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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为独木共平川2 知不可乎骤 ...
阴雨连绵了一整天,从上午瓢泼大雨一直持续至下午。药神祭第三日的夜幕,也因此比前两日来得更早。
为了让云瑶瑶转移注意力,关远岫从屋舍内翻出棋盘,和她对弈了一下午。
他是个臭棋篓子,刚开始尚能凭借对规则的熟悉占据上风,待云瑶瑶也摸清规则,两人竟也是打得有来有回,各有胜负。
关远岫离开昇平京后便无人再与他下棋,因此也勉强可称得一句“怀荫镇独孤求败”,今日遇到云瑶瑶这等聪慧对手,二人当真是棋逢对手、英雄惜英雄。
此时门扉被轻轻叩响,关远岫从棋盘中回神。
邬莨提了盏藤灯,立在屋檐下,背后是淅淅沥沥的雨幕,见开门的是他,嫣然一笑道:“贤侄,题答得如何了?”
他会意,转身回屋取出了信封,正准备交予邬莨,却听得她笑意更浓:“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关远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有话与他单独说。
云瑶瑶还在思考残局,见他带了人回来,自觉起身:“我去外面转转。”
“哎,外面下着雨呢,你想去哪呀?且坐着吧。真是的,一个两个都拘这虚礼。”邬莨一把拽住云瑶瑶,俏皮地眨眨眼睛。
-
言谈间,邬莨在屋内正中竹椅上落座,就着灯火,翻阅关远岫白日写的那份答卷。
她渐渐敛去了平日热情的笑意,面色只余一片沉静。就这样将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才在嘴角勾起一抹笑:“为何会写出这样的答案?”
既是她开口问了,关远岫也不好不答,只好谦逊道:“世上并非只有你死我活,共存才是共赢。”
间隔短短半章,小关大夫又开始讲大道理。
他掩上门,将湿冷的雨气隔绝在外。在说出这句话后,不免觉得自己有些班门弄斧,转而颇为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只是有感而发、少年妄言罢了。”
“能这么想,已很是不易。”邬莨颔首,笑意并未削减,目光如古井般落在他身上,“子逾,这三日,你看了,也试了。觉得这医仙谷如何?这里的人,又如何?”
关远岫沉默片刻,没忽略她称呼的变化。
说实在的,他一直以为邬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思量片刻,坦诚道:“医术渊深,令我受益颇多。谷中众人,多是如白塔一般至情至性,晚辈很是动容。”
他顿了顿,转而想到昨晚的河洛官员,“是个与世隔绝,却也难真正隔绝的地方。”
“说得通透。”邬莨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那这谷主之位,你可愿接下?”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屋内一时只闻灯火哔剥。
关远岫怔住,旋即摇头,抱歉道:“师叔说笑。晚辈学识浅薄,论经验不及行医多年的千钟先生;论见识不及云游四海的符兄;论人和不及自幼与谷中众人相熟的白塔。就连我这决赛名额,都是您高抬贵手才侥幸得之。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又怎能服众呢?”
“贤侄这是说的哪里话。”邬莨摆摆手,面上笑意不减,显然是早已想到他会如此回答,“我看重的,正是你与他们都不同的特质。”
是什么特质呢?
她没明说,关远岫更不好意思问。
他心中略有猜测,然而一旦问出了口,反倒显得自己上赶着让人夸似的。
讨封……哦不是,要人夸这种事只有萧谌才会做。
略作思考,他再次开口:“晚辈家仇疑云未雪,前路晦暗不明,自身尚且如浮萍,实在难担此重任。”
关远岫语调轻柔,却是掷地有声,话毕,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是啊,这也是我……若他还在,一切便可迎刃而解。”邬莨低声咀嚼这句话,昏黄的灯光在她狭长的眉骨间投下阴影,让她看起来似乎有几分落寞。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漆黑山谷。
他?关远岫怔愣。
邬莨并没有回忆太久,她转身道:“你的顾虑,我已了解。便当我今日不曾向你开过口。”
“你既说想要查明关家当年之事,那我接下来的话,便不得不听。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叔的,对你的一点照拂吧。”她的声音沉缓,仿佛每个字都从岁月尘埃中捞起。
-
关远岫心下一凛。
他对于邬莨知道自己的“家仇”所指为何,倒是丝毫不奇怪,毕竟邬荆的手迹里正是从他们初到怀荫镇时开始写的,其中详细记录了自己的身份。
“约莫是四十年前,彼时还是先帝在位。”
“宫中谗言四起,说我医仙谷有一药人秘法,可延年益寿,疑难杂症血到病除。”
关远岫不由得想到藏籍楼内泛黄的纸张、毒瘴林内扭曲的遗体,还有浅瞳白发的少年。
“旨意一道道下来,索要‘自愿献身’的药人,数目一次比一次大。但他们不知道如何将养、处理死亡的药人。药人就这样一车车地运去,又一车车地运回。”
“……那是活生生的人。”关远岫忍不住道。
“是啊,是人。是我的同胞。”邬莨喃喃道,她转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关远岫这才发现,她并不是一位丰腴的夫人,相反,肩膀瘦削,隐隐可见骨。
