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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后互不相欠 澄江大学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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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江大学开学后的第一个月,孙杰几乎没有见过柳瀛。
这当然不奇怪。
历史系与中文系虽然同属文科,课程却不在同一栋楼。大一新生的日子被公共课、早操、政治学习和数不清的集体活动填得满满当当。早晨六点半,西六楼楼下便有人吹哨,所有新生穿着运动服去操场跑步;晚上七点到九点是固定自习,辅导员偶尔会从教室后门经过,检查人数。
孙杰每天起得最早。
他洗漱很快,搪瓷缸往水池边一放,用凉水扑两把脸便算结束。食堂刚开门时,他已经买好两个馒头和一碗稀粥,坐在最靠墙的位置看书。
陈放一开始觉得他装。
连续半个月后,终于承认这人可能天生如此。
“你不困吗?”陈放趴在桌上,看孙杰用铅笔在《史学概论》边上写小字,“昨晚十二点才睡,今天五点半又起。”
“困。”
“困你还看?”
“困也得看。”
“你这么读,期末要考第一?”
孙杰没有否认。
陈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是第一?”
“不是。”
“那第几?”
“有时候第二。”
陈放笑出声:“第二还不算第一?”
孙杰抬起眼:“不算。”
他说得很认真。
陈放的笑慢慢停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孙杰并不是喜欢说漂亮话。他是真的觉得第二不算什么。
历史系新生里,孙杰很快变得显眼。
不是因为他主动结交老师,更不是因为他在集体活动中积极表现。相反,他很少说多余的话,班会上被叫到名字才站起来,做自我介绍也只有短短两句:
“孙杰,兰江县人。喜欢读书。”
可课堂提问时,只要老师给出一个明确问题,他几乎都能回答。
古代史第一堂课,任课教师讲到《左传》记事,随口问了一句《春秋》三传的差异。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孙杰站起来,从体例、义法说到文本传承。老师问他从哪里读来的,他答县图书馆。
“县图书馆有这些书?”
“没有全本。”孙杰说,“有一本旧的《中国史学史》,里面提到过。我后来按书目找了些文章。”
老师多看了他一眼。
第二周布置读书报告,其他人还在犹豫选题,孙杰已经写完初稿。他的字很小,行距极密,五页稿纸上几乎没有涂改。
辅导员把报告拿给高年级学生传看,说这一届来了个好苗子。
孙杰听见后并不高兴。
“好苗子”听起来像是尚未长成的东西。
他不想做等待别人栽培的苗子。
他想成为一个不需要解释出身的人。
但澄江大学总能在一些猝不及防的时刻提醒他,人与人之间起点不同。
例如英语课。
班里有几名学生中学时代便跟着广播学习口语,读起课文来流利自然。孙杰在县中学时英语老师换过四次,最后一年甚至由数学老师代课。他能记住语法,能在卷面上拿高分,却很少真正听见标准发音。
第一次被老师叫起来朗读,他读错了三个音。
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不一定是嘲笑,也许只是两个学生在说别的事。
孙杰仍然记了一整天。
晚上,他去图书馆借了一台旧录音机和配套磁带。机器数量有限,只能在阅览室里听。他戴上公用耳机,一遍遍跟读,直到管理员过来提醒闭馆。
又例如宿舍里的收音机。
周武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很受欢迎,夜里能收到外语广播和港台音乐。几个室友都围在旁边听,谈哪位歌手声音好,哪部电影正在上映。
孙杰不知道。
他过去生活里没有这些。
他若保持沉默,便显得不合群;若主动询问,又像是在承认自己没有见过世面。
于是他记住名字,第二天去阅报栏找相关介绍。
几周后再谈起来,没有人能看出他是第一次接触。
陈放发现后,曾问他:“你累不累?”
“什么?”
“什么都不肯不知道。”
孙杰把报纸折好:“不知道可以学。”
“可有些东西不知道也没什么。”
孙杰说:“你当然觉得没什么。”
陈放愣住。
孙杰已经低下头,继续抄一条书目。
他并非有意刺人。
可那些对别人来说“没什么”的东西,常常正是区分他们的标记。谁小时候去过博物馆,谁家里订过文学杂志,谁知道怎样写正式书信,谁在教授面前说话不会紧张。它们不出现在考试大纲里,却像空气一样包围着大学生活。
孙杰不愿意一辈子站在空气之外。
十月初,摄影社在大礼堂外重新布置橱窗。
陈放终于成为正式社员,每天下课都往那边跑。有一天傍晚,他抱回来一个牛皮纸袋,神神秘秘地关上宿舍门。
周武正在擦鞋:“你偷什么了?”
