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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镜中新娘(一) 镜中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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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开启的通知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弹出的。
江辞鸢正在画第四张心符的第六笔。笔尖落在纸上,朱砂晕开,符文的曲线向前延伸了一小段。然后面板亮了,光透过符纸,把暗红色的朱砂照成了金色。他的手停了一下,把笔放下,看着面板上的字。
【副本:镜中新娘】
【等级:S级】
【玩家人数:4人】
【简介:铜镜镇每隔三年就会失踪一位新娘。今年是第十七个年头,已经失踪了五位新娘。你们是第六批来调查的人。请在七日之内查明真相,否则你们将永远留在镇上。】
【规则:玩家可以在镇上自由活动,但每晚必须回到各自的住所。住所由系统分配,不可更换。】
【祝您平安。】
江辞鸢看着“第五位新娘”那行字。五位。不是五个。五位。系统用了量词“位”。不是“五个失踪者”,是“五位新娘”。她们不只是失踪人口,她们有身份,有名字,有被记住的权利。
裴惊蛰从门口走进来。他住在隔壁,系统分配的空间在江辞鸢的右边,隔着一面虚拟的墙。他说那面墙有时候会消失,他能看到江辞鸢的空间——深色木地板,深色实木书桌,黄铜台灯,和墙上那面画着羽毛的空白画轴。他说看到的时候会念一会儿清静经,然后墙又出现了。
“你看到了什么?”江辞鸢问。
“看到你在画符。你的手很稳,但你画到第六笔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的灵气不够了。”
“你知道我画到第几张了?”
“第四张。第六笔。”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靠在他的书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他的手背上,朱砂线还在——江辞鸢画的那条,和红线方向垂直,暗红色的,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你什么时候能看穿我的墙了?”
“不是看穿。是墙自己不见了。晚上,灯灭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空间,你看到我的空间。灰水泥墙,钢管椅,没有靠背的沙发。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关灯就闭眼了。”
“你下次睁眼看看。”
江辞鸢没有接话。他把桌上画了一半的心符折好,放回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二十二根羽毛。第一笔是他在青瓷镇通关后画的,第二笔是那个在最终之门等他们的人留的,后面二十笔是他和裴惊蛰交替画上去的。最左边那根最短,最淡。最右边那根最长,最深,墨色浓得像夜。
“第二十三笔,”裴惊蛰说,“回来再画。”
江辞鸢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空间,穿过玩家大厅。凌晨的玩家大厅比白天安静得多,虚拟天空是黑色的,有几颗星星,灰石板地面上映着星光。只有几个人,靠在柱子上睡觉,或者坐在长椅上看面板。苏晚站在大厅中央,挎着一个布包,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陆沉站在她旁边,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S级,”苏晚说,“我们四个。”
“嗯。”江辞鸢说。
“我之前只打过B级。林栀评级不够,匹配不进来。”
“她呢?”
“在空间里等我。”
苏晚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写满了关于S级副本的攻略笔记。她从论坛上抄下来的,从其他玩家手里买的。S级副本的存活率是百分之十九。五个人进去,不到一个人活着出来。她把这些数字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用红笔圈了起来。不是害怕,是提醒。
陆沉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江辞鸢。是一枚铜钱,旧的,绿色的锈迹爬满了表面。江辞鸢接过来,铜钱是凉的,但凉得不自然——不是金属的凉,是某种更深层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凉。
“哪里找到的?”江辞鸢问。
“上次副本。忘川渡。摆渡人给我的。”陆沉说,“他说,如果有人能把这枚铜钱暖热,那个人就是我要找的人。”
江辞鸢把铜钱握在掌心里。他的灵气从掌心里涌出来,铜钱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温度。从凉的变成温的。铜钱暖了。
陆沉看着他。“你是我要找的人。”
“你找我做什么?”
“摆渡人说,拿着这枚铜钱的人,能渡过忘川。忘川是生与死的边界。过了忘川,就能看到门。”
“什么门?”
“最终之门。”
江辞鸢把铜钱还给他。铜钱还是温的。陆沉把它放进口袋。
“走吧。”苏晚说。
四个人打开了副本入口。白光吞没了一切。
*
白光散去的时候,江辞鸢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永远不会有太阳的灰。没有云,没有光,只有一片均匀的、像墙壁一样的灰色,扣在头顶。空气是凉的,但不冷,有一种久不见阳光的地窖才有的阴凉。
街道很窄,两侧是灰砖黑瓦的民居。门关着,窗关着,没有人。巷子深处有狗叫,闷闷的,和青瓷镇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民国学生装,深蓝色的,立领,盘扣。长发半束,用木簪别住。衣兜里有三张符纸、一瓶朱砂、一支毛笔。白玉小印戴在左手腕上,温的。
裴惊蛰站在他旁边。黑色棉布夹克,立领,铜扣。头发长了,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朱砂线还在,暗红色的。
“你的朱砂线还在。”江辞鸢说。
“你画的。洗不掉。”
“留着。”
苏晚和陆沉从不远处走过来。苏晚的布包换成了一个深色的布袋,系在腰间,笔记本拿在手里。陆沉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和他平时穿的夹克很像,但更长,盖住了膝盖。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着那枚铜钱。铜钱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我们的住所,”苏晚翻开笔记本,“我被分到东街,陆沉西街,你们俩北街。”
“分开的?”裴惊蛰问。
“分开的。系统分配的。”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看着裴惊蛰。裴惊蛰的表情没有变。
苏晚合上笔记本,看了看天色。灰色的天看不出早晚,但系统面板上有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距离晚上还有不到四个小时。晚上必须回到各自的住所。他们只有四个小时来探索这个镇子,了解情况,找到线索。
“分头走。”苏晚说,“晚上在广场碰头,交换信息。”
四个人分开了。苏晚往东,陆沉往西。江辞鸢和裴惊蛰往北。
北街比东街和西街都窄。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草,枯黄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旁的民居门楣上挂着红灯笼,不是新的,是旧的,纸面发黄,穗子脱落。和白天的青瓷镇一样——空,静,没有人。
“镇民呢?”裴惊蛰问。
“在屋子里。”江辞鸢说。
“为什么不出来?”
