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此后互不相欠 澄江大学开 ...

  •   澄江大学开学后的第一个月,孙杰几乎没有见过柳瀛。
      这当然不奇怪。
      历史系与中文系虽然同属文科,课程却不在同一栋楼。大一新生的日子被公共课、早操、政治学习和数不清的集体活动填得满满当当。早晨六点半,西六楼楼下便有人吹哨,所有新生穿着运动服去操场跑步;晚上七点到九点是固定自习,辅导员偶尔会从教室后门经过,检查人数。
      孙杰每天起得最早。
      他洗漱很快,搪瓷缸往水池边一放,用凉水扑两把脸便算结束。食堂刚开门时,他已经买好两个馒头和一碗稀粥,坐在最靠墙的位置看书。
      陈放一开始觉得他装。
      连续半个月后,终于承认这人可能天生如此。
      “你不困吗?”陈放趴在桌上,看孙杰用铅笔在《史学概论》边上写小字,“昨晚十二点才睡,今天五点半又起。”
      “困。”
      “困你还看?”
      “困也得看。”
      “你这么读,期末要考第一?”
      孙杰没有否认。
      陈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是第一?”
      “不是。”
      “那第几?”
      “有时候第二。”
      陈放笑出声:“第二还不算第一?”
      孙杰抬起眼:“不算。”
      他说得很认真。
      陈放的笑慢慢停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孙杰并不是喜欢说漂亮话。他是真的觉得第二不算什么。
      历史系新生里,孙杰很快变得显眼。
      不是因为他主动结交老师,更不是因为他在集体活动中积极表现。相反,他很少说多余的话,班会上被叫到名字才站起来,做自我介绍也只有短短两句:
      “孙杰,兰江县人。喜欢读书。”
      可课堂提问时,只要老师给出一个明确问题,他几乎都能回答。
      古代史第一堂课,任课教师讲到《左传》记事,随口问了一句《春秋》三传的差异。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孙杰站起来,从体例、义法说到文本传承。老师问他从哪里读来的,他答县图书馆。
      “县图书馆有这些书?”
      “没有全本。”孙杰说,“有一本旧的《中国史学史》,里面提到过。我后来按书目找了些文章。”
      老师多看了他一眼。
      第二周布置读书报告,其他人还在犹豫选题,孙杰已经写完初稿。他的字很小,行距极密,五页稿纸上几乎没有涂改。
      辅导员把报告拿给高年级学生传看,说这一届来了个好苗子。
      孙杰听见后并不高兴。
      “好苗子”听起来像是尚未长成的东西。
      他不想做等待别人栽培的苗子。
      他想成为一个不需要解释出身的人。
      但澄江大学总能在一些猝不及防的时刻提醒他,人与人之间起点不同。
      例如英语课。
      班里有几名学生中学时代便跟着广播学习口语,读起课文来流利自然。孙杰在县中学时英语老师换过四次,最后一年甚至由数学老师代课。他能记住语法,能在卷面上拿高分,却很少真正听见标准发音。
      第一次被老师叫起来朗读,他读错了三个音。
      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不一定是嘲笑,也许只是两个学生在说别的事。
      孙杰仍然记了一整天。
      晚上,他去图书馆借了一台旧录音机和配套磁带。机器数量有限,只能在阅览室里听。他戴上公用耳机,一遍遍跟读,直到管理员过来提醒闭馆。
      又例如宿舍里的收音机。
      周武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很受欢迎,夜里能收到外语广播和港台音乐。几个室友都围在旁边听,谈哪位歌手声音好,哪部电影正在上映。
      孙杰不知道。
      他过去生活里没有这些。
      他若保持沉默,便显得不合群;若主动询问,又像是在承认自己没有见过世面。
      于是他记住名字,第二天去阅报栏找相关介绍。
      几周后再谈起来,没有人能看出他是第一次接触。
      陈放发现后,曾问他:“你累不累?”
      “什么?”
