兄弟姊妹,俞大的妈性子坚韧外柔内刚,温柔端庄是个心内要强的女人,她不吭声拉扯大自己的儿子,当年村子里多少媒婆来央求说亲让她改嫁,好多赚点她的媒介费,都被她给堵了回去。媒婆不死心,谁不知道她是这村子里一枝花,家里家外一把抓。求亲的还是络绎不绝,甚至打听她的男家儿一听说她还带着个小子,就连连点头:“姨!我就要这样的女人,她头胎就能生儿子,我也要娃娃,她没丢下自己娃娃送给人,还养活他,仁义踏实勤劳肯干,我就相中她了……。”满脸堆笑拿着银元扭头就走的媒婆脸上笑开了花,她觉得哪怕被拒绝过三五次也还要试一试,水滴石穿嘛……。渐渐的媒婆登门的次数多了,俞大的妈依旧拒绝,总是不堪其扰的她最后也没妥协,她想到了她的哥嫂,她哥那是一个护犊子的人,她嫂更别提了,那是一个有名的母老虎,未出阁的时候就烈得不得了,土匪抓她去当压寨夫人,她先假意顺从提出要求,要风风光光地从自家大街上过,经过街上周家门口,她跳下马来,一个横冲直推进院门,抽出了院子里水井旁砧板下的尖刀,当她出去时,手上就握着那把尖刀,周围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她毫不客气用尖刀指着自己冲土匪头子喊:“本小姐无意与你,我有心上人”……她抬手指了指后面的院子,院子中央站着周大,“今儿在这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成全我就是成全一双人,我自认你为大哥,若不认,尖刀子在我手上,我若一动手,要死死一双,往后年节供奉四时八节的,乡亲们要是也不乐意孝敬,只怪你逼死了我们!”周大面无惧色神情坦然的站在院内,他从小与宋萱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家早有意结亲,婚已订只等半年后过门,谁料出这档子事。你料他会哭泣求饶?或是以死相拼,那就太小看了他,自幼书孰的先生就教导他:君子当立足于天地间,临危不惧……,周大缓缓拿起旁边的菜刀,手握刀背主动把刀柄递给土匪头子——你动手吧,我俩生死一处。倒是唬住了土匪,他只是天长日久待在山上,长日无聊想起来娶个女人过门,为自己生儿育女过日子的,山里啥都好吃喝尽够,没事唠唠嗑,他可不要个随时会戳刀子的婆娘,这夜里睡觉多吓唬人啊……土匪头子拱了拱手,明面镇定地说老子成全你俩,老子没兴趣夺人所爱,早知道你有情郎还是个不怕死的,老子是个横的也怕不要命的!命令手下把花轿上的大红绸子花绑在了周家院上,后头拉的车上一大串鞭炮用竹竿挑起来,插在门头上,土匪头子说:“好人做到底,今个好日子也别动刀子了,你俩放下刀子,认我做个大哥,今儿送你俩成婚,妹子你那身嫁衣和头面首饰,就当大哥送你的妆奁,家里有酒没?倒一杯来大哥喝了就走,只是你记得逢年过节孝敬些,哥是俗人也要吃饭!”说完喝了周大倒来的一杯黄酒,转身骑着马抬着空花轿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又一群人欢欢喜喜地庆贺起来,人人都道镇上周家和宋家大公子大小姐今儿成亲了,都纷纷去贺彩此为后话。这番作为全让人群中一个瘦弱孤单浑身灰扑扑的孤女看见,大为感动,竟悄悄一路尾随队伍跟上山去,自此两段佳话,真是缘分天定。