“皇权之下,医仙谷不过是一处药田罢了。我们试过关闭谷门,但,命令传不进岜州,便顺势传向重兵驻守的河洛。抗旨,便是满谷倾覆;送人,便是将同胞亲手推入那不见天日的活地狱。那几年,谷中人人自危,山谷上空,日夜都像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恐惧。”
远山映入潋滟眼眸,似乎雨幕也顺着脸颊悄然滑下。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关远岫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这样的腥风血雨持续了大约二十年。后来,我们想了一个办法,或者说,是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既然根源在昇平京的那把椅子上,那么,换个坐椅子的人,会不会改变这一切?”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此事,仍令关远岫脊背生寒。
“我们选出了谷中最出色、也最决绝的青年执行这个计划。他身手极佳,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有胆有识。我们给了他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一个渺茫的希望。”
“派他去昇平京,寻找机会刺杀皇帝。”
这个想法实在大逆不道,却是穷途末路破釜沉舟。
“他出发了。我们数着日子、等着消息。大约在他预计抵达京城的日子前后,从昇平京传来了八百里加急的昭告——先帝驾崩了。”
“谷中仍可以行动的长老们狂喜到近乎虚脱,这其中也包括我。我们都认为……师弟他成功了。他成了拯救全谷的英雄。
“我们期待着英雄的回归。盼啊,盼啊。日复一日地等,但他一直没回来。其他人都不再等,只有我,只有我不信他会客死异乡。”
“‘我师弟是英雄,是要当谷主的。他只是暂时没回来,我这个师姐替他守着。’当时的我这么说。”
没来由地,关远岫想起了那条平整的小道,以及小道尽头那落寞的青冢。
英雄……仡莱芃高。
“可是,”邬莨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迷茫,“药人并没有被放回来。非但如此,新的索求,依旧每隔一两年便至,那尊宝座上换的人,心思并无不同。”
“直到六年前。”
“戎相金口玉言解散质子府,朝廷也停止了征收药人。这谷中的人心才渐渐安定下来。谷内众人虽不待见皇帝,对戎相确是真心拜服。师弟他,渐渐地不被任何人提起。”
其实,人人称颂也好,一事无成也罢。有邬莨坐镇谷中一天,就不会让邬荆遭受任何闲言碎语之扰。
为何他却停留在距离医仙谷不远处的怀荫镇,不肯回来呢?
这些话她未曾说出口,却写在那雾蒙蒙的双眸中。
“说得太远了。许是见了你,便不自觉地多说了些。听我在这里悲春伤秋,很无聊吧?”邬莨转过头,扯出了一个并不明媚的笑。
“自从师弟离开后,出于隐姓埋名的需要,他从没有寄回过书信。因此我们也得不到他的消息。”
“他为何会出现在十四年前的关家、和你父亲又做了什么交换、宫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得而知。”
“但有一人或许知道当年的内情。”
“那时谷中有个小姑娘,是照料药圃的,同你师父青梅竹马。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任务的内情,竟在你师父走后不久,偷偷溜出山谷,追着他往昇平京去了。”
“我们发现她不见了踪影,却是已经过去好几日,只找到她在桌上留下一封决绝书信。若她真的追随你师父而去,那她必定对这几年发生在昇平京的事有所了解。”
“这些年,开谷之时,我们总会尽力打探外界消息,尤其是来自京城和河洛方向的。大约八九年前,有行商隐约提起,说河洛地界出了一位色艺双绝的舞姬,名为黎骨,身世成谜,一舞千金。描述的形貌特征与当年那小姑娘,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若真是她,为何会在河洛?又为何会成为舞姬?其间种种,便不得而知了。”
邬莨说完,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雨声填补着每一寸寂静的空隙,更显得这寂静震耳欲聋。
关远岫站在原地。师父的刺杀、药人的悲剧、神秘的舞姬……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却始终拼不出完整图景。
窗外,夜雨滂沱,仿佛要洗净一切过往。这些年来,他并非不想查明十四年前的真相,只是苦于没有信息门路,无从查起。今日这雨夜却将更多的秘密,冲刷到了他的脚下。
下一章更番外,微虐,有回收一点伏笔,但和主线关系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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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为独木共平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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