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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墙头初见 落霞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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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山的夏日,比京城凉快许多。
南宫瑾在庄子上住了近四个月,作坊运转平稳,几个铺子次第开张。日子久了,她偶尔也会在午后偷半日闲,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紫苏理账,看青黛练刀,看佩兰在厨房里鼓捣新吃食。
这日午后,庭中静谧,南宫瑾闲坐院中,手里捧着一本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茯苓端了茶来,正要说话,墙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南宫瑾抬眸望去。只见一名少年斜倚在墙头,一腿悠然垂落墙外,一腿随性曲起,嘴角衔着根狗尾巴草,正居高临下地睨着院中人。
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着半旧玄色短褐,衣袖挽至手肘,露出半截被日光晒得黝黑结实的小臂。脸上沾着斑驳泥污,唯有一双眸子亮得狡黠。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哟,”他咧嘴一笑,“原以为这荒庄子空着,倒真住着人。”
南宫瑾端坐未动。身侧的青黛已然起身,手悄然按在腰间木短刀上。
“你是何人?”
“我?萧策。”他报出名字,语气笃定得仿佛这名号本就该人人皆知,“这方圆一带,我说了算。”
紫苏凑在南宫瑾身侧,细声低语:“少爷,墙头留有新鲜脚印,他定然不是第一次偷偷翻进来了。”
少年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几分。“……你这小丫头,眼倒是真尖。”
南宫瑾忍着笑意,神色依旧淡然:“既已闯入,所为何来?”
萧策将双手拢入袖中,慢悠悠从墙头跃下,稳稳落地。他踱步上前,半点不见外:“来串门。这十里荒郊,就咱们两户院落。我那边冷清得发闷,闲来无事四处溜达,不知不觉便到你这儿了。”
南宫瑾静静望着他,一眼便看穿说辞,却没有点破。“既串完了门,便请回吧。”
萧策脚步未动,歪着头打量她。眼前这个“林公子”瞧着比他矮半个头,身量尚未长开,一张脸却生得极为精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淡淡的,像久病初愈的模样。
他心想:这人生得也太好看了些。说是男子,比姑娘还好看。
“你多大了?”他问。
“十岁。”
“十岁?”萧策上下细细打量,“瞧着不像。我十三,比你大,你得叫我哥哥。”
“不叫。”
“……”萧策噎了一下,“你这人,怎么一点亏都不肯吃?”
南宫瑾不搭理他。
茯苓捧着茶盘从屋内走出,忽见院里多了个陌生少年,惊得险些脱手:“你、你是何人?怎敢擅自闯入院中!”
“翻墙进来的。”萧策答得坦荡。
茯苓顿时气结。南宫瑾抬手轻轻按住她:“茯苓,不必多言,去添杯新茶来。”
茯苓只得咬着唇退下,临走时还不忘狠狠瞪了萧策一眼。
萧策倒是半点不见外,一屁股落座石凳,悠然翘起二郎腿。他四处张望,看见紫苏蹲在地上以石子排布账目,凑过去看了两眼:“这是在算账?用石子?”紫苏不理他。他又去看青黛练刀,青黛一个眼神扫过来,他讪讪退开。
最后溜达到厨房门口,正逢佩兰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卤肉出来。萧策眼睛一亮,伸手便偷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佩兰急得跺脚,端着盘子追了两步,“这是给少爷做的,还没上桌呢!”
正在院角核算账目的紫苏闻声起身,快步走过来,轻轻拉住佩兰的衣袖,柔声道:“好了好了,别闹。”
她转向萧策,不卑不亢,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这位公子,后厨吃食自有规矩,您若想用,待上桌后自会奉上。这般随意拿取,不合礼数,也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难做。”
萧策被她说得一愣,嘴里还嚼着卤肉,含混道:“得,是我冒失了。你家这小丫头,嘴皮子倒利索。”
紫苏不再多言,拉着还在鼓腮生气的佩兰退回了厨房。
萧策蹲回石凳上,嘴里嚼着卤肉,含糊不清地抱怨:“你庄子上的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凶。那个算账的不理人,练刀的要瞪人,厨房里这个追着我跑——也就那个拉住她的还算客气。”
南宫瑾不搭理他。
萧策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外祖母和夫子日□□着我念书习礼,烦都烦死。”
“你不喜读书习礼?”
“谁耐烦啃那些之乎者也。我爹逼我收心进学,说若撑不起侯府,便废了我另立世子。我只道,撑不起便纵情山水,游戏人间。为此,挨了一顿罚。”
南宫瑾没忍住,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萧策眼尖,立刻捕捉到:“你笑了!”
“不曾。”南宫瑾神色敛回。
“明明笑了,我看得真切!”他往前凑了凑,离得近了,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你这人真有意思,方才板着脸沉静肃穆,笑起来倒也好看。”
南宫瑾面无表情,淡淡逐客:“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
“急什么?”萧策往石背上慵懒一靠,“好不容易遇个能说上话的人。”
那一日午后,萧策竟在院中赖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看紫苏理账,说枯燥;看青黛练刀,点评了几句反被瞪。待到日暮西垂,他蹲在南宫瑾身侧看她落笔写字。
“你在写什么?”
“理账目。”
“你竟还懂打理账本?”
“略通一二。”
“你怎么什么都会?”萧策一脸佩服。
南宫瑾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夕阳渐渐沉落西山,萧策终于起身:“我得走了,再耽搁下去,府里长辈该派人寻我了。”
“不送。”
萧策走到墙根下,忽又回头:“喂,还不知你名字。”
“林锦。锦衣华服的锦。”
“林锦……”他低声念了一遍,咧嘴笑得肆意明朗,“记下了。改日我还来串门。”
“往后不许再翻墙。”
“那我正经走大门?”
“大门也不必来了。”
萧策朗声大笑,手脚利落翻上墙头。落日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半蹲在墙头,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个端坐石凳、眉目清隽的少年。
他收回目光,纵身跃下墙头。
夜风里,他走在回府的路上,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跳得有点快。他想:大概是跑得太急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墙的另一边,也有人没睡着。
南宫瑾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萧策,定远侯府的世子。
他应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镇国公府对外只说“嫡女离京静养”,从未提过落霞山的庄子。萧策只以为她是“林锦”,一个住在这庄子上的少年。
那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