周兰经历了一场虚惊,既高兴哥哥嫂子终于成了一对儿,又在愁自己将来在哪里。她最后嫁给一个先生,读书人嘛,性格温和待人真诚,最主要是,她也喜欢,她的家人都很喜欢。如今过去几年,人常说情深不寿,大概总要经历一些坎坷和不平,周兰有些许落寞,可这样的情绪还来不及生根,她的宝儿,她的娃娃,正在一天一天长大,弥补上了空缺,使她不再孤单和软弱,她自信的想,当年做姑娘时打一桶水,一二十来斤木桶和水她从来只打半桶,就这样她哥哥和嫂子也总不让她去拎:(她哥)女孩子力气小,木桶铁桶都沉手,有活儿大哥做,你歇着没事儿绣绣花写写字,(她嫂子)就是就是,多沉的木桶啊,哪有女孩子拎这个的,随取随用,家里水缸有我和你哥呢,做饭不要你操劳,玩去吧。她俩总不让这个家里的姑奶奶干活儿,嫂子总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又麻利爽快的招呼哥哥,卷起袖管露出雪白的胳膊,俩人嘻嘻哈哈的抬着小半桶水晃悠悠进锅屋,哥哥总拎着水桶全部的重量,嫂子就勾一把晃一把,水荡开洒出来浇湿了她的绣花鞋,这时候她总娇嗔着说:“哎呀我才新做的绣花鞋,你把水泼我鞋面上啦!”哥哥笑着打趣:“哎呀呀多漂亮的绣花鞋,要是给老爷们穿,爷们也美得很呐~”嫂子这时候就知道哥哥也想要她给做一双鞋子穿了,婆姨嘛,分内的事,故意逗逗他:什么绣花鞋,哪有大老爷们穿女人家的绣花鞋?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周大笑:“穿的穿的,你不知道昨夜我口渴,半夜起来倒水喝,看你睡得熟怕惊动你,我就自己下地,估摸着不小心把自己鞋踢进床肚去了,哎呦呦实在是渴我可不等了,就趿着你的鞋,垫着脚去锅屋喝了一大碗水,回来舒服的睡着了嘿嘿~,”嫂子好笑骂他:糟心的老爷们~,这事儿被当成闺房之乐讲给了周兰,周兰心里好笑,她和俞郎也是如此相处,还说从前一二十斤水她担不动,现如今四五十斤的小子她说抱就抱起来,竖抱在怀里,扛在肩头,那样儿要多神气有多神气了。是啊,她还有她的孩子,她的娃娃正像地里的苗苗一个样,一天一个样子,每天都能逗得她咯咯笑个不停,每周她侍弄完她的院子和菜地,就带着娃娃回到哥哥家,娃娃在舅舅的肩膀上骑大马,高兴的哈哈大笑。她看着欢声笑语的院子,也笑了,嫂子看她从一开始的积闷不言语到现如今的脸上有笑,心里也就放心了。
媒婆的三番五次上门,都打扰到周兰带娃娃在院子里掐花玩儿了,于是周大和宋萱来了,门一开就二位门神,媒婆刚想张开的嘴,宋家大小姐一口堵了回去:“无事不登三宝殿,您老可着说亲本没有什么,我们家姑奶奶你是万万不能打扰的,小的小还得多休息休息呢,大的也操劳,我们姑奶奶就是公婆在也没叫她操劳过一天,何况现在自己独自带个娃娃,您老不体恤还上赶着做这门生意,打量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劲哩打搅人不得安宁,要是大的再休息不好,小的可让谁带呢?总不能只管自己发财不顾他人死活吧?”一番话说得媒婆脸上挂不住彩,青一块白一块红一块,变色堪比粉墙了,那白花花厚重的腻子,愣是僵住了她的神色,半天没吐一个字,最后想朝屋里望望直接跟周兰说话儿,她哥周大又堵了上来,料定没法儿了,只得摆摆手说:“罢!罢!!我算是服了你家周大小姐了。”摇摇头,心不甘也只能无能为力的走了。
往后的日子里,周兰深居简出,凡事哥嫂打理,她自己也动手,家里家外井井有条,俞大从小跟着舅舅,逛遍了庄稼地,他是在庄稼和土地上被四季的风轻抚着长大的孩子,俞大的母亲,伺候得一手好花艺,院子种满了绣球,月季,玫瑰,栀子和茉莉,俞大最喜茉莉,从小他的母亲就会带他掐一朵小茉莉,别在他的衣襟第二颗纽扣上,距离刚刚好,他低下头,圆圆的小脑袋就能闻得到茉莉的花香。他抬头冲母亲笑,母亲也温柔而宠溺的摸摸他圆溜溜的脑袋。
