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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泰迪法案・明辨人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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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仙鹤衔芝的烛台上爆开一个灯花。
萧明曦坐在紫檀大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三份血迹斑斑的诉状。墨迹混着泪渍,在“轮”、“奸”、“剜目”等字上晕开,像永远洗不净的伤口。
今日的大朝会上,御史大夫将诉状摔在玉阶下的声音还在她耳中嗡鸣:
“殿下既为女子,当知女子苦楚!如今京畿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案,三名民女被轮番凌辱后剜去双目——殿下连自己同类都护不住,谈何护佑天下苍生?!”
满殿死寂。
所有目光钉在她身上,像在检验一尊号称能镇邪的神像,是否真的灵验。
她没辩驳。
只是慢慢抬起眼,扫过御史那张因自诩正义而亢奋得发红的脸,扫过那些或躲闪、或窥探、或幸灾乐祸的臣子。最后,目光落在诉状上受害者按下的、歪斜颤抖的血手印上。
然后,她起身,离开了金殿。
裙摆拂过玉阶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刮过所有人的喉咙。
现在,她坐在这里。
怒意没有消散,只是沉沉坠落,化为一片冰冷漆黑的深潭。她无心纠结朝堂上的攻讦,那太过浅薄。
她的目光凝在诉状所载的暴行记述,落在受害者事后
“自觉污秽”、“求死不能”、“终日自戕”的证词之上。
忽然,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
她看明白了。
这整个性暴力事件,从施暴现场到事后污名,从朝堂上针对她的攻讦,到世间一切形式的掠夺与边界侵犯——其底层运行的,是同一套粗暴的权力代码。
这套代码将世界简化为三组绝对的二元关系:
侵入者与被侵入者,
定义者与被定义者,
标记者与污迹。
施暴者运行这套代码,借由侵占、摧毁与标记,获取“主宰者”的幻觉——看,我能肆意侵入另一个人的边界、碾碎另一个人的意志,我便成了握有权力的“人物”。
受害者被动承接这套代码的评判逻辑,在日复一日的话语规训中内化污名,终身背负“被损毁者”的枷锁——我已然被侵占、被玷污、被折损,我成了不洁的“秽物”。
而绝大多数旁观者,既非全然中立,也非天生恶毒。他们循着欺软怕硬的生存本能,更不敢直面“暴行并无差别,我亦有可能沦为受害者”的真相,于是本能地滑向强者一侧,熟练复用这套权力代码反向审判受害者,将施暴者的罪责尽数转嫁给受害者。
他们急于划清界限:这暴行从来不是无差别的,是你举止招摇、主动勾引、不够检点,才招来了灾祸;我们守规矩、懂分寸,绝不会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你脏了。
他们以为自己在明辨是非,实则是在持续为这套权力代码添砖加瓦:借着谴责受害者换取虚妄的安全感,靠着划定“不洁”之人,维系这套规则的正当性。
最终,施暴者的侵犯、受害者的内化、旁观者的审判,三者共同构成了稳固而自洽的闭环,令侵害与支配看似理所应当,让被侵犯者永远百口莫辩。
朝堂上的汹汹攻讦,正是这套权力代码在更高场域的复刻。
朝臣们自居审判者,将“未能止暴护民”偷换成她执政失格的铁证,就此得出宣判——你连自己的同类都护不住,自然不配端坐摄政之位、掌天下权柄。
荒谬。
夜色沉凝里,萧明曦的思绪如冰刃剖开迷雾,直抵这桩古老罪行的内核——
剥去所有名分、礼教与道德的层层外衣,世人交合本质仅有一个不变的常量:同一套肉身交缠的动作。
那么性暴力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它从来不是欲望的失控,而是这套权力代码在人的肉身疆域上,最赤裸也最粗暴的一场演练。
全然一致的肢体交缠,仅以「意志是否自愿」为界,便分割出天堂与地狱。
两情相悦的结合,是两个主权平等的国度自愿缔结盟约,彼此交付边界;
而□□,是一场不宣而战的入侵,是单方面的征服宣言。
施暴者真正贪恋的,从来不是情欲本身,而是强行踏足他人的肉身领土,碾碎对方的自主意志,在别人的疆域悍然宣示主权,以此攫取至高的征服快感。
这份快感的烈度,全然绑定着受害者的痛苦程度——对方越是挣扎屈辱、崩溃绝望,征服者的幻象便越是膨胀真切。
如果受害者非但不哀告求饶,反而高声催促:
“用力些!你他妈没吃饭吗?!就这?!”
施暴者的主宰幻觉会在瞬间土崩瓦解,直接从高高在上的征服者,跌落成被人评判、受人驱使的服侍者——
俗称,“鸭子”。
倘若这所谓的“征服者幻觉”如此轻易就能崩塌,那支撑这套暴行的,又何曾是真正属于人的意志?
当这套权力代码褪尽所有堂皇伪装,最终指向的,是“人”的定义本身——
什么是人?