      “什么都不肯不知道。”
      孙杰把报纸折好:“不知道可以学。”
      “可有些东西不知道也没什么。”
      孙杰说:“你当然觉得没什么。”
      陈放愣住。
      孙杰已经低下头,继续抄一条书目。
      他并非有意刺人。
      可那些对别人来说“没什么”的东西,常常正是区分他们的标记。谁小时候去过博物馆,谁家里订过文学杂志,谁知道怎样写正式书信,谁在教授面前说话不会紧张。它们不出现在考试大纲里,却像空气一样包围着大学生活。
      孙杰不愿意一辈子站在空气之外。
      十月初,摄影社在大礼堂外重新布置橱窗。
      陈放终于成为正式社员,每天下课都往那边跑。有一天傍晚,他抱回来一个牛皮纸袋,神神秘秘地关上宿舍门。
      周武正在擦鞋:“你偷什么了?”
      “什么叫偷?我自己洗的。”
      陈放从纸袋里抽出几张黑白照片。
      有校园秋景,有礼堂,有图书馆台阶,还有几张人物照。
      其中一张放在最上面。
      照片里的柳瀛站在老图书馆前,侧身与一位老先生说话。他穿一件深色毛衣,手里拿着两本书,风把额前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看镜头,神情专注,因此比刻意摆拍更显得自然。
      何安平凑过去:“这就是你们天天说的柳瀛?”
      “怎么样?”
      “是挺好看。”
      陈放颇有荣焉:“我表哥说,他本人比照片还好。”
      孙杰坐在桌边,正在订读书卡片,没有抬头。
      陈放故意问:“孙杰,你鉴定一下?”
      “鉴定什么?”
      “照片。”
      “不懂。”
      “你看一眼再说。”
      陈放把照片放到他书上。
      柳瀛的脸压住了半页史料。
      孙杰皱眉,把照片拿起来,放回桌边:“别压书。”
      “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照得不错。”
      “我是问人。”
      “人又不是你照出来的。”
      陈放笑得趴在桌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孙杰没理他。
      可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落到照片上。
      黑白照片削弱了柳瀛身上那种过分明亮的东西,反而让轮廓更清晰。他与老先生说话时略微低头,嘴角有一点笑,像是真的在听,而不是等着自己开口。
      陈放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把照片递过来:“送你一张?”
      “不要。”
      “我有两张。”
      “你有十张也与我无关。”
      “贴桌前,提醒自己学问要好、长相也要好。”
      孙杰冷笑:“贴照片能让人学问变好?”
      “至少心情好。”
      孙杰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用铅笔写着:
      澄园秋日。柳瀛与沈柏舟先生。一九八七年十月。
      “沈柏舟?”他问。
      “中文系六朝文学那个沈先生。”陈放说,“柳瀛就是跟他做读书班。”
      孙杰想起开学那晚在门外听到的讨论。
      原来那位老先生就是沈柏舟。
      “你认识?”陈放问。
      “不认识。”
      “你怎么又是一副认识的样子?”
      孙杰把照片推回去:“见过一次。”
      陈放立刻坐直:“什么时候?”
      “还饭票。”
      “你去他读书班了?”
      “只是去找人。”
      “他说什么了?”
      孙杰想了想。
      票还清了。饭还欠一顿。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出现。
      “没说什么。”
      陈放失望地收好照片。
      当晚,孙杰在图书馆闭馆前借到了沈柏舟的一本论文集。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澄江大学最受重视的古代文学学生在学什么。
      不是因为柳瀛。
      当然不是。
      书借回来后,他一夜读了大半。
      沈柏舟文章写得严谨,材料扎实,却在论及六朝人物时保留一种旧式文人的审美。孙杰对其中几处并不赞同,在空白纸上密密写了意见。
      写到凌晨,他忽然停下。
      他为什么要研究一位中文系教授的文章?
      历史系自己的书还看不完。
      孙杰把纸折起来,压在枕下。
      第二天却仍然把论文集带去食堂。
      此后半个月,他又见过柳瀛两次。
      一次在图书馆。
      孙杰站在卡片目录柜前找一部地方志。旧图书馆的目录卡多得惊人,一格格木抽屉排满整面墙。学生必须按书名或作者检索,再把索书号抄到纸条上,交给管理员取书。
      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想要的版本。
      “你找《兰江县志》?”