俞大成年后,遇到的黄妈,那时候黄妈也最爱茉莉,她那会也还没有叫黄妈,别人都叫她黄丫,因为家里贫寒,黄丫头发总是毛毛躁躁的,泛着黄色,不似别家小姐那样头发乌黑顺滑,十八九岁的大姑娘,穿着粗布蓝衫,衣领洗的发白,袖口虽然没有补丁,但是明显短了一大截,裤管也是短了一截的,鞋子已经磨起了毛,她来到周兰家做工,帮忙打理花盆移栽树木,学的细致入微,她家里兄弟姊妹多,六七个娃娃,三个哥哥其余都是姐妹,她最小,所以吃穿用度永远都捡哥哥姐姐剩下来的,她排第七,轮到老六的手上时,还正好,到她的时候,就短一截了嘛。
第二天,周兰去街东头老胡布庄裁了二尺的棉布,回到家给这个心地善良勤劳的姑娘做了一身合适的、不长不短的新衣服,淡蓝色的棉布浅色的碎花,漂亮极了。又想到马上天快要热起来了,得换洗,于是翻出自己从前年轻的衣裳,找了两身给黄丫,家里早先的蓝花棉布还有些,周兰给做了一床被套和枕套,又到曹家弹棉花铺给做了一床被子,一齐交到了黄丫手上,黄丫长这么大,头一回有新的东西使,她小心翼翼的抱着那些新布新衣,开心的落泪了。
黄丫学啥都快,那时候还没有缝纫机,家常绣花全靠女人们的一双手,周兰的母亲曾是大户人家的绣娘,一手好绣活儿全交给了周兰,尽得真传,周大甚至也学到了,他没成亲那会儿,出去野到处爬高上树划破了衣服,不敢告诉母亲和妹妹,小小男子汉还心疼妹妹不让劳动,就自己偷偷缝补,针脚细密竟然也混得过去,周妈见儿子淘,但也有度,思忖着男娃娃淘气是必然的,只要不犯大错误,倒也还可。
周兰爱刺绣,也爱生活,她每日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坐在茉莉花植株旁屋檐下刺绣,阵阵的花香随着微风而来,香气扑鼻,她捻起绣花针,对光很快穿上绣线,就在绢布上一深一浅地扎起花来,绣花的功夫大时间久,什么材质用什么布拿什么样的线,选几号的针她都了然于心,阳光下,微风里,周兰就这么静静地绣,身边的五颜六色对于常年只接触过粗布衣裳的黄丫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她每日给花草浇完水,学着打理好以后,就搬来个小凳子坐在周兰身边,她在一旁看着,偶尔递上剪刀,就看着针尖上下飞舞,一天的功夫,一朵牡丹花已初具雏形,绣了有三分之一。
黄丫很心动,她见到了多么灵秀美丽的东西,是那么的神奇,一根彩色的丝线,竟然和一根针搭配就能如同画画一样,变出一朵花来。她眼睛都看直了。周兰看看她,又转身进屋拿来了一个小些的绣绷,一块绢布,教她如何起针,如何藏线,又如何融色,黄丫刚拿到绣绷,手都是抖的,她当然想学,她是个大姑娘了,姑娘天生就有爱美的心,她感觉她的心快要从胸腔蹦出来了,她的心咚咚地跳着,周兰鼓励她:“万事开头难,你先试试。”黄丫看旁边有一沓周兰绣好了的手帕,就找出一块上面绣了茉莉花的,用一块玛瑙压住避免风吹跑了帕子,一面穿好线尝试绣花,果然万事开头难,略歪的针脚松紧不一的丝线,绣在黄丫手上的绢布上,倒也有一番豪放的味道,只是那茉莉不是小茉莉了,针脚拉大了点,绣了大半天,成品竟是个大虎头茉莉了,虽然改了品种,但相似度足有八九分。黄丫很不好意思的笑了,周兰也笑了,她吃惊于黄丫的天赋,假以时日必然更上一层楼,而黄丫也是坚持了下来,日后成了她的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俞大是在舅舅家待了个把月才回的家,他要学育苗,要学种地,要学播种学插秧,要懂得四时节气,要明白灌溉引渠,而这些只锄过地的母亲不能亲试教授,一把好手的舅舅是个中翘楚,人人夸他——大哥是庄稼好把式,妹子是花草好把式,简直灵根呀。俞大跟着舅舅学春种,忙的每天在田间地头打交道,以前家里的花花草草还有他帮忙侍候,他一下地,休息的空都没有啦,周兰可不得请人来帮忙,那天上午俞大回到家院门,喊了几声妈,我回来了。周兰在锅屋做饭呢,锅上一把锅下一把丢不开手,听见自家娃娃回来了忙把炒好的腊肉盛到盘子里,又手脚麻利的往锅里倒上米和适量的水,锅灶添上根小木柴,就紧着走到院子,用猪胰子洗了洗手往系的围裙上擦了两把,喊他:“回来啦大宝,先洗手等过一会儿吃饭啊。”
