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百草台上百年仇3 round ...

  •   翌日。
      竹楼内弥漫着苦涩药香。

      关远岫站在窗边,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打了个哈欠。窗外是医仙谷层层叠叠的楼,远山隐在晨雾里,如同未干的水墨。
      邬莨将四枚药丸一一置于乌木案上。它们表面呈现出深褐色,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邬莨的声音不似往日的热情,真要她主持这种场面时,她便刻意放沉了声线,令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滴:“今日考题,便在诸位眼前。此药名为千机,请辨其成分。”

      关远岫的目光落在药丸上。四枚,完全一样的大小、色泽,连蜡封的纹理都如出一辙。

      符惊尘率先走上前,他枯瘦的手指抓向离他最近的药丸,举到眼前转着圈端详一番,又轻轻嗅闻。草药的清苦钻进鼻腔,夹混着一种奇异气息。这气味分外熟悉,却过于幽微,无论他努力嗅闻都回忆不起来。
      随即他看也不看,直接捏碎蜡封,将褐色的药丸丢入口中。

      关远岫:“……?”
      满室寂静。

      以身试毒是医者大忌,千钟眉头都快打结了。
      他也抬手捻起面前的药丸,轻轻嗅闻,却愈加疑惑——这不就是普通的强身健体药吗?
      不过有几味草药确实偏僻,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准确名字。

      “答案写在纸上,一天的时间内完成作答。可自行前往医仙谷内藏籍阁翻阅古籍。”邬莨没停顿太久,徐徐接上话头。

      关远岫自知医术不佳,所以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立在一旁细细观察,将其他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邬莨并没有隔开选手出题,说明观察是被默许的。

      他的目光挪向方才一举惊人的符惊尘。
      符惊尘似乎伸手探向自己的蛇皮手袋,却又在半路拐了个弯——好吧他只是想挠个痒。
      思考片刻后,他挥笔洋洋洒洒写下答案,便打着哈欠扬长而去。

      关远岫默默记下,再看第二个行动的千钟。
      千钟边思考边填写,亦是很快完成了作答。他放下笔,却磨磨蹭蹭不肯走,还似有若无地往关远岫这边瞥。
      关远岫直觉,他是想和自己说话。于是小关大夫十分配合地不经意走过他身边,没成想千钟竟一下子慌张无措起来,快步离开了。
      关远岫:“……?”
      那千钟方才的探头探脑究竟有何深意?总不会是想抄关远岫这个倒数第一的答案吧。

      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回白塔身上。白发少年从拿起药丸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他的答纸上已经写下了一些文字,似乎是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法确认剩下的正确答案,无奈只能带着答纸和笔,匆匆去往藏籍楼。

      最后,关远岫拾起面前的那颗不起眼的褐色药丸。
      黄芪、丹参、熟地黄……
      臣药并无特殊之处。只是有一味特殊的药材,清苦之中带着似有若无的腥。关远岫确信,在他行医的十四载时光里从未见过。
      想来这就是本题的关键所在。

      此刻另外三位参赛者都离开了,房间内只余关远岫一人,他反倒气定神闲起来,不紧不慢地梳理方才的信息。

      白塔心思纯善,他是最有可能不加掩饰地表露所思所想的。换言之,他的表现可信度最高。
      回想少年的举动,左不过是苦思冥想,不得那最后一味药,于是去翻阅古籍求证。如此推断,他应当是遇到了和关远岫同样的困境。

      其次可信的是符惊尘。他看起来十分确信自己的答案,几乎在品尝完丹药后就落笔了。
      但是,在品尝丹药之前的举动也颇为重要:他先观察并嗅闻了丹药,然后皱了眉,思虑之后,才决定以身试药。
      也就是说,此人并非疯癫,相反对自己所作所为分外清醒——他想通过更直接的方法找到那味藏起来的药。并且,从结果上来讲,他也确确实实成功了。

      如此可以得出三点推断:
      其一,符惊尘,白塔,关远岫,表现出了相似的反应,因此这三人的药丸,很大概率是同一种。
      此推论的额外支撑在于,邬莨从一开始便说“此药名为千机”,这便是默认桌面上的药丸均为同一种。另外,从主办方的角度来说毫无必要设置四种药丸,参赛四人都颇有心气,相互剽窃抄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其二,藏起来的那味药,白塔毫无头绪,符惊尘却曾经见过。
      其三,基于上一条的推论,白塔号称“活药典”,但他没见过此药,反倒是而医鬼胸有成竹,极有可能,此药材不产自医仙谷本地,也甚少问世。只有如符惊尘一般云游四方的人,才或许在某地见过。

