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哈密雅丹区异动 地动山摇疑 ...
-
六月的哈密魔鬼城,地表温度能在下午四点飙到六十度,即便现在日头偏西,热浪依旧从脚下蒸上来。6月至8月中午开始的这段时间,连找新鲜感的游客都不会出来逛。
这是裴思横第三次核对测量数据,眉头拧得更紧。
“还是不对。”他摘下安全帽,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看起来极年轻,鼻梁上架着副眼镜,因为汗水往下滑。常年在野外勘测,让他的脸被晒得微微发黑,透出几分地质人独有的风霜来。
他把GPS手持机递给旁边的老赵:“你看,十分钟前我们定的是K34+200的桩号,现在坐标跳到了K34+450,偏移了二百五十米。”
老赵干了二十年勘察,什么稀奇古怪的地形都见过,这会儿却没接话。他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最高的那块雅丹土柱,在风月侵蚀下,依旧屹立,但已经不成形状。
“裴工,你有没有觉得……”老赵咽了口唾沫,“那个东西好像在看着我们。”
裴思横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块土柱确实是这片雅丹群中最显眼的标志物,从他们三天前进场作业开始它就立在那里。但现在经老赵这么一说,他心里突然一冷,也觉得不太对劲起来。
“别自己吓自己。”裴思横装作无事,合上记录本,朝着对讲机讲到,“收工吧,天黑前回营地。明天的测线往东调整五百米,绕过那片……”
话没说完,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他吓得差点把对讲机丢出去。里头是小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裴工!裴工!你们能不能过来一趟?我这边指南针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你慢点说。”
“它不指北了。”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管我怎么转,指针都指那个大土柱子,就很奇怪啊……”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裴思横抬起头,隔着几百米的雅丹群,隐约能看见小刘蹲在一处高台上,手里的指南针反射出一小点晃动的光。再远一些,那块土柱的上半部分被夕阳染成了暗色,下头的轮廓镀着一圈铜色。
“所有人回营地。”裴思横按下通话键,“重复,所有人立即回营地,今晚不作业。”
他收起对讲机转身往营地方向走,余光扫见老赵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块土柱。
“老赵!”
“来了来了。”老赵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裴思横没听清,但看老赵的口型,像是在说“不太对”。他没追问,有些事,在这片戈壁滩上待久了的人心里都有数,嘴上却不会明说。
裴思横入行八年,基本上全国跑,之前一直在川藏线上滑坡监测,后来被调秦岭,对他来说,什么复杂地质都见过。不过哈密这块测区的确让他感到某种不适。倒不是构造有问题,从钻探取芯的数据看,地下基本是第三系泥岩夹砂岩,结构稳定承载力足够,是修高速的好底子。
主要让他发毛的问题是GPS信号从第三天开始出现规律性偏移,一般来说,确实偶尔会有跳点的情况,但这里所有数据都在往一个方向滑。昨晚他把前三天的轨迹数据导出来叠加了一下,发现所有的偏移都指向那块巨型土柱。
他也不想管了,准备向上报告后停工。
裴思横跨进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戈壁滩的夜晚来得又快又猛,太阳一沉到地平线以下,温度迅速下降,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他跺着脚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营地的八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的发电车嗡嗡响着,几盏LED灯把营地照得惨白。小刘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手里攥着那个指南针,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裴工你看。”他把指南针递过来,手指有点抖。
裴思横接过来平放在掌心。
这是个军工级的罗盘仪,精度很高,他亲自校验过,不可能出机械故障。但现在,红色的针一直死死钉在那块土柱所在的方位。他慢慢转动手腕,换了几个角度,指针纹丝不动。指南针的原理是地球磁场,就算遇到强磁干扰,指针也应该出现偏转和摆动,但眼前这种情况,怎么都说不过去。
“还有谁遇到过?”裴思横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过来的队员们。
沉默了两秒,三个人同时举起了手。一个是一直在记录磁法数据的物探员老周,他举手的动作有些犹豫,嘴巴张了张,像是不知道从哪说起。另外两个是前天在土柱附近做电法勘探的年轻技术员。
老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是前天下午发现的,K33+800那块做磁测的时候磁力仪的读数突然不对劲,一般情况下,这块区域的磁场强度应该在五十到五十五微特斯拉区间,但那个点的读数飙到了三百多。我当时以为是仪器坏了,换了台备用的,还是三百多……方向跟这玩意一模一样。”
“都先去吃饭,今晚早点休息。”裴思横做出决定,“明天我联系院里,让他们派个地质专家过来。在此之前,谁也别乱跑。老赵,今晚安排人轮流值班,两人一班,四小时一轮。”
当着人他语气平静笃定,但回到自己帐篷后,他没有吃饭。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把前三天的所有数据重新调了出来。GPS轨迹数据、磁法数据、电法剖面、地形测量数据,他把这些数据一层一层叠加在卫星影像上,试图找出一个合理解释。
地质构造?地下矿藏?地磁异常?总有一个科学的答案。
四个小时后,当他把所有偏离正常值的异常点都标注出来时,屏幕上的画面让他后脊一阵发凉。所有的异常,无论是GPS偏移、磁场异常,还是昨天小刘无意中记录到的微震数据,全部以一个规则的环形分布在土柱周围,一层一层,近乎完美的同心圆结构异常区。
裴思横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没有动。帐篷外,值班的队员在走动,手电筒的光偶尔扫过帐篷布。他关上电脑,决定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一个从省城赶来的地质专家站在那块土柱前看了十分钟,嘴里吐出四个字:“这就一块普通的风蚀柱,你们搞测量的怎么比搞地质的还迷信?”