俞大应了声好,就去洗手,等他洗完手,就看见花圃旁正蹲着侍候花草的姑娘,姑娘一回头,俞大愣了一下,白白净净的大姑娘,胳膊腿都细细的瘦瘦的,头发有些黄,往那一蹲还以为是十五六的大孩子?俞大问妈:“妈,那是谁呀?”
周兰笑着回:“噢,她是咱家月前请来帮忙的闺女,叫黄丫。”黄丫站起身,身上还穿着周兰给她的从前自己年轻时的衣裳,浅鹅黄的棉布上衣,淡蓝色的裤子,脚上是蓝色的碎花面布鞋,白的底,这一个月以来她在周家吃好喝好睡好,自觉长了一些肉,起码脸色看起来白了润了一些吧?但在俞大看来还是有些瘦弱了,他问:“大妹妹多大啦?”黄丫回:“今年十九了”。周兰招呼着坐下吃饭,吃饭间俞大告诉母亲他今天又跟着舅舅去了哪里,学了什么,怎样侍候庄稼,什么时间去看护灌溉等,周兰听着大宝边吃边谈,温和的告诉他什么时候该休息,烈日的时候该怎样防中暑等。
黄丫听俞大讲的,有好些是她不太会的,有些是她懂的。农忙时节家里大小孩都得下地,作为家里主要劳动力,育种播种挖渠的活儿父兄们干,拔苗打捆插秧送汤送水送饭女人们干,等到割稻的时候那是男女老少一起干了,就是两三岁的娃娃也得被派出去捡稻穗,宠娃娃的人家就把稻穗放进锅洞里,碳火高温炸开稻穗,翻出来的草木灰柴火里就有洁白喷香的爆米花吃了……
一年后,黄丫又长大了一岁,家还是那个家,六七个兄弟姊妹各忙各的吃,没人能顾得上最小的黄丫,何况这又不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兄弟姊妹年龄差距大,最大的大哥年逾五十,最小的七丫头黄丫今年才20,去帮工的那一年父母早两年间都走了,大家伙各自找活路讨口吃的去了,黄丫幸运遇到了周家,不克扣她吃喝还教她识字绣花,她学到了很多,个子也抽条了不少,原本泛黄的头发,现在也开始变得黑亮了,她白白净净,脸上不擦脂粉透着红扑扑的光晕,笑起来洁白整齐的牙齿露出来,很好看,浑然天成的中式古典柔美的少女面庞,透着一股灵气,一种青春向上的蓬勃生机。
俞大还是按时去侍候庄稼地,使得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一阵阵微风吹来,吹拂着这一片片他侍候的、尽情舒展着叶片的苗儿,他喜欢看庄稼随风起舞,像绿色的精灵在跳舞,风掀动它们的裙摆,又变了,变成了深绿色,然后太阳光又重复的撒下来,变了!变了!!又从叶尖尖透出一点子黄色来。原本蓄水的田里,水被吸收了,喝饱了,又长高了一寸!渐渐地禾苗抽出的穗子,紫红色的小花不见咯,淡黄色的花粉也不见咯,那一撮一撮倒垂着压弯了杆子的稻穗,甚是让他心生欢喜。他想,等收成上来了,一定要多吃上两口喷香软糯的大米饭!还要母亲请出家里的石磨,把炒好的大米放进那个日久年深的石磨洞眼里,用手带动起来,吱呀呀的声音响起,胳膊带动着手臂,就能碾出香喷喷的米粉,再放入干八角桂皮一起碾成粉末搅拌在一起,简直是很诱人的香味,回头去割二斤猪肉,每一片都用油盐酱醋腌制好,再均匀地裹上一层米粉,放进柴火大锅里蒸它个把钟头,出锅就是一盘很软糯适口的米粉蒸肉了,在当地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粉蒸肉,管这道菜叫“渣肉”。农忙的时候来上这样一份下饭菜,不由得直叫人多吞下两碗大米饭尤嫌不够!
