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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镜中新娘(四) 镜中新娘( ...


  •   棺材铺的地下室里,碎镜片还在地上。暗红色的禁术符在镜框上发着光,一闪一闪,像快要熄灭的灯。江辞鸢从门里走出来,右手掌心的血已经止了,一条暗红色的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裴惊蛰站在地下室门口,逆着光。

      “灭了?”

      “灭了。”

      江辞鸢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楼梯。裴惊蛰跟在后面。

      棺材铺外面,灰色的天光比之前亮了一些。苏晚坐在台阶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没在写,只是坐着,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亮了。”她说。

      陆沉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枚铜钱。铜钱是温的。江辞鸢从镜子里出来的那一刻,铜钱就从凉变温了。不是江辞鸢暖的,是他自己的灵气。铜钱认了他。他是守门人了。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江辞鸢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风的味道了。

      “走吧。”

      白光吞没了四个人。

      玩家大厅。江辞鸢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白色虚空。裴惊蛰站在他旁边。

      “镜中界灭了,你的影子上的红线断了吗?”

      江辞鸢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的手腕上,红线还在。系得很紧。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个系红线的人还活着。那个没有脸的人。他在最终之门后面。”

      裴惊蛰沉默了片刻。“你关了一扇门,还有一扇。”

      “嗯。”

      “你关得完吗?”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站直了身体。“走吧。”

      两个人穿过广场。江辞鸢走在前面,裴惊蛰落后半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空间到了。门自己开了。江辞鸢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裴惊蛰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门口。

      “今天不画了。”

      “我知道。你累了。”

      “你也累了。”

      裴惊蛰看着他。江辞鸢的脸在台灯的光下很白。不是纸的白,是玉的白。透光的。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江辞鸢把右手张开,看着掌心里的线。暗红色的,从虎口到手腕。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二十九根羽毛。

      他拿起笔,蘸墨,画了一笔。第三十根羽毛。

      放下笔,关掉台灯。

      黑暗里,裴惊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裴惊蛰来的时候,江辞鸢在画符。不是心符,不是安魂符。是一道新的符。裴惊蛰没有见过的。

      “这是什么符?”

      “闭听符。”

      “做什么用的?”

      “让那条线听不到我们说话。”

      裴惊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朱砂线。暗红色的。

      “它能听到?”

      “能。它的主人在最终之门后面。它把听到的传给他。”

      “他听到我们说话了?”

      “听到了。他一直在听。”

      江辞鸢把闭听符折好,放在裴惊蛰的掌心里。

      “贴在胸口。”

      裴惊蛰把符贴在胸口。符纸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手背上的线缩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它听不到了。”江辞鸢说。

      “它害怕了。”

      “它知道我们要去找它的主人。它在害怕。不是怕我们,是怕它的主人。主人输了,它也会灭。”

      裴惊蛰把手从胸口放下来。“你什么时候画第五张心符?”

      “灵气不够。”

      “你的灵气从哪里来?”

      “从我的命里来。”

      裴惊蛰看着他。江辞鸢的脸还是白的,玉的白。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了阴影。不是没睡好,是命在烧。

      “你的命短了多少?”

      “不知道。够画完九张。”

      “画完九张之后呢?”

      江辞鸢没有回答。

      裴惊蛰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三十根羽毛。

      “第三十一根,你画还是我画?”

      “你画。”

      裴惊蛰拿起笔,蘸墨,在画轴上画了一笔。第三十一根羽毛。和前面三十根平行。

      他把笔放下。没有说“今天的画完了”。没有说“明天见”。

      “你画完九张心符,最终之门开了。你进去了。门关上了。你在里面。”

      “嗯。”

      “你出不来。”

      江辞鸢没有说话。

      “我进去找你。”

      “你进不去。你不是道士。”

      “我有开门符。”

      “开门符开的是最终之门。你开门,我出来。门开着,镜中界也会出来。你开门,就是放它出来。”

      “我不开门。我进去。你用你的血开门,我进去。门关上。我在里面陪你。”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台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你的命不是你的。你分了一半给我。我的命也有你的一半。你死了,我活不长。你进去了,我也不会在外面。”

      江辞鸢没有说话。

      裴惊蛰伸出手,握住了江辞鸢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手指交叉在一起。两只手,一只掌心有线,一只手背有线。

      “你的手凉了。”裴惊蛰说。

      “你的手热了。”

      “我的热,是你的。你在把命给我。”

      江辞鸢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裴惊蛰的手背上的朱砂线还是暗红色的。他的手心里的线也是暗红色的。

      “我们的线一样。”

      “嗯。”

      “你的线是我画的。我的线是镜中界留的。”

      “洗不掉。”

      “留着。”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手握着的手。

      江辞鸢把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本蓝皮书,很薄,封面没有字。

      他把书翻开,放在裴惊蛰面前。

      第一页。一条线。从左上到右下,弯的,像风吹过的轨迹。墨色从浓到淡,从淡到浓。

      “你外公画的。”裴惊蛰说。

      “嗯。”

      第二页。第二条线。从右下到左上,和第一条交叉。

      第三页。第三条线。和第一条平行。

      裴惊蛰一页一页地翻。第四页,第四条线。第五页,第五条线。第六页,空白。

      “第六页是空白的。”他说。

      “等我画完九张心符,第六页就会出现。”

      “第六页上有什么?”

