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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妈妈!她是超人! 途中再遇塌 ...

  •   裴思衡看着小多吉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姚子安,凑到了姚子安旁边:“他刚才没说完。火、烟,还有什么?”

      “你想听答案?”姚子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不知道,行了,别纠结这个了,我们该上路了。”

      她的”不知道“说的理所当然还中气十足,说罢,往肩上一甩包袱,街溜子一样步履轻快往村口走去。裴思衡连忙拎起登山包跟上,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嘎措村在晨光里看着很正常,村道尽头,尼玛正弯腰捡起一块劈好的柴,动作流畅,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正常地起伏着。他直起腰的时候看到了他们,远远地挥了一下手,笑了一下。

      裴思衡也挥了一下手,转身的时候他把那只手揣进了口袋里,攥紧了扎西给的那串朱砂佛珠。

      驿道从嘎措村往山上延伸,最初一段还能看出路基的轮廓,两排用碎石砌成的路肩被荒草埋了大半,路面上铺的石板断断续续,缝隙里长出了膝盖高的蕨类。越往上走,路越模糊。有些路段整个路基都塌进了山沟里,只剩下一道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的土坎。有些路段被滑坡冲下来的碎石埋得严严实实,得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次仁老爹走在最前面。他背着一只竹篓,篓子里装着一壶酥油茶和几个糌粑团,走山路的速度快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他的罗圈腿在碎石坡上踩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最结实的那个点上,那是几十年养路工生涯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这条驿道是七三年修的。”次仁老爹在一处比较开阔的山脊上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指着山下那条银灰色的细线,那是扎墨公路,“那时候没有挖掘机,没有炸药,全靠人工。波密那边出一个连的兵,墨脱这边出两个乡的民工,从两头往中间修。修了三年,死了十一个人。”

      “怎么死的?”裴思衡脑子还是没转过来,问了个有点愚蠢的问题。姚子安听着他问的这个问题扯了扯嘴角,瞥了下面的路一眼,又移开视线思维发散了。

      “滚石、塌方、失足。有一个民工,晚上睡觉的时候好好的,早上起来就不认识人了。对着自己老婆叫阿姐,对着自己儿子叫侄子。送到山下医院看了半年,没看好。后来他老婆带他回村里,村里人说他身上住进了另一个人。”次仁老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背诵一份早已归档的旧档案,“那个年代不兴说这些。报告上写的都是‘工伤’。”

      “后来呢?”

      “后来他老婆把他送到了仁钦崩寺。丹增喇嘛收了他,让他在寺里住了一个月。”次仁老爹重新把竹篓背上,继续往前走,“一个月之后他下山了。认识人了。但他再也不说门巴话了,只说藏语了”

      山路在正午时分变得异常难走。太阳直射在海拔三千米的山腰上,紫外线强烈得能把皮肤烤出油来。两侧的植被从阔叶林变成了针阔混交林,冷杉和铁杉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林下是密不透风的箭竹林和杜鹃灌丛。空气湿度很大,网上有句话就是,出门像被牛舔了,每一个毛孔都被水汽堵住了,汗出不来,闷得喘不过气来。

      姚子安从帆布包里取出罗盘,边走边看。罗盘的指针一直在轻微地抖动,她看了几次之后放慢了脚步,让裴思衡走到她旁边。她把罗盘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也算是老前辈的教导(bushi):“从嘎措村开始,驿道一直在往罗盘指示的方向延伸。”

      “镇线?”

      姚子安诧异瞧了他一眼,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嚯,你懂这个?应该是,我们管这个叫压路,把路修在地脉上方,每天有人走、有骡马踩,阳气不断,底下就算埋着什么东西也翻不了身。修这条驿道的人懂咱的规矩。”

      “所以你师父之前来墨脱,是因为这个?”

      姚子安的嘴唇抿紧了,“嗯,交通厅借道修路的时候挖出了石碑,碑上刻的是我们门派的东西。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找了师父来。界碑、路标、转弯的角度、路基的高度,全部是按照地脉走势重新调整过的。”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在一片山坳里停下来休息。

      次仁老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竹篓里的糌粑和酥油茶分给两人。裴思衡啃着干硬的糌粑团,目光在周围的山林里扫了一圈。冷杉的树干上缠满了松萝,灰绿色的须状物从枝干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林下的箭竹林密得透不过光,黑黢黢的深处偶尔有鸟叫,确实是有些吓人。

      “次仁老爹。”姚子安忽然开口了,“昨晚我在院子里看到您了。”

      次仁老爹正在拧酥油茶壶的盖子,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拧,拧紧之后把壶放回竹篓里,没有抬头。

      “小多吉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不慌不乱,音调有些低,“他阿爸是我儿子。我儿子走了,白玛一个人带他,苦得很。”

      “您昨晚让他背的那些话是您怕他忘了这些?”

      次仁老爹把手揣进羊皮坎肩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风干的牦牛肉干,放在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久到裴思衡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不是怕他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似乎虚的一吹就散,“是怕他被换掉。”

      “换掉?”裴思衡问。

      “嘎措村已经换过好几次了。”次仁老爹看着脚下的碎石,像是在对石头说话,“头一次是三十多年前。村里有个女人,早上起来突然用左手端碗。她以前是右撇子,生了五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右手抱大的。那天早上她忽然用左手端酥油茶,喝了一口,跟她男人说,这茶淡了。她男人没在意。第二天她用左手揉糌粑,第三天她用左手拿镰刀。到了第十天,她连说话的音调都变了,以前是尖嗓门,骂起人来全村都听得见,后来变成了慢声细语,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跟假的一样,村里人开始觉得不对了。但她男人说,就是人老了脾气变了,有什么不对。”

      “后来呢?”