农忙结束时,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来了,担子里挑着各类小物件小玩意儿,俞大平常不会乱花钱,却很愿意花上一些零钱买一些小玩意儿,他叫住货郎,买了一只珍珠发卡,又买了一些绣花用的丝线,一些漂亮的花样子,给了货郎零钱,又转身进院,先走到东边堂屋,母亲正在那里绣花,他把买来的漂亮花样子给母亲,母亲很喜欢,见他手里还拿着丝线和一只珍珠发卡,俞大不好意思嘿嘿地笑着,他说想送给黄丫。朝夕相处的两个人有了感情,周兰很欣慰,她点点头还是温和的笑:我的大宝长大了,有喜欢的姑娘了,她就在花圃那儿,快去吧……俞大有些羞涩的挠了挠头退出了堂屋,他从屋檐下走向花圃,“黄丫~”他喊了一声,“啊?”“大少爷有事吗?”黄丫问他。“给你的”,说着递上了那只发卡,小小的发夹闪烁着珍珠温柔的光泽,她接过来放在手心仔细看,白色的珠子带着天然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水波纹荡开,她开心的笑,俞大伸手接过发卡替她别在发鬓边,夸赞她:“好看!”她还在开心地冲着俞大笑,反而让俞大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一年秋天,长大成熟了的黄丫嫁给了俞大,她心里明白,俞大少爷对她,很好。她长个子了,天天吃饱了饭,可是夜里还是很饿,俞大就偷偷买来零食给她,什么街西头的老王家猪头肉,街东头的油糕点心师傅高家的油条和麻团,街北面的杨家葱油饼,还有挨着这几家开的别家的烧鸡烧鸭烧鹅,或多或少她都尝了一遍,就是在家,有时候夜里饿了,她想偷偷去摸索点山芋啃一啃吃个肚圆,大姑娘啦,老是明目张胆说自己饿了想吃东西,她怕丢人,多害臊啊?俞大知道她总夜里饿了,饿的人是睡不着觉的,他听着院子里有声响就一骨碌爬起来,去锅屋引柴火烧开水,然后给她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条吃,黄丫就着灶间的火光,心满意足地端着碗面,吹一吹然后一鼓作气连汤汁带面条子一齐下肚啦!这下可以美美的睡觉了,俞大很照顾她,并且告诉母亲:“黄丫长个啦,现在天天晚上寻摸吃的,我给她煮碗面吃了好休息,妈你好生睡觉,就当不晓得哈~姑娘大了到处找吃的她害臊……”周兰笑:“我看行,也是妈妈到这岁数,夜里不吃饭空着肚子才睡得香呢,你们年轻人长身体,不比我们,饿了该吃就吃,要不然不好睡第二天没精神。”母亲的通情达理和体恤让俞大很是安慰。
第二年的夏秋收获的季节,俞大的大闺女,哇哇地到来了,喜得周兰一天到晚话也多了起来,言语尽是叮嘱,怕大人不留神蹭到压到小宝贝了,她夜里睡觉轻,醒着神儿,就这么护着她的大孙女,白白胖胖的大宝贝,恍惚间看着娃娃像小时候的俞大,简直是一模一样,她心里很安稳,觉得日子真是不错,黄丫真不错,有闺女了,闺女是妈的贴心小棉袄,以后多少话儿都可以和闺女说。
黄丫月子里除了吃就是睡,娃娃一点儿不要她经手,除了娃娃饿了抱过来吃奶,那是一个尿片也没要她洗过的,冬寒夏热,俞大心里乐滋滋的,美开了花,哪怕天天洗尿布,他觉得,我,俞大!我有闺女了!我要把尿布都洗成一朵花!没错儿,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他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水温洗,猪胰子怎么搓泡泡洗的干净又柔软,怎么晾晒收拾存放,先进先出,愣是把他的千金,照顾得舒舒服服,连他舅舅舅妈都不住口的夸:“好小伙!