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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宅(五) 老宅(五) ...


  •   江辞鸢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大厅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他在八仙桌前坐下,把灯芯调亮了一些,重新摊开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刚才在林婉房间得到的信息量很大,需要好好梳理。

      他在纸上写下:

      【核心人物】
      - 林婉:红衣女鬼,三十年前被娶进周家,死在婚礼当天。手腕系红线,被困于此。
      - 周家父子:父亲(画像中的老人),儿子(魂魄被分锁在镜中)。
      - “那个人”:三十年前来的神秘人物,留下一面面镜子,系上红线,与游戏《镜中界》同名。

      【事件链条】
      1. 周家欠债 → 2. 献祭林婉抵债 → 3. 林婉死亡 → 4. “那个人”出现 → 5. 周老爷子献祭儿子魂魄换自己活命 → 6. 周儿子魂魄被分锁在七面镜中 → 7. 林婉被红线束缚 → 8. 宅子开始闹鬼,客人失踪。

      【未解问题】
      - 周家欠谁的债?欠什么债?
      - “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和游戏《镜中界》是什么关系?
      - 林婉要查的第一件事——当年是谁把红线系在她手上的——答案似乎就是“那个人”。但“那个人”已经走了三十年,怎么把他带到林婉面前?
      - 那封家书在哪里?林婉说在她手里,但没有给他。

      江辞鸢盯着纸上的文字,笔尖在指尖转了两圈。

      林婉要查的第一件事,表面上看是“找出当年是谁把红线系在她手上”。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是“那个人”。问题在于,找出“那个人”的身份,和“把他带到林婉面前”,是两件不同的事。

      第一件是查。第二件是带。

      三十年前的人,可能已经死了,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林婉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她提出这个条件,要么是有别的打算,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前两件事能不能做到,她在乎的是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她没有说。

      她说“等我确定了前两件事你都能做到,我再告诉你”。

      这意味着,前两件事是测试。测试他的能力,也测试他的诚意。

      江辞鸢把笔放下,端起煤油灯,重新走进了一楼走廊。

      他要去找那个画像里的老人。

      大厅墙上的祖宗画像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画中的老人穿着清末的长袍马褂,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容枯瘦,眼窝深陷。

      但江辞鸢注意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的是画中老人的手腕——那条红线。从袖口露出来的一小截,细细的,暗红色的,和林婉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画像前,举高煤油灯,仔细端详。

      画布很旧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颜料也有些剥落。但那条红线的颜色却格外鲜艳,像是刚刚画上去的。

      江辞鸢伸手,指尖触碰画布上红线所在的位置。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不是画布的凉,是金属的凉。

      他微微用力,指尖沿着红线的方向划过。画布下面有东西——硬的、冷的、像是一根真正的线嵌在画布和墙壁之间。

      江辞鸢收回手,从衣兜里取出毛笔,在指尖蘸了一点朱砂,然后在画布上红线的两端各点了一个朱砂点。

      红线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画布上的颜色变亮了,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发光。那条红线在画布上发出了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一根烧红的铁丝。

      然后,画像上老人的眼睛动了。

      不是转动,是睁开。

      原本半闭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露出底下的眼珠。那双眼睛不是画的——是真正的、有光泽的、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珠。

      它们盯着江辞鸢。

      江辞鸢没有后退。他看着那双眼睛,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一次。不是抽搐,不是随机运动,是有意识的、回应式的眨眼。

      “你是周老爷子。”江辞鸢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人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三十年前,你欠了一笔债。债主找上门,你把自己的儿媳妇献了出去。她死了。后来债主又来了,你把自己的儿子献了出去。”

      老人的眼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不是眨眼,是恐惧。

      “你不是被关在画像里的,”江辞鸢说,“你是自己躲进来的。”

      画布上的红线忽然暗了下去。老人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像是要重新闭上。

      江辞鸢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把左手按在画像上,掌心贴着那条红线,白玉小印发出的白光透过画布渗了进去。

      “告诉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凌碎裂,“那个人是谁。”

      画像上的老人张了张嘴。

      不是画中的嘴在动,而是真实存在的、从画布深处传来的一个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江辞鸢追问。

      “不……知道……”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没有……名字……他……是……镜子……来的……”

      镜子来的。

      江辞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从镜子里来的?”

