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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雪夜叩宫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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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那夜,雪下得正紧。
公主寝殿的琉璃瓦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白,四下里静极了,只余风雪掠过松枝的簌簌声,和宫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的、惶惶不安的光影。
他便在那时来了。
一身最低等杂役的灰褐粗布棉袍,在雪光映照下,颜色沉黯得像凝结的血。墨发仅以布带束着,已被雪染得花白。他走到院门外那对沉默的石麒麟旁,驻足,然后撩起袍角,膝盖毫无缓冲地、重重跪进冰冷刺骨的青石板积雪里。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棉裤,针一样扎进骨头。四下只闻风雪,和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一个极其危险的禁区——以戴罪之身,擅扰主上清静。
值守的小内侍缩在门房里,闻声探出头,见是他,吃了一惊,忙不迭跑去寻掌事的姑姑。时间在雪落声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在冰面上踱步。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一名身着黛蓝棉裙、鬓角梳得一丝不苟的掌事宫女走了出来,披着厚斗篷,呵气成霜。她在距他三五步处站定,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刀。
“姜锐?”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于处置内务的冷硬,“在此何事?”
他闻声,深深俯首,额头抵上雪水浸透的石面。再抬头时,额际一片湿亮,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冷汗。
“罪奴姜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砾磨过铁器,“犯下大错,特来向殿下请死。恳请姑姑代为通传。”
掌事宫女没有立刻答话。
而是用一种审视器物般的、慢而沉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散乱濡湿的黑发,苍白失血的脸,粗陋的棉袍,以及那双冻得发紫、裹在草鞋里的赤足。这短暂的沉默,已是无形的重压。
半晌,她才淡淡道:“候着。”
说完,她转身便回了院内,并未关上院门,但那道幽深的门缝,却比紧闭的大门更令人窒息。院内隐约传来脚步声与压低的话音,消息正一层层向内递送。片刻,那黛蓝色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门后。
“殿下已安歇了。”她的语气平淡、疏离,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这是公主府最标准的程序性回应,直接断绝了他的念想。
紧接着,她稍作停顿,目光在他卑微的姿态上扫过,语气放缓了一丝,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的心思,殿下知晓。但今夜已晚,非奏对之时。”
她侧身,让出门内更深的夜色与暖光,补上最终安排:
“明日辰时三刻,殿下于议事厅处置公务。届时,你可候于阶下。”
言毕,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没入院内。门轴轻响,缝隙合拢,将他与他所乞求的“裁决”,一同关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姜锐依旧跪在雪里,许久未动。雪落在他肩头发上,渐渐又覆上一层新白。
“知晓”……
这两个字在他空茫的脑中回荡,比“准”或“不准”更难以捉摸。
是早已看穿他的意图?
还是仅仅一句惯用的、打发人的套话?
他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在雪地上投下的、模糊颤抖的影子。请死的决心是真的,但在这被风雪包裹的寂静等待与那句“知晓”之后,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冰冷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
至少,他还能跪在这里,求一个或许不会到来的“死”。
雪,还在下。
远处传来报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他维持着跪姿,如同这雪夜中又一尊新生的、沉默的石像,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降临的黎明,与那辰时三刻或许根本不会给予他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