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归途 他撑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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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盛夏。阳光亮得有些过分，夏亦扬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刺眼。
医院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白，旁边的花坛里种着几棵矮树，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带着沥青被晒热后的气味，热烘烘的，扑在脸上。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夏亦扬最后一次走进心理科。
两年断断续续的门诊和住院治疗，他几乎已经忘记躯体化是什么样的感觉了，上一次发病又是什么时候。
从医院出来，他不自觉笑出了声。
阳光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他的影子照得很短。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里面是熟悉的走廊和护士站。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回家。
回到出租屋，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小房子。
陪着他度过了两年的地方。
房间里很闷，窗帘拉着的这段时间里，热气一直积在里面没有散出去。他把窗户推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楼下有人开着电视，声音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但他并不准备在这个小地方窝着虚度余生。
没做过多纠结，他从柜子里把行李箱拖出来，摊开放在地上。把两年前带过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蹲下来，把衣服叠好放在底层，然后把洗漱用品装进侧袋。有些东西他已经用不上了，比如那些空了的、之前一直没扔的药盒，他毫不留念地把它们扔进垃圾桶。有几件衣服洗得发白，他也放了进去，把这些年的痕迹一起打包。
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这两年他也很少购物，因此没一会儿就收得差不多了。夏亦扬抬起头四处张望，看看还有什么是他没拿的。
眼神瞟到书桌角落里放着的那条围巾。
那是江屿送他的。
这几乎是撑着夏亦扬走过来的信念。
无数个崩溃的夜晚，他都会不自觉地把它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一点。
就好像江屿还在他身边。
夏亦扬勾了勾嘴角，走过去把它拿起来，视若珍宝地亲了亲这条围巾，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
马上就能带你去见你之前的主人了。
这么长时间，夏亦扬不是没想过去找江屿。
只是他不敢。
他没有勇气去见他，又怕如果真的去了，江屿看到他这副样子会厌恶。
总是想着再等等，等他把自己养好了，以一个更好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现在他有这个资格了，就当是最后一次。就算江屿说出‘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这样的话，他也认了。
毕竟当时他不告而别的模样这么难看，是个正常人都会讨厌吧。或者更严重。
两年过去，江屿还喜欢他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
他想，万一呢？万一江屿还愿意跟他做朋友呢？
收拾完行李之后，夏亦扬又把这个小房子从里到外都搞了一遍卫生。
不错，很干净。
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纸和笔开始写着什么——
两年过去了，再过几个月我就满20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感觉上次见到江屿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又觉得和他们一起在学校上课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大概两个月前吧，齐璟那孙子给我打电话，说他和阮玲玲在一起了，真好。哦对，他还考上了和阮玲玲一样的大学，她最后还是没有出去留学。
我等会儿就要出发去车站了，坐大巴回市区大概一两个小时，我回家放完行李就去找江屿。
这样直接去他家找他是不是不太好，他不会搬家了吧。
那我等会儿给齐璟打个电话，让他把江屿约出来，我真是个天才。
刚好他们现在放暑假了，老天爷真是给我选了个好时机。
马上就可以见到江屿了马上就可以见到江屿了马上就可以见到江屿了马上就可以见到江屿了马上就可以见到江屿了马上就可以见到江屿了马上就可以见到江屿了马上就可以见到江屿了马上就可以见到江屿了马上就可以见到江屿了......
写完之后他心满意足地看了看自己鬼画符的字迹，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面。站起身拉着行李箱出门，还顺便把垃圾带到楼下扔掉。
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下了楼。一楼门口堆着几个纸箱，是隔壁那户人家搬走时留下的，已经放了很久。
他绕过那些纸箱，走到楼下，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温度。
“小伙子，是你打得车是不？去车站？”
司机大叔拉下车窗对他喊。
“对，麻烦开下后备箱。”
这两年几乎把叶知兰留给他的钱榨干了，剩下的钱省着点花也只够他生活一两个月了，回去之后还得找份工作，不过他这个学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实在不行去工地搬砖？
随便吧，哪要我我去哪。
他坐在车上，脑子里想着以后的安排。
车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路边的店铺、等公交的人、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一个接一个从视野里滑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是抖的，以后再也不会抖了。
车窗开着，夏季炎热的风打在他脸上。
室外的空气在路面上方扭曲着，远处的车和树在热浪里微微变形，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扭了一下。路边的行道树投下的影子很短，几乎缩在树根底下。车开过一段没有树的路时，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把车里的座椅和扶手照得发烫。
汗从额头留下来迷了眼睛，他抬手抹了一下，手臂恰好挡住了不远处失控的一辆货车。
他抹掉汗，把手放下来，视线重新落回前方。司机正在跟他说话：“你是要去哪啊？市区吗？”
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响。他转头看过去，一辆货车正朝这个方向冲过来，车头歪斜着，速度很快，快到车轮和地面之间擦出一层白烟。
司机骂了一声，猛打方向盘。
“操。”
夏亦扬的身体被惯性甩向一边，肩膀撞在车门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到金属被挤压时发出的那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响，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所有声音都被一声巨响盖过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货车撞上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条围巾。他刚把它叠好放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他想着等到了桐华，如果江屿不想再见到他，他就把这条围巾还给他。
他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场景，每一种里面江屿都站在某个地方，可能在等他，可能已经走了，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会来。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很快地过了一遍，快得像翻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书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压住了，胸口很沉，呼吸变得很浅，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有感觉，但他说不上来那是冷还是热。血从额角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红。
他听到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正在一点点变弱。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睁着眼睛，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他好像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难道就要这样死掉吗？可是我还没有和齐璟好好道别，还没有找到工作，还没有回家......还没有见到他。
我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
路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零件，在阳光底下反着光。货车横在路中间，车身凹进去一大块，后面堵了一长串车，有人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往这边看。
他想说话，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他用尽力气去想那条围巾的颜色，深灰色的，洗过很多次，边缘起了毛。他记得江屿把围巾递给他那天，天气很冷，风很大，他说：‘戴好’，然后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那个动作他后来模仿过很多次，对着镜子，对着空气，对着那些没有江屿的冬天。
夏亦扬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地方。他不再感觉到疼了，也不再感觉到那层压着胸口的东西。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像一片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被风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然后落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最后想到的是那封信。那封他两年前写好的信，一直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他本来打算到了桐华再给江屿，或者在他走之后让齐璟转交。他改了日期，把‘2025年7月2日’改成了他准备出发的那一天。
那封信很短，写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江屿，你要过得很好。”
这句话他还没能亲口对江屿说过。他本来打算在见面的时候说的，现在大概只能让那封信替他讲了。
声音彻底消失了。光也消失了。他感觉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托着，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害怕。
他记得叶知兰以前总说，人走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现在愿意相信。
如果妈妈真的在那里，她应该会看见他。他这些年过得不算好，但他努力过了。
他撑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