      最后,轮到千钟。他作答得同样笃定迅速,这带来了两种可能性:
      其一,千钟也认识这味特殊的药材。
      其二,他的药丸与其他人的配方,完全不同。

      第二种猜想看起来天马行空,实际的可能性却远大于第一种。
      关远岫细细回忆。
      千钟的反常之处在于其落笔速度。他答题时断断续续,写到好几味药时都略有迟疑。在关远岫看来,除那一味特殊药材,其他配方都再普通不过,若非千钟学艺不精,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的药丸配方和众人不同。
      再往前思考,为何单单要刻意将千钟的药丸替换?也是有一定的原因的。
      千钟和其他选手最大的不同就在于……
      鸱吻。

      那么综合以上所有推理,便存在这样的一种可能性:药丸并非出自邬莨或是任何一位医仙谷长老,而是萧谌从京城带来,请求医仙谷代为查明药物的具体配方,更准确的是,查明那一味特殊的药材来源。
      此药丸既来自宫闱之内,难免会与千钟有纠葛。所以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唯独替换千钟的样品,只让其他三位各有所长的医者接触真正的药丸。

      而这样做,目前的最终结果就是:千钟毫无意外地写出了正确配方,白塔翻遍古籍也找不到缺失的那味药,而符惊尘在云游中恰巧见过此药材,所以写下了完整药方。

      当然,也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性——或许以上所有都是关远岫多想了。
      或许这药和萧谌根本没关系,医仙谷的众长老就是费尽心思调出一种白塔都不甚熟悉的药;自称活药典的白塔就是遇到了曾经见过但是回忆不起来的药材,去查阅典籍;符惊尘就是疯疯癫癫爱以身试药;千钟就是学艺不精,遇到好几味常见药都要停笔思考。
      这四者缺乏任何一环,都会导致推理断裂。

      “贤侄,想什么呢?遇到困难可以像白塔乖徒儿一样去藏籍楼哦。”邬莨笑得妩媚动人,比这六月的栀子还明媚些。

      关远岫眨眨眼。
      费力推理一番,现有求证的大好机会送上门来。
      “师叔,我才疏学浅。胜负已分了。”关远岫温良道。
      既无失败的坏情绪,也无推理全局的兴奋,他只是抬手指向千钟和符惊尘的答案:“千钟先生写的必定是对的,白塔几乎得不出正确配方,符惊尘或许也写对了。”

      邬莨一愣,随即开怀大笑起来,半晌才停下:“你还真是聪明啊,贤侄!千钟先生的答案肯定是对的不假。医鬼的答案还待我看过,再作定论。”
      听到这个回答,关远岫也乖巧一笑,心下了然。

      她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不过,他们写对了,你却未必败。药神祭既是选拔医者,亦选拔心思灵巧之人。你看他们如何选,如何辨,如何作为,便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可不比写出正确答案来得容易。”

      嘿嘿,我现在是很聪明的花瓶。关远岫得意地想。
      “师叔谬赞。这药的来源和用途弟子不便过问。您事务辛劳,我不多叨扰。”他躬身行礼,随即起身向门口走去。
      “贤侄,不答题了吗!”邬莨在身后喊他。
      关远岫摆摆手。左右给他再多时间也想不出来,干脆放弃便是。

      -

      回小院的路上,他注意到有不少小贩沿路支着摊。想来是医仙谷一年两度的开谷期,各地商贩嗅到商机,纷纷来此售卖货物。

      说来也怪,明明岜州紧临河洛,却没见到任何商行的人前来组织秩序或是贩卖货物。
      关远岫从小就爱这些新鲜玩意儿,却在离开昇平京后就甚少流连。毕竟行医清苦,诊金不多,怀荫镇物资短缺又交通不便,上次得以见识如此热闹的夜市还是幼时同父亲一起逛昇平京的庙会。
      他自知囊中羞涩,却仍是大大方方地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长在他身上,看看也不掉块肉。