      身后有人问。
      孙杰回头。
      柳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张检索卡。
      “你怎么知道?”
      “你把‘兰江’那一格翻了三遍。”
      孙杰松开抽屉:“馆里没有。”
      “旧志不一定按县名归类,有时跟府志放在一起。”柳瀛抽开上面一格,翻了几张卡,“你要民国本,还是光绪本?”
      “都可以。”
      “都可以等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孙杰神色一冷:“我只是先看馆里有什么。”
      柳瀛像没看见他的不悦,抽出一张卡递给他:“光绪《永宁府志》里有兰江县沿革。县志本馆没有,但历史系资料室也许有抄本。”
      孙杰接过卡片。
      “你为什么知道?”
      “我外公以前修过地方志。”
      又是家里。
      孙杰低头抄索书号。
      柳瀛没有继续炫耀家学,只问:“历史系新生就看地方志?”
      “有规定新生不能看?”
      “没有。”柳瀛笑,“我是在夸你。”
      “听不出来。”
      “那我以后夸得明显一点。”
      孙杰抬头:“没有以后。”
      柳瀛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孙杰,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先决定今天讨厌谁?”
      “我不讨厌你。”
      “是吗?”
      “讨厌一个人也要花精力。”
      “那你不愿意为我花?”
      孙杰第一次见有人能把话绕到这种地步。
      他不回答,拿着索书号去柜台填单。
      柳瀛也没有跟来。
      等书的时候,孙杰无意间回头,看见柳瀛正在另一排目录柜前低头检索,神情已经恢复认真。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似乎问了什么,柳瀛替她抽出卡片,又指了指阅览室方向。
      他对谁都这样。
      自然地帮忙,自然地说话,自然地让人觉得自己被注意。
      孙杰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紧绷忽然松开,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快。
      他把它归结为轻浮。
      第二次是在校园舞会外。
      每逢周末,学生会会在大礼堂办舞会。门票很便宜,男生女生都可以参加。陈放想去拍照,硬拉着宿舍几个人同行。
      孙杰本来不去。
      陈放说:“你不能天天只看书。再说今天中文系也来,柳瀛可能在。”
      孙杰抬头:“他去不去与我有什么关系?”
      陈放立刻说:“没关系,我随口一提。”
      孙杰本来更不想去了。
      最后却还是被拖到礼堂。
      里面灯光昏暗,墙角放着录音机,舞曲从几只大音箱里传出来。学生们一开始还拘谨,后来慢慢有人下场。男生伸手邀请女生,动作生疏,踩脚时便笑成一团。
      孙杰站在最边上。
      他不喜欢人群靠得太近,也不会跳舞。
      陈放拍了几张照片,忽然拍他肩膀:“看。”
      柳瀛果然在。
      他没下场,站在礼堂侧边同乔曼说话。乔曼是中文系大二学生,留短发,穿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陈放认识她,说她是校刊编辑,文章写得很好,脾气也厉害。
      乔曼说了句什么,柳瀛笑起来。
      一个女生走过去邀请他跳舞。
      柳瀛摆了摆手,似乎拒绝了。女生也不难堪,转而拉走了乔曼。
      柳瀛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礼堂。
      隔着半个大厅,他看见孙杰。
      孙杰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柳瀛却已经朝他走来。
      “你也来跳舞?”
      “不是。”
      “来礼堂不跳舞?”
      “来看。”
      “看会了?”
      “没有想学。”
      柳瀛在他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舞池:“不会?”
      孙杰不喜欢这个词:“没学过。”
      “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
      “不会是能力问题,没学过只是经历问题。”
      柳瀛转头看他。
      “孙杰,你对每个字都这么计较?”
      “字不准确,意思就会变。”
      “历史系都这样?”
      “至少应该这样。”
      柳瀛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为什么不学?”