      “镜子……”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每一面……镜子……都有一双……眼睛……看着你……”

      “他长什么样?”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红线也完全暗了下去,画像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江辞鸢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信息不多,但有用。

      “从镜子里来的”,“没有名字”,“每一面镜子都有一双眼睛看着你”。

      这些描述,和他进入游戏的方式——从现实中坠落,穿过白光,来到镜中界——有着某种相似。

      那个“人”,也许不是人。也许是这个游戏里的某种存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在这个世界里活动了。

      江辞鸢回到八仙桌前,把新的线索加在纸上。

      然后他熄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进入游戏时的每一个细节。系统的声音,白光,面板上的文字,每一项天赋技能的描述。

      通灵。符箓精通。阴阳眼。

      外公说过,这三种天赋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极其罕见。他是天生的通灵体,是适合被灵体附身的体质。但外公也说过,通灵体还有一个名字——

      容器。

      适合被“某种存在”降临的容器。

      江辞鸢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他被选进这个游戏,也许不是因为他符合什么条件。也许是因为,他就是那个条件本身。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老宅里传来的。

      是从他的脑海里直接响起的——和上一次一样,另一个玩家的声音,模糊地“串”到了他这里。

      “七楼……有意思……”

      那个声音痞里痞气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兴奋,像是在说“这局游戏有点意思”。

      又是那个人。

      江辞鸢皱了一下眉。精神力共振导致的“串频”应该只是短暂现象,不应该反复发生。除非——对方的SSS级天赋和他的SSS级天赋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共鸣。

      或者,系统是故意让他们互相“听到”的。

      江辞鸢把这个念头也压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副本限时七天。第一天即将结束。还有六天。

      他需要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没有月光,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鬼。不是灵体。

      是镜子。

      老宅里每一面铜镜的深处,都有一双眼睛,从三十年前就开始注视着这座宅子里发生的一切。

      江辞鸢闭着眼睛,但他知道那些眼睛在看着他。

      他只是不在意。

      ***

      与此同时。

      另一个副本。

      裴惊蛰从四楼走廊的窗户翻了出去,踩在狭窄的窗沿上,一只手扒着窗框,另一只手握着那把从旅馆杂物间顺来的螺丝刀。

      他花了两个小时把和平旅馆从一楼到六楼都摸了一遍。

      一楼:大堂,前台,老头的值班室,一间锁着的储物间。

      二楼:六间客房,其中三间住着人——不,住着“东西”。隔着门他都能闻到那股腐烂的甜味。

      三楼:和二楼一样,六间客房,四间住着东西。

      四楼:他住的408,以及隔壁406、404、402,全部空着。但门缝里都贴着符纸。

      五楼:整层被封死了。楼梯口焊着一道铁门,锁是新的。

      六楼:从外墙爬上去的。六楼的窗户全部从里面被封死了,用红砖和水泥砌得严严实实。但透过砖缝,他能看到里面有光——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红色光。

      七楼。

      旅馆只有六层。

      但电梯里有一个“7”的按钮,被黑色胶布贴住了。

      裴惊蛰现在挂在六楼窗外,仰头看着楼顶。六楼上面还有一层——不是阁楼,是一整层的空间,被红砖墙封在了楼顶和六楼之间。

      那个空间,就是“第七层”。

      他单手用力,把自己拉上了楼顶。

      楼顶很空旷,铺着沥青,有几个生锈的太阳能热水器。他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旅馆门前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还在“滋滋”地响。

      老头的摇椅还在门口,但老头不在了。

      裴惊蛰收回目光,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脚下的地面。

      “咚咚咚。”

      实心的。不是空的。

      第七层不在楼顶上,在六楼和五楼之间。那是一层被“夹”在建筑中间的隐藏空间,没有窗户,没有楼梯直达,只能通过某种特殊方式进入。

      电梯上的“7”。

      裴惊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猎场”的感觉。

      当兵那几年,每次执行任务前,他都会有这种感觉——肾上腺素微微上升,注意力高度集中,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像是在黑暗中慢慢收紧绳索的猎手。

      退役之后,这种感觉消失了。

      打游戏的时候偶尔能找到一点影子,但那不一样。游戏是虚拟的,没有真正的危险,也就没有真正的兴奋。

      但这个副本不一样。

      这里有真正的危险。那些住在客房里的东西,楼道里的笑声,电梯里没有脸的小女孩——它们是真的能杀人的。

      而他,也是真的能杀它们的。

      裴惊蛰从楼顶翻下来,踩在六楼的窗沿上,原路返回了四楼的房间。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关上门。

      床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没有睡过。

      对面墙上的镜子还在,正对着床。

      裴惊蛰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的脸上沾了一点灰,是爬外墙时蹭到的。他用拇指擦掉,然后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他也笑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延迟。

      “我知道你在看,”裴惊蛰对着镜子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最好别惹我。”

      镜子没有反应。

      裴惊蛰转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水泥墙还是紧贴着玻璃,三十厘米的距离,逼仄得像一座坟墓。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水泥墙上的裂缝,比他第一次看到时大了一点。

      不是风吹雨打导致的自然开裂。是有什么东西,从水泥墙的另一面,正在往外推。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有节奏的。

      像心跳。

      裴惊蛰盯着那条裂缝,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然后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副本限时七天。今天是第一天。

      他需要休息。

      明天,他要去按电梯里的“7”。

      窗外,水泥墙上的裂缝又大了一点。

      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在窗帘上,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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