      思及此,小关大夫脸上笑意渐浓,引来数位小摊主的侧目。眉目清雅的青年,举止大方而有礼——看着就是个有钱的小公子。
      小关大夫就这样被塞了几个试吃糕点瓜果,有摊主眼尖瞧见他随身带着的银针和药囊,猜测他是医者,便大着胆子咨询身体不适的缘由,小关大夫虽颇感意外,却也耐着心一一解答。

      见此情形,众位商贩连摊也不支了,围在他身边以物代金问诊。一开始关远岫还颇为开心地接过,不曾想拿的越来越多、人群也围得水泄不通。
      他连连摆手向摊主坦言自己没带钱袋,却换来周围人愈发慈爱的目光。
      再无他法,只得扯谎说谷主寻他有事,连声抱歉,逃也似的退出了人群。

      关远岫依着自己的托词,先朝着邬莨的住处去,再于半途中折返回自己落脚的小院,他只知晓一个大致方向,因此,七拐八拐间,误入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小道。平整异常,似乎是新修建不久。
      好奇心会害死猫,但害不死关远岫。他当即决定顺着这条路走,权当沿途采风。

      关远岫顺着这过分平整的小路走下去,两旁高大的杉树渐渐稀疏,露出一片被圈起的向阳坡地。
      坡地中央,立着一座青石墓碑。碑身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字迹却还清晰,上刻:
      “英雄……仡莱芃高之冢?”关远岫喃喃念道,“那是谁?”
      碑前石台积了厚厚一层枯叶,几乎将青石碑埋没。供碗是粗陶的,边缘已有裂痕,里面没有香灰,只有半洼浑浊的雨水,映着天空惨淡的云影。几束早已风化成灰白色的野花,被遗忘在碑座角落,蜷缩成一点黯淡的、无人问津的旧梦。
      四野寂静,唯有风吹过坡顶的簌簌声。这里的时间,好像停在了最后一个祭扫者离去的时刻。

      -

      这小路无疑只是一条祭奠英雄的路,不能通往任何住所,于是他打着哈欠原路折返。
      其实关远岫一整天都有点困,当即决定回去午休一下。

      其缘由,来自于半夜不睡觉,颇为生龙活虎的太子殿下。
      萧谌先是深夜把小关大夫从梦里摇醒,一脸激动地说着什么“我想好了”“别担心”“我对你也是如此”之类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关远岫睡眼惺忪间,只看见一张好漂亮的脸在他前晃悠。
      他迷迷糊糊地眯着眼,想:“阿谌大半夜不睡觉又在发什么疯……好美的脸啊,在说什么……听不懂。”
      “或许是他最近的计划有突破性进展,来找我分享喜悦吧。”

      思及此,小关大夫颇为好脾气地顺手摸了摸这张漂亮脸蛋,又温柔一笑以示真诚同喜。
      谁知来人反而更激动了,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爱”“奋斗终生”的话。

      “看来太子殿下真的很爱自己的国家和子民,实乃我朝之幸。”关远岫欣慰地想,“不过……他要说到什么时候,好困啊,快放我去睡觉……表现得再明显一点好了。”
      思及此,小关大夫轻轻合眼,像是某种无声的拒绝,又像是含羞的草叶。

      恍惚间,萧谌好像让他拿出草手环,于是关子逾顺着他的意伸出左手。腕间传来细微摩擦感,手环被取下。随后胸口被冰凉的东西擦过,冻得人一哆嗦,应该是萧谌的指腹。
      关远岫:“……?”
      只是不小心蹭到了吧。二人已经十分熟悉,小关大夫不会与他计较这种小事。更何况,在此之后太子殿下就没再打扰他了,还细心替他掖好被角。
      之后再发生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他的睡眠质量一直很有保证。

      如今,关远岫看着腕上这个重新加工过的手环,觉得一阵好笑。原来萧谌是将琥珀缀在了环上。
      手环韧而伏贴,正中的琥珀不过指甲大小,澄澈如一滴凝固的秋露。内里封着一小簇幽蓝的冷火在光下流转着非人间的光泽。触手温润,像贴着另一生命的心跳。

      怪好看嘞,手真巧。小关大夫越看越喜欢,在午休闭眼前乐呵呵地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