      “不知道。”

      裴惊蛰合上书,放在桌上。

      “你画心符的时候,你外公在树底下看着你。”

      江辞鸢看着他。

      “你的心符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画在心里的。你外公教你画的。你画一笔,他就在树底下看着。他在等你画完第九张。”

      江辞鸢把蓝皮书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三十一根羽毛。

      他拿起笔,蘸墨,画了一笔。第三十二根羽毛。

      放下笔。

      裴惊蛰走到画轴前。三十二根羽毛。

      “你还能画多少根?”

      “不知道。”

      裴惊蛰没有问“画到不能再画的时候”。他伸出手,碰了碰江辞鸢的脸。右眼下面的那道伤口。结痂了,硬硬的,像一小片干涸的河床。

      “疼吗?”

      “不疼。”

      裴惊蛰把手收回来。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暗。右手掌心朝上,线是暗红色的。他的脸在灯光下很白。玉的白。

      他把台灯关掉。房间暗了下来。

      黑暗里,裴惊蛰碰过他的那一小块皮肤是温的。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裴惊蛰来的时候,江辞鸢不在。书桌上铺着白纸,纸上压着镇纸。朱砂瓶开着,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是湿的。抽屉开着。

      裴惊蛰在书桌前坐下。等着。

      门开了。

      江辞鸢走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沓纸。不是符纸,是普通的白纸。纸上写着字。不是毛笔写的,是钢笔。蓝色的墨水。

      他把纸放在桌上。

      裴惊蛰拿起来看。第一页:“铜镜镇,嘉靖三年立。镇上共有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八十三口人。失踪新娘五人。”

      第二页:“土地公,姓周,名守正。嘉靖二年任铜镜镇土地。嘉靖三年,镜中界现。土地公以自身为祭,封镜中界于镜中。百年间,献新娘五人。第五位新娘入镜后,土地公封镜,不再献祭。镜中界怒,杀土地公。土地公魂入镜中,守门至今。”

      裴惊蛰放下纸,看着江辞鸢。

      “你去哪了?”

      “玩家大厅。信息交易所。这些是铜镜镇的记录。”

      “你买了这些?”

      “嗯。”

      “花了多少积分?”

      “一万。”

      裴惊蛰看着桌上那沓纸。十几页。一万积分。

      “你查这些做什么?”

      “土地公守了一百年的门。镜中界还在,门还在。他守了一百年,没人知道他是谁。我想记住他。”

      裴惊蛰把那沓纸叠好,放在书桌的右上角。

      “你不画心符?”

      “灵气不够。画不了。”

      “你的命在烧。烧完了,灵气就没了。”

      “我知道。”

      裴惊蛰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三十二根羽毛。他拿起笔,蘸墨,画了一笔。第三十三根羽毛。

      放下笔。

      “今天的画完了。”

      “嗯。”

      “明天你还画吗?”

      “画。”

      “画到什么时候?”

      “画到不能再画的时候。”

      裴惊蛰看着他。江辞鸢的眼睛是黑色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是白的。玉的白。他的眼睛里有光。白色的,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裴惊蛰伸出手,握住了江辞鸢的手。

      “你的手凉了。”

      “你的手热了。”

      裴惊蛰松开他的手,走到门口。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把台灯关掉。房间暗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裴惊蛰握过他的那一小块皮肤是温的。

      第三天。

      裴惊蛰来的时候,江辞鸢在画心符。第五张。他画了七笔。符纸亮了一下。从凉的变成温的。

      裴惊蛰在书桌前坐下,看着他画。第八笔。第九笔。

      第五张心符画完了。

      符纸从温的变成热的。从热的变成烫的。江辞鸢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疼。画心符在烧他的命。

      符纸烫了一下,然后凉了。

      江辞鸢把第五张心符折好,放回抽屉。

      裴惊蛰看着他。江辞鸢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

      “画完了。”

      “嗯。”

      “还有四张。”

      “嗯。”

      江辞鸢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三十三根羽毛。他拿起笔,蘸墨,画了一笔。第三十四根羽毛。

      放下笔。

      “画完了。”

      裴惊蛰走到画轴前。三十四根羽毛。

      “你还能画多少根?”

      “不知道。”

      裴惊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铜符牌。符牌是温的。

      “你拿着。”

      江辞鸢接过符牌。符牌从温的变成热的。

      “它在你手里活了。”

      “它一直在等。”

      “等你用它。”

      江辞鸢把符牌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

      “去哪?”

      “玩家大厅。”

      “去做什么?”

      “查宋知远。”

      “找他做什么?”

      “他的录像。他录了青瓷镇,录了镜中新娘。他录了我们。他把录像交给了那个人。我要看看那个人是谁。”

      “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

      江辞鸢走出门。

      裴惊蛰跟在后面。

      玩家大厅。灰色石板地面,虚拟天空。江辞鸢穿过广场,走到信息交易所。他在搜索栏输入“宋知远”。

      一条结果:“宋知远,D级副本‘消失的第七层’通关。评级B+。精神力:A。目前状态:休整中。”

      江辞鸢付了积分,拿到宋知远的空间门牌号。

      C-0321。

      他走出信息交易所,穿过广场,走到C区。

      门是灰色的,和其他的门一样。门牌上写着:C-0321。

      他把手贴在门板上。门是凉的。里面有人。在看他。

      他没有敲门。没有叫他。没有做任何事。只是把手贴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裴惊蛰跟在他后面。

      “你不找他?”

      “不找。”

      “为什么?”

      “他自己会来。等我们打开最终之门的时候,他会来。”

      两个人走回江辞鸢的空间。

      门开着。

      江辞鸢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裴惊蛰站在门口。

      “今天不画了。”

      “我知道。”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把台灯关掉。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了裴惊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念清静经。念到心静了,手不抖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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