“什么叫偷?我自己洗的。”
陈放从纸袋里抽出几张黑白照片。
有校园秋景,有礼堂,有图书馆台阶,还有几张人物照。
其中一张放在最上面。
照片里的柳瀛站在老图书馆前,侧身与一位老先生说话。他穿一件深色毛衣,手里拿着两本书,风把额前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看镜头,神情专注,因此比刻意摆拍更显得自然。
何安平凑过去:“这就是你们天天说的柳瀛?”
“怎么样?”
“是挺好看。”
陈放颇有荣焉:“我表哥说,他本人比照片还好。”
孙杰坐在桌边,正在订读书卡片,没有抬头。
陈放故意问:“孙杰,你鉴定一下?”
“鉴定什么?”
“照片。”
“不懂。”
“你看一眼再说。”
陈放把照片放到他书上。
柳瀛的脸压住了半页史料。
孙杰皱眉,把照片拿起来,放回桌边:“别压书。”
“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照得不错。”
“我是问人。”
“人又不是你照出来的。”
陈放笑得趴在桌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孙杰没理他。
可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落到照片上。
黑白照片削弱了柳瀛身上那种过分明亮的东西,反而让轮廓更清晰。他与老先生说话时略微低头,嘴角有一点笑,像是真的在听,而不是等着自己开口。
陈放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把照片递过来:“送你一张?”
“不要。”
“我有两张。”
“你有十张也与我无关。”
“贴桌前,提醒自己学问要好、长相也要好。”
孙杰冷笑:“贴照片能让人学问变好?”
“至少心情好。”
孙杰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用铅笔写着:
澄园秋日。柳瀛与沈柏舟先生。一九八七年十月。
“沈柏舟?”他问。
“中文系六朝文学那个沈先生。”陈放说,“柳瀛就是跟他做读书班。”
孙杰想起开学那晚在门外听到的讨论。
原来那位老先生就是沈柏舟。
“你认识?”陈放问。
“不认识。”
“你怎么又是一副认识的样子?”
孙杰把照片推回去:“见过一次。”
陈放立刻坐直:“什么时候?”
“还饭票。”
“你去他读书班了?”
“只是去找人。”
“他说什么了?”
孙杰想了想。
票还清了。饭还欠一顿。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出现。
“没说什么。”
陈放失望地收好照片。
当晚,孙杰在图书馆闭馆前借到了沈柏舟的一本论文集。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澄江大学最受重视的古代文学学生在学什么。
不是因为柳瀛。
当然不是。
书借回来后,他一夜读了大半。
沈柏舟文章写得严谨,材料扎实,却在论及六朝人物时保留一种旧式文人的审美。孙杰对其中几处并不赞同,在空白纸上密密写了意见。
写到凌晨,他忽然停下。
他为什么要研究一位中文系教授的文章?
历史系自己的书还看不完。
孙杰把纸折起来,压在枕下。
第二天却仍然把论文集带去食堂。
此后半个月,他又见过柳瀛两次。
一次在图书馆。
孙杰站在卡片目录柜前找一部地方志。旧图书馆的目录卡多得惊人,一格格木抽屉排满整面墙。学生必须按书名或作者检索,再把索书号抄到纸条上,交给管理员取书。
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想要的版本。
“你找《兰江县志》?”
身后有人问。
孙杰回头。
柳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张检索卡。
“你怎么知道?”
“你把‘兰江’那一格翻了三遍。”
孙杰松开抽屉:“馆里没有。”
“旧志不一定按县名归类,有时跟府志放在一起。”柳瀛抽开上面一格,翻了几张卡,“你要民国本,还是光绪本?”
“都可以。”
“都可以等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孙杰神色一冷:“我只是先看馆里有什么。”
柳瀛像没看见他的不悦,抽出一张卡递给他:“光绪《永宁府志》里有兰江县沿革。县志本馆没有,但历史系资料室也许有抄本。”
孙杰接过卡片。
“你为什么知道?”
“我外公以前修过地方志。”
又是家里。
孙杰低头抄索书号。
柳瀛没有继续炫耀家学,只问:“历史系新生就看地方志?”
“有规定新生不能看?”
“没有。”柳瀛笑,“我是在夸你。”
“听不出来。”
“那我以后夸得明显一点。”
孙杰抬头:“没有以后。”
柳瀛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孙杰,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先决定今天讨厌谁?”
“我不讨厌你。”
“是吗?”
“讨厌一个人也要花精力。”
“那你不愿意为我花?”