照顾媳妇你不赖,照顾娃娃你也不赖,我看比你侍候庄稼还好嘞!”说完瞅瞅自家跟俞大差不两岁的俩好大儿,脑瓜子就嗡嗡的:“你瞅瞅你俩!啥时候给我也抱上孙女啊?!”这时周云跟周朝俩就火速朝他们妈奔过去,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们妈,嘴里喊着妈!妈!要媳妇……表弟都有媳妇了……直把他们妈晃得头都晕,不知听哪一个讲话才好,双手一挣开,推着俩儿——去去去,别来烦我,找你们爹去!转身进屋去看黄丫了。黄丫已经出了月子,屋外很热,倒是屋子里青石板地砖,还有丝丝凉意,蒲扇摇着也很是惬意,她一边手摇着扇子一边看着床上的小婴儿,脸上满是做母亲后的温柔神色了。周兰不要她抱,能休养一百天才好呢,腰不酸腿不疼也不抽筋,人不遭罪。黄丫明白婆母的好心,娃娃被抱过来放在床上,她就轻轻打着扇子纳凉。舅妈笑着说:“你家俞大,真真是好样的,这么热的天娃娃没红过一次腚,都是大人照顾的好。”又说“夏季蚊虫多,夜里记得提前放蚊纱帐,屋子里不要点香怕熏到娃娃,热天也要注意别喝凉水,别拿冷水洗漱洗手,灶头有热水不怕麻烦的……”凡事需要注意的说了一大通,黄丫明白舅妈的好意认真听着一一答应了。
黄丫生完休养,周兰带着孙女,花圃就不太勤快侍弄了,弯腰培土的活儿俞大忙完地里回来忙娃娃,也是应接不暇,街上又多了好几家花圃店,有市场就有冲击嘛,俞大妈这点儿养家糊口的手艺不得不在市场饱和的情况下做出让步咯,仅自家还培育着好看的花供己观赏。俞大搭把手还能应付。
等到第二年,年轻的黄丫又为俞大添了次女,这下更热闹了,黄丫从前瘦弱的脸庞上,如今也白嫩圆润起来了,家里两个娃娃了,周兰每天忙完大孙女,又去抱二孙女,直忙的团团转,黄丫还是和从前一样只管休养喂奶,两个娃娃可着喝,竟然都够,吃饱喝足了美美地睡着了,旁的事俞大和母亲搭把手熬过来了。侍候庄稼靠天吃饭,年景好的时候能多打几担粮食,收成一般的时候,那也有青黄不接的,隔二年后,俞大的第三个孩子,他的儿子,也来了,荒年没法子的事,总不能把地里的土扣上来拿水冲开了喝,要是有必要的话也可以这么干,反正喝水也能喝个肚圆……更遑论扒草根吃树皮的还多了去了。
离县城约有五十里地的财主于家老爷今年也是喜得第三子,他年过四旬啦,还能有这么个活泼小子,据接生的婆子说,于太太生这个小子可是遭了罪,前头生过俩了,本以为这次很快,可是直到足月了这小子还是很淡定,于太太就掰着指头数着日子,快了……等到第三十八周零六天夜里的时候,她的肚子开始一阵一阵的疼了,于老爷赶忙爬起来走到院子叫醒管家:“阿南,太太肚子痛得厉害,怕是要生了!你快去!去账上领了钱,去帮我把先前定的最好的那两位接生婆给请过来,告诉她们,等太太生了我还有重谢!”管家着急忙慌的出去了,套了马车拉上长工陈一起出发接人去了。
接生的婆子来了以后,是下半夜了,于太太的肚子在一阵一阵的疼痛之后反而平静了下来,她心想不对啊,刚才那样的疼分明是要生的感觉,现在反而一点难受也没有了,正想着,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她伸手往肚皮上摸去,左边正微微隆起一个凸出来的、硬的小脚丫。接生婆进来直问:“太太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肚子可还一阵一阵的疼?”