      “没必要。”
      “以后总有场合要用。”
      “不会跳舞不会妨碍我读书。”
      “可读书也不妨碍你跳舞。”
      孙杰不说话。
      一曲结束,舞池里的人散开。陈放举着照相机经过,看到他们站在一起,眼睛几乎发光。
      “柳师兄。”
      “你是摄影社的陈放?”
      陈放受宠若惊:“你认识我?”
      “你拍过校刊活动。”
      “对。”陈放立刻从包里取出照片,“我这里还有你的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孙杰转身就走。
      “孙杰。”柳瀛叫他。
      他停下。
      “你室友很喜欢我的照片。”
      “你应该已经习惯了。”
      “你呢?”
      “什么?”
      “喜欢吗?”
      礼堂里下一首舞曲已经响起。
      光线很暗,周围都是说话和笑声。柳瀛站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问得太自然,像只是随口谈论一张照片。
      孙杰却觉得那句话有另一层意思。
      也许没有。
      也许只是柳瀛天生擅长让人误会。
      “不喜欢。”他说。
      柳瀛没有生气,甚至像是早已料到。
      “是不喜欢照片,还是不喜欢我?”
      “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
      “都不喜欢。”
      柳瀛低低笑了一声。
      “行。”
      “你笑什么?”
      “高兴。”
      “被人不喜欢有什么可高兴?”
      “终于有一个。”
      他说得坦然。
      仿佛一个人若从来没有被拒绝,偶尔碰见一道冷脸也会觉得新鲜。
      孙杰心里的不快迅速加重。
      “柳师兄很享受别人喜欢你?”
      “还好。”
      “那你为什么总问?”
      “因为你看我的次数,比很多说喜欢我的人都多。”
      孙杰脸色变了。
      “我没有。”
      “食堂一次,老文科楼一次,图书馆两次,今天——”
      “你数过?”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柳瀛眨了眨眼,随即笑意更深:“你不也发现我数过?”
      孙杰转身离开礼堂。
      陈放追出来时,他已经走到台阶下。
      “你怎么走了?”
      “没意思。”
      “你刚才和柳瀛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他笑得可开心了。”
      孙杰走得更快。
      “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
      陈放一头雾水:“为什么?”
      “烦。”
      “他惹你了?”
      孙杰没有回答。
      校园里秋意已深,路灯照着满地梧桐叶。风从礼堂后面穿过来,带着一点桂花将谢未谢的甜味。
      走到宿舍楼下时,陈放忽然说:“孙杰,你耳朵红了。”
      孙杰冷冷看他。
      陈放立刻闭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孙杰有意避开中文系常走的路。
      他不去老图书馆,改去历史系资料室;吃饭换到学二食堂;连周末自习都选了最偏的一栋教学楼。
      事实证明,避开一个不同年级、不同专业的人非常容易。
      柳瀛没有来找他。
      也没有托人传话。
      仿佛舞会上的几句逗弄真的只是兴之所至,过后便忘。
      孙杰原本应该满意。
      可一周过去,他反而更烦躁。
      英语磁带听不进去,书页上的字也偶尔失去意义。他经过大礼堂时,会下意识看一眼摄影社橱窗;听到有人说中文系,会留意后半句里有没有柳瀛的名字。
      他很快意识到这种状态不对。
      于是对自己下了禁令。
      不许再注意柳瀛。
      禁令生效的第三天,陈放从外面回来,带来一张纸。
      “历史系和中文系联合读书会招人,周六第一次活动。你去不去?”