孙杰第一次见有人能把话绕到这种地步。
他不回答,拿着索书号去柜台填单。
柳瀛也没有跟来。
等书的时候,孙杰无意间回头,看见柳瀛正在另一排目录柜前低头检索,神情已经恢复认真。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似乎问了什么,柳瀛替她抽出卡片,又指了指阅览室方向。
他对谁都这样。
自然地帮忙,自然地说话,自然地让人觉得自己被注意。
孙杰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紧绷忽然松开,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快。
他把它归结为轻浮。
第二次是在校园舞会外。
每逢周末,学生会会在大礼堂办舞会。门票很便宜,男生女生都可以参加。陈放想去拍照,硬拉着宿舍几个人同行。
孙杰本来不去。
陈放说:“你不能天天只看书。再说今天中文系也来,柳瀛可能在。”
孙杰抬头:“他去不去与我有什么关系?”
陈放立刻说:“没关系,我随口一提。”
孙杰本来更不想去了。
最后却还是被拖到礼堂。
里面灯光昏暗,墙角放着录音机,舞曲从几只大音箱里传出来。学生们一开始还拘谨,后来慢慢有人下场。男生伸手邀请女生,动作生疏,踩脚时便笑成一团。
孙杰站在最边上。
他不喜欢人群靠得太近,也不会跳舞。
陈放拍了几张照片,忽然拍他肩膀:“看。”
柳瀛果然在。
他没下场,站在礼堂侧边同乔曼说话。乔曼是中文系大二学生,留短发,穿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陈放认识她,说她是校刊编辑,文章写得很好,脾气也厉害。
乔曼说了句什么,柳瀛笑起来。
一个女生走过去邀请他跳舞。
柳瀛摆了摆手,似乎拒绝了。女生也不难堪,转而拉走了乔曼。
柳瀛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礼堂。
隔着半个大厅,他看见孙杰。
孙杰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柳瀛却已经朝他走来。
“你也来跳舞?”
“不是。”
“来礼堂不跳舞?”
“来看。”
“看会了?”
“没有想学。”
柳瀛在他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舞池:“不会?”
孙杰不喜欢这个词:“没学过。”
“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
“不会是能力问题,没学过只是经历问题。”
柳瀛转头看他。
“孙杰,你对每个字都这么计较?”
“字不准确,意思就会变。”
“历史系都这样?”
“至少应该这样。”
柳瀛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为什么不学?”
“没必要。”
“以后总有场合要用。”
“不会跳舞不会妨碍我读书。”
“可读书也不妨碍你跳舞。”
孙杰不说话。
一曲结束,舞池里的人散开。陈放举着照相机经过,看到他们站在一起,眼睛几乎发光。
“柳师兄。”
“你是摄影社的陈放?”
陈放受宠若惊:“你认识我?”
“你拍过校刊活动。”
“对。”陈放立刻从包里取出照片,“我这里还有你的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孙杰转身就走。
“孙杰。”柳瀛叫他。
他停下。
“你室友很喜欢我的照片。”
“你应该已经习惯了。”
“你呢?”
“什么?”
“喜欢吗?”
礼堂里下一首舞曲已经响起。
光线很暗,周围都是说话和笑声。柳瀛站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问得太自然,像只是随口谈论一张照片。
孙杰却觉得那句话有另一层意思。
也许没有。
也许只是柳瀛天生擅长让人误会。
“不喜欢。”他说。
柳瀛没有生气,甚至像是早已料到。
“是不喜欢照片,还是不喜欢我?”
“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
“都不喜欢。”
柳瀛低低笑了一声。
“行。”
“你笑什么?”
“高兴。”
“被人不喜欢有什么可高兴?”
“终于有一个。”
他说得坦然。
仿佛一个人若从来没有被拒绝,偶尔碰见一道冷脸也会觉得新鲜。
孙杰心里的不快迅速加重。
“柳师兄很享受别人喜欢你?”
“还好。”
“那你为什么总问?”
“因为你看我的次数,比很多说喜欢我的人都多。”
孙杰脸色变了。
“我没有。”
“食堂一次,老文科楼一次,图书馆两次,今天——”
“你数过?”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柳瀛眨了眨眼,随即笑意更深:“你不也发现我数过?”
孙杰转身离开礼堂。
陈放追出来时,他已经走到台阶下。
“你怎么走了?”
“没意思。”
“你刚才和柳瀛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他笑得可开心了。”
孙杰走得更快。
“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
陈放一头雾水:“为什么?”
“烦。”
“他惹你了?”