于太太摸着孩子踢出来的脚,又慢慢收回去了。她说:“刚才那样的疼跟要生了似的,现在又不疼了……”。接生婆宽慰道:“正常,快生之前也会疼一阵歇一阵的,等着发动就好了。”旁边一个接生婆子伸手摸了摸肚子,娃娃头已入盆,只说等这两天发动,快了。第二天仍是傍晚时分肚子开使痛起来,接生婆开始让家中锅屋烧开水烫剪刀,做准备工作,从夜间一阵一阵疼到第二天持续就一天一夜,接生婆时不时探探说快了快了,于太太已经是直冒虚汗,她觉得肚子里的娃娃往下坠要出来,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她想坐起来却没法坐,腰使不上一点劲软绵绵的,她想借一点力量,于是只好半撑着胳膊,让自己上半身能从软榻上支撑起来一点,确实撑起来一点,她觉得她呼吸都顺了一些,她说:“这样好受一些”。听到这话的接生婆赶紧从旁边抱来一床薄被,卷成枕头大小塞在于太太后背,说让太太靠着点身子人舒坦些,另一个接生婆已经把工具那些全安顿好了,于太太感觉自己刚才躺久了有点头晕目眩的,现在定一定神,又好些了,她憋着劲,把孩子往外推,伴随着肚子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感,以及耻骨分离的疼痛依旧席卷着她,她有些罩不住了,身上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被褥,于太太棉绸的上衣也被汗水打湿了,发髻松散了,汗水混合着不受控制的泪水糊了鬓边,也顾不得形象了。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于太太腹部下坠感愈加明显,她明白,孩子要出来了,接生的婆子看了眼于太太,高兴得冲她喊:“太太,太太,孩子头看到了,有一小部分了,娃的头发黑黑黢黢的,太太再使把劲……”于太太听到她喊,心一横眼一闭,手指握紧关节,她要背水一战,疼就疼,生下来才是第一位的。于太太咬紧的牙关,因为疼痛持续不断而打颤,她努力的把孩子从身体里往外推,要成啦,要成啦,孩子的头出来一半儿了,从头来看是个大胖娃娃,只是接下来再用力,娃娃的肩膀比较宽,似乎卡住了点,两个接生婆一看架势,不管了,一位对着于太太说:“太太你忍着点,娃已经出来大半个头了,咱们帮你使把劲!”说着一个胳膊肘撑着产妇的腿一手托着娃娃,另一个喊:“托稳了”!就上手开始按压于太太的肚子,一阵似压断肋骨的疼痛感袭来,于太太哎呦哎呦连续的痛苦喊叫,只觉得身下一轻,没有了下坠感。肚子和骨头当然也还是疼的,但是相较于生的时候已经不足为提了。产房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突然爆发一声接一声哇哇的响亮啼哭声,于老爷知道太太平安生产了,是个大胖小子,足有六斤八两重,于老爷兴奋的直让管家掏红封赏钱,并告诉两位接生婆等孩子满月的时候大摆七天宴席,百天还要摆七天,周岁还要十天!远近的都来吃喜酒。这地方娃娃满月一般都办三天流水席,于老爷对于自己这个老来子很是看重。要知道他的两个大儿,都只是办过三天的流水席就热闹过去了。这话一出喜得两个接生婆子眉开眼笑,于太太四十来岁的人了,得了这么个大胖小子,她可实在没奶水喂养了,生完的当天晚上于老爷命管家叫厨房给太太炖了人参乌鸡汤,于太太就调理身子搭配食补,渐渐恢复了精气神。