      孙杰接过来。
      澄江大学本科生文史读书会。
      地点:老文科楼二〇三室。
      本期主题:《世说新语》的史料价值与文学书写。
      主讲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历史系四年级,赵明升。
      中文系三年级,柳瀛。
      孙杰盯着那个名字。
      陈放看着他的表情:“你不是一直在看《世说新语》相关的东西吗?正好。”
      “我没报名。”
      “旁听不要报名。”
      孙杰把纸还给他:“不去。”

      周六下午,他提前十分钟坐进了二〇三室。
      来的人比预想中多,窗边和后排都已坐满。他选择靠门的位置,把笔记本放在膝上。
      陈放没有来。
      因此没有人能问他为什么改变主意。
      主讲尚未开始,前排几个中文系学生在讨论柳瀛的文章。有人说他上个月在校刊发表的《从言语到人物》写得好,也有人说太重审美、轻史料。
      孙杰听到这里,稍稍坐直。
      这正是他想说的。
      不久,赵明升进来。
      他是历史系高年级里很受重视的学生,个子瘦,戴金属边眼镜,已经发表过文章。进门后先同几位老师打招呼,又把讲稿放在桌上。
      柳瀛最后才到。
      他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搭灰色外套,手里没有讲稿,只有一本翻旧的《世说新语》。
      进门时,有人自觉给他让位置。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靠门处停了一下。
      看见孙杰。
      柳瀛没有走过来,只隔着人群微微扬眉,像在说:你不是不来吗?
      孙杰低头翻开笔记本。
      读书会开始后,赵明升先讲。
      他从史料分类谈到《世说新语》的成书时代,强调其中人物言行经过文学加工,不能直接作为魏晋史实使用。论证完整,也很稳妥。
      轮到柳瀛时,他没有立刻反驳。
      “赵师兄说得都对。”
      他站在黑板前,把书放在桌上。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经过文学加工,是否就意味着离历史更远?”
      教室里安静下来。
      柳瀛继续说:“若一段言谈并非事实原貌,却被后人反复记忆、转述、编纂,它至少说明,在编纂者和读者心中,某种人物应该怎样说话,某种风度值得怎样保存。历史不仅发生在事情本身,也发生在后人选择相信什么。”
      赵明升推了推眼镜:“可若不加辨别,很容易把文学形象当成真实人物。”
      “当然需要辨别。”柳瀛说,“但辨别不是把文学性剔除。文本如何改写,本身也是史料。”
      孙杰的笔停了一下。
      柳瀛讲得比他预想中更稳。
      不仅有感受,也知道边界。
      讨论环节,有人问王戎观李的故事是否可信,有人谈魏晋风度。柳瀛回答得不急,遇到不熟悉的史料会直接说需要查证,不会用漂亮话遮过去。
      最后,赵明升问:“还有没有历史系低年级同学愿意谈谈?”
      无人举手。
      孙杰本来也不准备开口。
      可赵明升接着说:“刚才柳师弟说,文学改写本身也是史料。我同意。但若把‘后人选择相信什么’都纳入史学讨论,边界在哪里?难道任何传说都可以成为历史?”
      柳瀛还没回答。
      孙杰举起了手。
      教室里许多目光转过来。
      赵明升不认识他:“这位同学?”
      “历史系一年级,孙杰。”
      有人低声重复他的名字。
      柳瀛站在讲台旁,看着他。
      孙杰起身。
      “传说当然可以成为历史材料,但不能直接成为事实证据。边界不在材料能不能用,而在用来证明什么。”
      赵明升问:“具体说说。”
      “例如王戎观李是否真实发生,需要其他材料互证。《世说》本身不足以证明。但这个故事被收录、流传,可以用来讨论编纂者如何塑造早慧人物,也可以讨论后人对名士识鉴能力的想象。”
      他语速起初有一点快,很快便稳定下来。
      “不能因为它不一定是真的,就说它与历史无关。也不能因为它有历史意义,就说它所记一定为真。这是两个问题。”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明升点点头:“说得很清楚。”
      孙杰坐下。
      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脸上却没有显出来。
      柳瀛看着他,忽然问:“孙杰同学,你刚才说,材料要看用来证明什么。那么一个被后人删改过的文本,能否用来证明原作者的感情?”
      孙杰抬眼。
      这个问题没有出现在前面的讨论里。
      甚至有一点故意针对他。
      “要看删改程度。”
      “如果只删掉一个称谓呢?”
      “要先证明删掉了。”
      “若不同版本中,一个写‘卿’,一个写‘君’?”