这是我们需要搞明白的首要问题。
人区别于徒具人形的生物,不在于拥有肉身、具备原始情欲,而在于拥有克制本能的自主意志,懂得承认他人躯体与精神的独立主权。
原始欲望是众生共有之本能。
而敬畏边界、尊重他人意愿、不以侵占与摧毁他人换取自身快感,才是人独有的标尺。
一味被底层兽性算法驱使,无视对方的拒绝、抹杀对方的主权,以入侵、支配、施虐为乐,即便生得一副人形,也从未抵达“人”的内核。真正的人,会分清欲望与掠夺,分清渴求与侵占,永远将他人的自愿与完整,置于自身一时快意之上。
那么,□□犯是什么?
是内置了“泰迪算法”的人形生物。
其核心驱动力,是永无止境、盲目扩散的发情指令。
它不断扭动、戳刺,对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人是物,甚至是一片虚空,皆无分别。它渴求的从不是某个具体之人,而是“贯穿”这一动作本身,是强行将自身算法刻印进他者存在的刹那。
因此,□□的本质,并非人与人的对抗。
这只是世人普遍的误判。
真相是:一头被发情指令驱动的生物傀儡,用它针尖般的器官,随机地、蛮横地戳中了某个路过的人。
被侵害者那深入骨髓的痛苦,正源于这场错误的“升格认知”——误以为自己遭受了另一个“人”以“人的方式”施加的伤害。
而现实更为荒诞冰冷:你只是不幸遭遇了一个算法故障、且将你错认为适配接口的人形故障装置。
萧明曦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远处值房灯火如同蛰伏的眼。
她想起姜锐。
想起昔日将他缚于刑架,以烙印重写他的身份,抹掉“将军”的全部底色,意图将他重塑为独属于自己的私奴。烙铁灼落的一瞬,他赖以立身的世界轰然倾颓,一片全新、只归她掌控的疆域就此成型——
他剧痛难捱,惨叫不绝,
泪水溃决,嚎啕恸哭。
而她,在他彻底崩溃的刹那,
自脊椎底端起,
一股麻颤顺着骨节一寸一寸炸开,
直冲天灵,
滔天的快意翻涌不休……
那是主权宣告落地的餍足,是意志碾压意志的实感——
这,便是权力层面的□□。
疼痛是手段,恐惧是媒介,而最终目的,是覆盖他旧有的认知,写入由她定义的真理,完成对一个人精神体系的格式化与重装。
她闭了闭眼。那一瞬灭顶的快意至今记忆犹新——这正是最令她警惕之处。
她亲手施行过,故而洞悉这套逻辑全部肌理。
她险些成为它的俘虏,因此比任何人都清楚,必须在它吞噬更多人之前,将它的根脉尽数斩断。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
公主垂下眼,看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这双手曾执过御笔、握过缰绳,也曾亲手将烙铁按在另一个人肌肤之上。
那么天下所有被类似暴行摧残过的受害者呢?
暴力在他们灵魂深处,植入了何种病毒?
是“我脏了”、“我毁了”、“我活该”、“我不再完整”、“我生而有罪”、“我应该去死”……
一套名为《受害者的自我修养》的扭曲代码,自此支配他们的一呼一吸。
公主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
权力的暴力,本就是认知的战场。
单纯安抚太过轻浅,一味同情无济于事,刑罚惩戒,终究只是事后清算。
她要做的,是比施暴者更强势、更彻底的反向侵入——覆盖、擦除、重写。
她要闯入每一个受害者的精神世界,找到那行猩红的,被暴力强行钉入的、名为“受害者自罪与自我污名化”的病毒代码,亲手将其剜除,覆写上由她——大夏的摄政长公主订立的、坚不可摧的全新逻辑:
第一法则:【属性定义】
你不是“被□□的人”。
你是被一具运行泰迪算法的故障人形装置,以其微不足道的躯体部件,意外波及的完整人类。
人类拥有理性与共情,生来懂得敬畏边界、尊重他人意志。
唯有畜生,才会将暴力侵入与掠夺当作本能。
你从未被另一个完整的同类征服或损毁,你只是不幸撞上了一起人形设备的算法故障事故。
第二法则:【敌我甄别】
□□犯不是“人”。
它是内置泰迪算法、披着人皮的故障装置。
人形不过是它极具迷惑性的外壳,驱动它的内核,是畜生道弱肉强食、肆意侵占的原始兽性代码。
辨别人与非人,当穿透外在画皮,审视内在运行的准则,而非仅凭皮囊论断。
第三法则:【威慑解构】
一切刻意大肆渲染此类暴行的影视与文字作品,本质都是兽类向人类上演的恐怖威慑表演。
它们依托虚构的视听叙事,给所有被原始本能裹挟、徒具人形的造物浇灌虚妄幻想,向外散播一套扭曲谬论:
看,卑贱如兽亦可践踏人的尊严,这便是权力抵达顶峰的极致狂欢。
你要亲手撕碎这层虚假幻象:那些笔墨和画面里的所谓征服,不过是一群算法残缺的故障造物,在拙劣模仿它们永远无法领会的、人与人之间平等交付的灵魂联结。
它们越为此癫狂雀跃,越暴露其内核的空洞、匮乏与低劣。
人与人的交融,立基于对等尊重与双向意愿;
兽与兽的交合,只是本能驱动的生理反应,本无极致快感可言。
唯有那种踩着他人痛楚滋生的、汹涌泛滥的极致快感,才是它们独有的产物——是卑贱的兽类,妄图玷污本该被敬畏的人之主体性。
忍辱仙人无过,仍难逃歌利王节节肢解;妙善公主行善不倦,依旧饱尝苛虐创伤。纵是上古正神女娲,亦曾蒙受凡人轻薄亵渎;一如上帝之子降临凡尘,终要亲历世间残酷加害——神明化身临世,从来无法隔绝世间的恶与戕害。
最后法则:【主权夺回】
你的身体,是你执掌的绝对主权领土。
一次卑劣的非法入侵,永远无权改写你山河的底色。
它留下的痕迹短暂易逝,恰似内裤上的经血,冷水便可涤净;不过是你三万天漫漫人生里,一场过境沙尘、一阵蔽日雾霾。
风过尘定,
雨落雾散,
碧空重归澄澈。
晴空一鹤排云上,
领土的归属,
山河的壮丽,
丝毫不改。
擦拭修复,而非背负污名;
审视拆解,而非内化规训。
公主的指尖,在冰凉窗棂上静静停下。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值房的灯火忽明忽暗,像无数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夜色深处,全新的代码已然开始编译。
她要书写的,不是抚慰人心的诗篇,而是武装思想的杀毒程序,是重塑灵魂秩序的绝对法则。
这将会是比一切刑罚更为根本的征服——对解释权的征服,对意义世界的征服。
公主眼底光芒愈发明亮,如同淬火新生的锋刃。
她回身走向案前,铺开一张雪白贡宣,提笔蘸墨。笔尖悬空片刻,骤然落下,力透纸背。她写下的不只是政令,更是一篇战斗檄文,一段将要植入无数人心底的核心代码:
《告天下受辱者书》
诸位听真:
凡尔等所遭凌虐、所历屈辱,罪责不在尔等,尽在作恶之人本身。
一如野兽扑袭、疯犬狂吠——那是畜生的本能,恰似日月轮转、风雨骤至,与遭袭者本身的品性价值无关。岂有行路之人被野犬溅上泥污,便自认终身污秽不堪的道理?
尔等是人。
被毒虫蜇伤,被泥淖困住,被疯兽噬咬——毒虫依旧是毒虫,泥淖依旧是泥淖,野兽依旧是野兽。它们的暴行,恰恰印证了尔等何以为人:只因尔等知痛、知耻,纵使身处废墟,仍有重新站立的力量;而它们只知撕咬,只知宣泄,只知在欲望中打滚。
至于所谓“失去贞洁”“慰安妇”等一众名目,更是荒诞至极。
人遭疯犬围攻,何须另造一屈辱标签来钉死自己的伤口?无论恶兽施以何等加害,尔等始终是人。
对方是兽,是失控之兽,终将被世人唾弃、被历史唾弃、被律法严惩之兽。
从今往后,请尔等牢记:
若为恶犬所伤,当先疗愈血肉创口,再论如何降伏其凶性、永绝其祸根、筑篱以护后来之人。
万万不可,对着水中倒影,反复诘问自己为何残缺。
你生来完整。
你始终是人。
那些犬吠,从未改变过你为人的事实。
——震彻山河,以此告谕。
写罢,她掷笔于案。墨迹淋漓,杀气森然。
这不再是温言安抚,这是认知战场上的宣战檄文。
她要调动一切力量——舆论教化、律令规制、甚至如同处置姜锐那样精准而残酷的“修正”手段——将这套思想钢印,焊进每一位受害者的头脑,锤进整个世道的潜意识。
她不仅要惩罚施暴的“泰迪”,更要彻底摧毁那套让“泰迪们”滋生了权力幻觉、令受害人自我否定的扭曲规则。
“来人。”
她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即将改变某种世道的风暴。
“将此文传布天下。但凡官府受理此类案件,首要之事并非查验伤势,须向受害者宣讲此文,直至其人铭记、认同,奉之为天理。”
她稍作停顿,抬眼望向无边夜幕,仿佛望见无数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灵魂。“于京城筹建第一座正心堂。本宫要亲自召见那三名受害女子。本宫要直视她们的双眼,亲口告知——
“你们完好无损。伤害你们的畜生,从里到外,早已烂透。”
这并非终点。
这只是她为这个扭曲世界重写源代码的,第一条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