她让于老爷去给三少爷找奶娘,她可还得补补精气神,想像从前年轻时那样顾一顾孩子们,给喂个把月的奶水那是不能够了。于老爷也犯了难。往年还好说,年景好收成好,人吃饱了喝足了,就会愿意做个小本买卖养家糊口,再养个娃娃,可这二年年景不好,收的竟不比种的多,保本别想,就是吃也是可着人头做,地主家都这样的光景了,真真是荒年地主无余粮了。可娃还得养啊,于老爷找到接生婆子,问她们寻觅方圆五十里以内的生了娃娃的人家,可有愿意过来做小少爷的奶娘的,正好管家来说厨房的伙夫老谢头到年底就要家去了,他六十多咯,人说七十古来稀,他在于家做伙夫,掌管一大家子吃饭,也有三四十个年头了,从前家里地薄人口稀,他想去餐馆学成个厨子好帮扶家里,可世道就是那个样儿,一批官来吃了不给钱,赊账!又裁了换了一批,新来的更坏了,不仅不给钱还要找你要钱,这世道坏了!这年头做厨师还得倒找钱给吃饭的!餐馆老板眼看要坏事,直接打包家伙事回老家了,跑堂的管账的炒菜的都遣散,这回无事一身轻,这些人也就没个着落了。
于老爷心里思忖了一会,说这回找个奶娘,再找个厨师,家里一大家子的饭得有人做,太太还需要休养呢。黄丫自从有了小宝,家里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年景不好俞大都不用下地了,土地都干涸了,河沟都是裸露出来暴晒在太阳底下的塘底泥,成片卷起的塘泥,塘正中间的地缝里看起来有些湿润的意思,就是没得水。俞大在家伙同母亲一起,亲自给三个娃照料起居,这回倒是只顾家里了,家外省了事儿。接生婆子是两天后到的周兰家,她言语里带着焦急,和周兰在屋外院子里说话儿。接生婆子问她:“大妹子你给个话儿,县城于大老爷家你识得吧,他家太太今年四十出头,生啦,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于老爷于太太两个都十分疼这孩子,想要亲自喂养,但你知道的,于太太四十多生的,她身体精气神就先损耗了一半儿,现在天天人参鸡汤不离口,哪还能经得起小孩子磋磨,他家直想寻一个奶娘,还要寻一个厨子安排他家伙食,他家伙夫老谢头明年家去了,要给自家带娃娃了,他也是老了该退下来歇歇了,您看有合适的人选,替我掌掌眼,要是成了我一总拿红包谢你,我诚心实意来的,你可别抹我面子,咱交好了这么多年,从你家俞大起,到俞大的三个娃娃,哪一个不经过我的手,我可是使出全身本领来帮你家,现如今也帮我一帮,好不好?”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周兰想如今光景这样,不如索性放手一搏混得个全家吃饱。她说我来问问我媳妇,老姐姐你等我一等。
黄丫听到婆母和接生婆子的话了,她也愿意为了三个娃娃去做些事情,只是带孩子奶孩子做做饭而已,她相信自己可以照顾到。周兰问了一句觉得怎么样,黄丫就点头道:“妈,我乐意去,小宝也快有一周岁了,该给他吃米糊糊馒头鸡蛋您看着给喂,大宝二宝还得您老多操心帮忙带着,等我去城里扎下脚步,我就把俞哥和您还有娃娃们都接来,要是不如意,咱再商议。”周兰相信她可以,忙转身去院子里招呼一声,告诉接生婆子她儿媳可以去。接生婆子大喜过望,事情办的急,当天下午就打点了换洗衣裳装好行李,一径跟着接生婆子进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