      孙杰略一思索:“要比较版本来源、抄写年代、语言习惯,不能只凭一个字下结论。”
      “那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写过‘爱’呢?”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
      似乎觉得问题忽然从文献学滑到了别处。
      孙杰却没有笑。
      “没有写,不等于没有。”
      柳瀛看着他。
      “但没有证据,也不能替他说有。”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间教室碰在一起。
      片刻后,柳瀛点头。
      “很好。”
      读书会结束后,学生们围住两位主讲继续讨论。
      孙杰收好笔记,准备从后门离开。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人叫他。
      “孙杰。”
      他停下。
      柳瀛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世说新语》。
      “你不是不愿意为我花精力吗?”
      孙杰看着他:“我是来听读书会。”
      “主讲人里有我。”
      “也有赵师兄。”
      “你刚才一直看谁?”
      “看黑板。”
      柳瀛忍不住笑。
      “行,看黑板。”
      他走近两步,把书递给孙杰:“借你。”
      孙杰没有接:“图书馆有。”
      “这本有沈先生批注。”
      孙杰低头。
      书页边缘确实写满了墨笔小字,有几处还夹着旧纸条。
      他无法拒绝这样的书。
      “为什么借给我?”
      “你刚才说得好。”
      “所以?”
      “所以想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
      孙杰接过书:“什么时候还?”
      “不急。”
      “具体时间。”
      “看完再说。”
      “万一丢了呢?”
      “那就赔。”
      “这书有沈先生批注,怎么赔?”
      柳瀛低头看着他,语气很轻:“那你就欠着。”
      孙杰抬起头。
      柳瀛眼里带着明显的笑。
      他终于明白,这人从头到尾都记得那句互不相欠。
      “柳瀛。”孙杰冷声说,“你很无聊。”
      “谢谢。”
      “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
      “知道还谢?”
      “你终于肯当面评价我了。”
      楼道里有人经过,向柳瀛打招呼。柳瀛应了一声,又转回来。
      “下次读书会,你讲。”
      孙杰一怔:“我?”
      “你今天只说了几分钟,不够。”
      “我是一年级。”
      “年级不是学问。”
      “谁决定的?”
      “刚才临时决定。”
      “你能决定?”
      “我是负责人之一。”
      孙杰握紧手里的书:“讲什么?”
      柳瀛看着他,笑意慢慢收敛,神情第一次显出真正的认真。
      “讲你最熟悉的。”
      “我没有最熟悉的。”
      “那就讲你最想证明的。”
      孙杰没有立即回答。
      楼梯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一片片落下来。
      柳瀛站在比他高一级台阶的位置,却没有俯视。他只是等着,仿佛确信孙杰会答应。
      “好。”孙杰说。
      “下个月。”
      “好。”
      “讲稿提前给我看。”
      “不必。”
      “我是负责人。”
      “你只负责安排,不负责改我的文章。”
      柳瀛挑眉:“还没写,就这么护?”
      “我的东西,当然由我决定给谁看。”
      “很好。”
      柳瀛退开一步,让出楼梯。
      “那我等着孙先生一鸣惊人。”
      这称呼带着明显的戏谑。
      孙杰抱着书下楼。
      走出文科楼很远,他才低头翻开扉页。
      书里夹着一张折过的练习纸。
      纸面上是他自己的字。
      ——今日所借,悉数奉还。此后互不相欠。
      孙杰脚步骤然停住。
      这是他开学第二天写在练习本里的那一行。
      他不知道柳瀛什么时候看到,又是什么时候撕下来的。
      纸条下方多了一行笔迹。
      舒展,漂亮,显得漫不经心。
      ——票可以还清。人情暂不接受结算。
      落款只有一个“柳”字。
      孙杰站在满地落叶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应该立刻回去质问柳瀛为什么擅自翻他的东西。
      应该把书还回去。
      应该告诉他,他们没有任何人情。
      可最后,他只是将纸重新折好,夹回书中。
      然后抱着那本带有沈柏舟批注、也带有柳瀛字迹的《世说新语》,走向历史系资料室。
      那天晚上,孙杰第一次熬到图书馆彻底熄灯。
      一个月后,他要站到柳瀛站过的位置上。
      既然柳瀛想看。
      那他就让他看清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