      “后来她有一天晚上没回家。村里人找了一夜,在山洞里找到的。她蹲在山洞最深处,拿石头在洞壁上写字。写的不是藏文,不是汉文,谁都没见过的那种字。她男人要把她拽出来,她咬了她男人一口,咬在小臂上,生生咬下来一块肉。她把那块肉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去了。然后再张嘴的时候,满嘴的血,但她说的不是痛。她说,好吃。”

      次仁老爹把最后一口牦牛肉干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大约是回忆起来有些怕,身子颤了颤。

      “后来那个女人被送到了仁钦崩寺。丹增喇嘛把她关在寺后的小屋里,念了三天经。三天后她出来了,不写字了,也不吃生肉了。但她还是不对。”次仁老爹用手戳了戳自己的眼窝,粗粝的指节指了指双眼白混浊的眼球,“我们也不懂这些,猜测应该是撞了鬼吧,丹增喇嘛说每年夏天都会下山到村里来,看一看,念一念,给每个人都点一遍名。”

      “就是您昨晚做的那个。”姚子安说,“一遍遍确认?”

      “不确认不行,人被换掉之后,自己不知道……哎,但今年丹增喇嘛没下山。他托人带了信,说他来不了了。说他要在寺里守着那面墙。”

      “那面墙出事了?”姚子安皱了眉。

      次仁老爹看着她,眼神是一种极深的疲惫。

      “你姓姚?”他忽然问。

      “对。”

      “丹增喇嘛在信里提过你。”他把竹篓背起来,站起了身,“他说,如果今年有一个姓姚的女人来嘎措村,让我告诉你,你师父之前来过,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如果你一定要上去,就去寺里找他。他会在墙前面等你。”

      姚子安站着没动,手垂在帆布包的搭扣上,指节用力的泛白。裴思衡瞧了她的手,第一次瞧见她这么淡的人有情绪,约莫是听见有人相识?

      次仁老爹重新背上竹篓,沿着驿道的方向继续往上走。他的身影在密林的阴影里一隐一现,步子还是那么稳,但背影看起来比来的时候小了一圈。

      “走吧。”姚子安松开帆布包的搭扣,跟了上去。

      下午四点左右,驿道进入了一段完全不同的地貌。两侧的冷杉林忽然退开了,露出一个巨大的山体滑坡遗迹。整面山坡从上到下被撕开了一道几百米宽的豁口,碎石和倒伏的树干堆积在坡面上,形成了一片灰白色的乱石滩。滑坡体从海拔三千五百米左右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下方的峡谷深处,谷底的溪流被碎石堵塞,形成了一串浑浊的小水潭。

      次仁老爹在滑坡区的边缘停了下来。“去年雨季塌的,埋了半条驿道。绕不过去,只能从中间穿过去。”他指着乱石滩中央隐约可见的一段路基,“跟着我走,踩我踩过的石头,别走偏。”

      “走偏了会怎样?”裴思衡问。

      “滑坡体下面有暗河。几十年前修驿道的时候就探过,地下三丈就是一条暗河,水急得很。有些碎石看着是实的,底下是空的,踩上去人就没了。”次仁老爹用一根树枝戳了戳面前的碎石,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骨碌碌滚下去,滚了五六米远忽然不见了。地面上有个碗口大的洞,石头恰好滚进了洞里。三秒之后,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闷闷的水响。

      裴思衡把登山包的腰带系紧,跟着次仁老爹的脚印往乱石滩中央走。脚下的碎石大小不一,踩上去摇摇晃晃的,每一脚都要试探两三次才能确定稳不稳。姚子安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往身后撒着什么,裴思衡回头看了一眼,看着是什么灰褐色粉末,她从帆布包侧兜里抓了一把,每隔几步撒一小撮。

      “你在留记号?”

      姚子安说,“粉末里有朱砂和青金石,烧过之后能在地面上留一段时间的气息。如果后面有东西跟着我们,踩到粉末的时候会顿一下。就像人踩到刺一样,那一下足够我们回头。”

      二十分钟后,他们穿过了滑坡区。次仁老爹在最前面说了一句什么,裴思衡没听清,但还是加快了脚步,看到次仁老爹蹲在地上,面前是那截幸存的路基,路基边缘的石板上刻着跟姚子安私印差不多的符号。这块石板缝隙有黑色痕迹,跟被液体浸透一样,从石板背面,地步渗上来的。

      “这个是你……”他蹲下来,伸出手指摸了摸碑面。

      “退开!”姚子安忽然厉声喝道。

      裴思衡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石碑路基下方的碎石堆里忽然塌了一个洞。瞬间塌陷他脚下的碎石哗啦一声往下坠,整个人往洞里滑下去,两只手本能地扒住洞口边缘的石棱。碎石从洞口往下掉,落了很久才传来回音,那是某种打在金属表面的声音。

      姚子安的反应快得吓人。她几乎在洞口塌陷的同时就扑了过来,一只手扣住裴思衡的手腕,另一只手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黑棍插进碎石缝隙,腰腹发力往后一拽,把他半个身子从洞口拖了出来。裴思衡的膝盖刚蹭到碎石地上,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姚子安就把他整个人扶了起来。

      惊魂未定的情况下,他脑子里回想的就是:我草!吓死我了!

      整个人抓着旁边女人的胳膊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跳动。缓了两三秒,确定心脏不会让他猝死后,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了。”

      姚子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气定神闲的从包里拿出手电筒,稍微往前侧身,站在洞口朝下看。

      裴思衡也被带着不得不去瞧,然后嘴巴就开始不受控制了,涉及到他专业领域了,该死的专业知识从他嘴里蹦了出来:“这不是天然塌陷。洞壁上的凿痕是有方向的,从下往上旋。这是从里面往外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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