直到当天黄昏,一个叫陈宇的年轻测绘员在独自作业时失踪了。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搜救队深入雅丹群将近四公里,在一处被风蚀岩壁包围的死角里找到了他。
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陈宇跪在地上,额头抵着一面平整的岩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陈宇!”裴思横跑过去,一把把他拽起来。
陈宇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放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声音沙哑,机械地重复着:“门开了……门开了……门开了……”
“什么门?哪里有门?”裴思横扫了一圈,皱眉拍他的脸,想让他清醒过来。
陈宇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聚焦在裴思横脸上。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笑了,嘴角咧得很开,眼神却是空的,裴思横被这笑容吓得手一颤。
陈宇举起一只手,指着那面岩壁,声音清晰:“你们看不见吗?门就在那里。它开着呢。”
所有人同时把手电光打向那面岩壁,那就是一面普通的风蚀岩壁,表面有风沙打磨出的横向凹槽,在灯光下呈现出灰黄色的纹理。
没有任何门,连缝隙都没有。
裴思横一边安抚他,一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只瞧见陈宇跪着的地方,膝盖下的沙土被压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陈宇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外翻,指尖血肉模糊,应当是扒东西导致的。
裴思横抬头重新打量那面岩壁,用手电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最后在岩壁的底部发现了抓痕。
痕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刻意寻找,任何人都会把它们当成普通的风蚀纹理。痕迹的排列一条一条,以某种固定的间距横向排开,乍一看像是一行被风沙磨掉了大半的文字。
裴思横借着手电光数了数,能辨认出来的痕迹至少有十七八道,越往岩壁边缘越浅,到了最边上,就淡的瞧不出是人工还是天然痕迹了。
“裴工,我们还是先把人弄回去吧。”老赵在旁边小声提醒,“小陈这状态不太对。”
裴思横回过神来。
陈宇已经被两个队员架着站起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往下坠,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种含混的呜咽,听起来似哭似笑。
“走,先回去。”裴思横站起身,临走前掏出手机对着那面岩壁拍了几张照片。
有些队员看着他心里直发毛,回营地的路上,所有人都不说话。多束手电光在雅丹土柱间扫来扫去,把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照得忽明忽暗。
戈壁滩的夜晚静得可怕,偶尔有一阵风从雅丹群深处灌过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宇被安置在营地中央的帐篷里,随队的医护员给他做了基础检查。体温正常,血压正常,瞳孔对光反应正常。从医学角度看,这个人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医护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方敏。她在野外项目上跟了五年,什么中暑脱水高原反应都见过,此刻却有点绷不住。
她朝裴思横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帐篷外面。
“裴工,我说不好。”方敏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生命体征没有任何异常,但精神状态不正常,像是受了刺激。我见过一次类似的,是川藏线上一个工人,被滑坡埋了半小时才挖出来。小陈这一个小时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裴思横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他身上的GPS还开着吗?”
轨迹记录仪还在。
裴思横把数据导出来一看,陈宇失踪这一个半小时内的移动轨迹完全是一团乱麻。按照GPS的记录,他在失踪后先是在K34附近的测线上正常移动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轨迹突然九十度转向,以近乎直线的路径向雅丹群深处行进。
速度不快,但方向毫无偏差,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真正让裴思横后脊发凉的是后面一段,在到达那面岩壁之后,陈宇的轨迹开始循环,范围呈现一个矩形。
裴思横低声骂了一句,合上电脑。
他不是个容易慌的人,在地震带上经历过五级余震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记录数据,但这一刻,他承认自己可能有点怂,干脆走到营地边缘,点了一根烟。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戈壁滩被照得通亮,那些雅丹土柱的影子拖得又长又黑。
他抽完也不再想了,决定等到天亮,然后带人撤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那声音从雅丹群深处传来,其实他分不清它是从地底涌上来的,还是从四面八方裹过来的。很轻,很远,一团嗡嗡的含混低音。他大学辅修过其他语言,却完全听不懂这种声音。节奏缓慢而沉闷,每个音节都带着土层深处的震动,闷沉沉地压在耳膜上。
那声音让他胸膛发闷。
老赵瞌睡醒了,在发电机旁边猛地站起来,保温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裴工,你也听到了?”
裴思横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同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营地里,帐篷内,所有挂在墙上的、放在桌上的、戴在手腕上的钟表,同时发出了一阵细密的咔咔声。裴思横冲进自己的帐篷,抓起桌上的闹钟。
秒针正在倒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