孙杰没有回答。
校园里秋意已深,路灯照着满地梧桐叶。风从礼堂后面穿过来,带着一点桂花将谢未谢的甜味。
走到宿舍楼下时,陈放忽然说:“孙杰,你耳朵红了。”
孙杰冷冷看他。
陈放立刻闭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孙杰有意避开中文系常走的路。
他不去老图书馆,改去历史系资料室;吃饭换到学二食堂;连周末自习都选了最偏的一栋教学楼。
事实证明,避开一个不同年级、不同专业的人非常容易。
柳瀛没有来找他。
也没有托人传话。
仿佛舞会上的几句逗弄真的只是兴之所至,过后便忘。
孙杰原本应该满意。
可一周过去,他反而更烦躁。
英语磁带听不进去,书页上的字也偶尔失去意义。他经过大礼堂时,会下意识看一眼摄影社橱窗;听到有人说中文系,会留意后半句里有没有柳瀛的名字。
他很快意识到这种状态不对。
于是对自己下了禁令。
不许再注意柳瀛。
禁令生效的第三天,陈放从外面回来,带来一张纸。
“历史系和中文系联合读书会招人,周六第一次活动。你去不去?”
孙杰接过来。
澄江大学本科生文史读书会。
地点:老文科楼二〇三室。
本期主题:《世说新语》的史料价值与文学书写。
主讲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历史系四年级,赵明升。
中文系三年级,柳瀛。
孙杰盯着那个名字。
陈放看着他的表情:“你不是一直在看《世说新语》相关的东西吗?正好。”
“我没报名。”
“旁听不要报名。”
孙杰把纸还给他:“不去。”
周六下午,他提前十分钟坐进了二〇三室。
来的人比预想中多,窗边和后排都已坐满。他选择靠门的位置,把笔记本放在膝上。
陈放没有来。
因此没有人能问他为什么改变主意。
主讲尚未开始,前排几个中文系学生在讨论柳瀛的文章。有人说他上个月在校刊发表的《从言语到人物》写得好,也有人说太重审美、轻史料。
孙杰听到这里,稍稍坐直。
这正是他想说的。
不久,赵明升进来。
他是历史系高年级里很受重视的学生,个子瘦,戴金属边眼镜,已经发表过文章。进门后先同几位老师打招呼,又把讲稿放在桌上。
柳瀛最后才到。
他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搭灰色外套,手里没有讲稿,只有一本翻旧的《世说新语》。
进门时,有人自觉给他让位置。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靠门处停了一下。
看见孙杰。
柳瀛没有走过来,只隔着人群微微扬眉,像在说:你不是不来吗?
孙杰低头翻开笔记本。
读书会开始后,赵明升先讲。
他从史料分类谈到《世说新语》的成书时代,强调其中人物言行经过文学加工,不能直接作为魏晋史实使用。论证完整,也很稳妥。
轮到柳瀛时,他没有立刻反驳。
“赵师兄说得都对。”
他站在黑板前,把书放在桌上。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经过文学加工,是否就意味着离历史更远?”
教室里安静下来。
柳瀛继续说:“若一段言谈并非事实原貌,却被后人反复记忆、转述、编纂,它至少说明,在编纂者和读者心中,某种人物应该怎样说话,某种风度值得怎样保存。历史不仅发生在事情本身,也发生在后人选择相信什么。”
赵明升推了推眼镜:“可若不加辨别,很容易把文学形象当成真实人物。”
“当然需要辨别。”柳瀛说,“但辨别不是把文学性剔除。文本如何改写,本身也是史料。”
孙杰的笔停了一下。
柳瀛讲得比他预想中更稳。
不仅有感受,也知道边界。
讨论环节,有人问王戎观李的故事是否可信,有人谈魏晋风度。柳瀛回答得不急,遇到不熟悉的史料会直接说需要查证,不会用漂亮话遮过去。
最后,赵明升问:“还有没有历史系低年级同学愿意谈谈?”
无人举手。
孙杰本来也不准备开口。
可赵明升接着说:“刚才柳师弟说,文学改写本身也是史料。我同意。但若把‘后人选择相信什么’都纳入史学讨论,边界在哪里?难道任何传说都可以成为历史?”
柳瀛还没回答。
孙杰举起了手。
教室里许多目光转过来。
赵明升不认识他:“这位同学?”
“历史系一年级,孙杰。”
有人低声重复他的名字。
柳瀛站在讲台旁,看着他。
孙杰起身。
“传说当然可以成为历史材料,但不能直接成为事实证据。边界不在材料能不能用,而在用来证明什么。”
赵明升问:“具体说说。”
“例如王戎观李是否真实发生,需要其他材料互证。《世说》本身不足以证明。但这个故事被收录、流传,可以用来讨论编纂者如何塑造早慧人物,也可以讨论后人对名士识鉴能力的想象。”
他语速起初有一点快,很快便稳定下来。
“不能因为它不一定是真的,就说它与历史无关。也不能因为它有历史意义,就说它所记一定为真。这是两个问题。”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明升点点头:“说得很清楚。”
孙杰坐下。
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脸上却没有显出来。
柳瀛看着他,忽然问:“孙杰同学,你刚才说,材料要看用来证明什么。那么一个被后人删改过的文本,能否用来证明原作者的感情?”
孙杰抬眼。
这个问题没有出现在前面的讨论里。
甚至有一点故意针对他。
“要看删改程度。”
“如果只删掉一个称谓呢?”
“要先证明删掉了。”
“若不同版本中,一个写‘卿’,一个写‘君’?”
孙杰略一思索:“要比较版本来源、抄写年代、语言习惯,不能只凭一个字下结论。”
“那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写过‘爱’呢?”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
似乎觉得问题忽然从文献学滑到了别处。
孙杰却没有笑。
“没有写,不等于没有。”
柳瀛看着他。
“但没有证据,也不能替他说有。”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间教室碰在一起。
片刻后,柳瀛点头。
“很好。”
读书会结束后,学生们围住两位主讲继续讨论。
孙杰收好笔记,准备从后门离开。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人叫他。
“孙杰。”
他停下。
柳瀛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世说新语》。
“你不是不愿意为我花精力吗?”
孙杰看着他:“我是来听读书会。”
“主讲人里有我。”
“也有赵师兄。”
“你刚才一直看谁?”
“看黑板。”
柳瀛忍不住笑。
“行,看黑板。”
他走近两步,把书递给孙杰:“借你。”
孙杰没有接:“图书馆有。”
“这本有沈先生批注。”
孙杰低头。
书页边缘确实写满了墨笔小字,有几处还夹着旧纸条。
他无法拒绝这样的书。
“为什么借给我?”
“你刚才说得好。”
“所以?”
“所以想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
孙杰接过书:“什么时候还?”
“不急。”
“具体时间。”
“看完再说。”
“万一丢了呢?”
“那就赔。”
“这书有沈先生批注,怎么赔?”
柳瀛低头看着他,语气很轻:“那你就欠着。”
孙杰抬起头。
柳瀛眼里带着明显的笑。
他终于明白,这人从头到尾都记得那句互不相欠。
“柳瀛。”孙杰冷声说,“你很无聊。”
“谢谢。”
“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
“知道还谢?”
“你终于肯当面评价我了。”
楼道里有人经过,向柳瀛打招呼。柳瀛应了一声,又转回来。
“下次读书会,你讲。”
孙杰一怔:“我?”
“你今天只说了几分钟,不够。”
“我是一年级。”
“年级不是学问。”
“谁决定的?”
“刚才临时决定。”
“你能决定?”
“我是负责人之一。”
孙杰握紧手里的书:“讲什么?”
柳瀛看着他,笑意慢慢收敛,神情第一次显出真正的认真。
“讲你最熟悉的。”
“我没有最熟悉的。”
“那就讲你最想证明的。”
孙杰没有立即回答。
楼梯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一片片落下来。
柳瀛站在比他高一级台阶的位置,却没有俯视。他只是等着,仿佛确信孙杰会答应。
“好。”孙杰说。
“下个月。”
“好。”
“讲稿提前给我看。”
“不必。”
“我是负责人。”
“你只负责安排,不负责改我的文章。”
柳瀛挑眉:“还没写,就这么护?”
“我的东西,当然由我决定给谁看。”
“很好。”
柳瀛退开一步,让出楼梯。
“那我等着孙先生一鸣惊人。”
这称呼带着明显的戏谑。
孙杰抱着书下楼。
走出文科楼很远,他才低头翻开扉页。
书里夹着一张折过的练习纸。
纸面上是他自己的字。
——今日所借,悉数奉还。此后互不相欠。
孙杰脚步骤然停住。
这是他开学第二天写在练习本里的那一行。
他不知道柳瀛什么时候看到,又是什么时候撕下来的。
纸条下方多了一行笔迹。
舒展,漂亮,显得漫不经心。
——票可以还清。人情暂不接受结算。
落款只有一个“柳”字。
孙杰站在满地落叶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应该立刻回去质问柳瀛为什么擅自翻他的东西。
应该把书还回去。
应该告诉他,他们没有任何人情。
可最后,他只是将纸重新折好,夹回书中。
然后抱着那本带有沈柏舟批注、也带有柳瀛字迹的《世说新语》,走向历史系资料室。
那天晚上,孙杰第一次熬到图书馆彻底熄灯。
一个月后,他要站到柳瀛站过的位置上。
既然柳瀛想看。
那他就让他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