“不敢。镇子上有东西在游荡。白天不出来,晚上出来。镇民怕被它撞见。”
“什么东西?”
“失踪的新娘。”
裴惊蛰看着他。江辞鸢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脸在灰色的天光下更白了,不是病态的白,是玉石一样的、透着光的白。
“她们不是死了。”裴惊蛰说。
“不是死了。是被关在镜子里了。镜子在镇子的四个方向。铜镜坊,嫁衣铺,棺材铺,土地庙。每个镜子里都有一个新娘。她们出不来,但她们的魂能从镜子里渗出来。晚上,魂在镇子里游荡,找替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老宅里见过。林婉。她也是被关在镜子里的。”
裴惊蛰没有再问。他走在江辞鸢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
北街的尽头是土地庙。庙不大,一进的院子,正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像心跳。院子里有一棵柏树,树干上缠满了红布条。和青瓷镇土地庙里的那棵柏树一模一样的红布条。但这里的红布条是新的,鲜红色的,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布条上写着字。江辞鸢拉起一条看——“周秀英”。又拉起一条——“王巧云”。再拉起一条——“李秀莲”。
三个名字。三个新娘。
他拉起第四条。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救我。”
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写的。笔画很深,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笔一笔地刻出来的。
“第四个新娘。”裴惊蛰说。
“她没有名字。不是她的名字丢了,是她的名字被拿走了。关她的人把她的名字从布条上抹掉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江辞鸢把布条放回去。柏树在灰色的天光下站着,树枝不摇,树叶不响。没有风。整个镇子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像一盆放了很久的水,表面结了膜。
裴惊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叠符纸。他带了十二张符——五张镇宅符,五张安魂符,两张聚灵符。都是他画的。灵气不大,但够用。
“你在担心?”江辞鸢问。
“不是担心。是准备。”
江辞鸢没有接话。他走到正殿门前,把手贴在门板上。门是木头的,旧的,漆面剥落。门是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不见阳光的深水才有的、阴凉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他的掌心贴着门板,感觉到了门后面的东西——不是心跳,是呼吸。沉重,缓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门后面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
他没有推门。他退后了一步。
“现在不是时候。晚上再来。”
两个人离开土地庙,沿着北街往回走。灰色的天光暗了一些,已经是傍晚了。系统面板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五点二十一分。距离晚上还有一个多小时。
广场在镇子的中央。不大,铺着青砖,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广场。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字——“铜镜镇,嘉靖三年立。”和青瓷镇的井一模一样的字。
江辞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他没有感觉到震动。井是空的。没有水,没有影子,没有魂。只有黑暗。
“井是空的。”他说。
“新娘子不在井里?”裴惊蛰问。
“不在。她们在镜子里。井只是摆设。这个镇子的井和青瓷镇的井不一样。青瓷镇的井是容器。这里的井是装饰。”
裴惊蛰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树冠。树叶是绿的,但不是那种充满生机的绿,是那种画上去的、没有生命力的绿。树是真的,但树的活气是假的。和青瓷镇的鸟叫声一样,空。
“这个镇子,”裴惊蛰说,“是青瓷镇的影子。”
江辞鸢看着他。
“青瓷镇的布局和这里一样。老槐树在中央,土地庙在北边,东、西、南三个方向有建筑。青瓷镇的核心是窑。这里的核心是什么?”
“镜子。”江辞鸢说。
“镜子在土地庙里?”
“不只是土地庙。四个方向,四面镜子。土地庙是北面。东面是铜镜坊,西面是嫁衣铺,南面是棺材铺。四个镜子里关着四个新娘。第五个在中央。”
“中央在哪?”
江辞鸢看着脚下的青砖。广场的中央,老槐树的树根下面。井是空的,但井不是中央。中央在井的下面。
“在地下。”他说。
天黑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按了开关。灰色的天在一瞬间变成了黑色。路灯亮了——不是电灯,是煤油灯。挂在路旁的柱子上,玻璃罩子被烟熏黑了,火苗在罩子里跳动着,发出昏黄的光。
苏晚从东街走过来,陆沉从西街走过来。四个人的影子在广场上汇合,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
“铜镜坊是空的。”苏晚说。“铺子里全是铜镜,大大小小,挂满了四面墙。镜面蒙着灰,照不出人影。但镜子里面有东西——黑影,蜷缩着,像在睡觉。”
“嫁衣铺也是空的。”陆沉说。“几十件嫁衣挂在架子上,从天花板垂到地面。衣服是新的,但上面有血。不是洒上去的血,是从衣服里面渗出来的。”
“棺材铺呢?”苏晚问。
陆沉摇了摇头。“棺材铺的门打不开。”
江辞鸢看着他们。“土地庙的门也关着。门缝里有光。里面有镜子。”
“我们今晚要进去吗?”苏晚问。
“不进。今晚休息。明天白天进。”
“为什么?”
“因为晚上是她们出来的时候。她们在镜子里待了一天,晚上会出来游荡。我们进去,会撞上她们。”
苏晚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四个人分开,各自回各自的住所。江辞鸢和裴惊蛰往北走。路灯在路旁,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左一右,长短不一。
裴惊蛰的住所是一间空房子,门没锁,里面没有家具,只有一个蒲团。蒲团是草编的,旧的,坐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江辞鸢走远。江辞鸢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灯灭了。不是灭了,是他拐进去了,灯还在,但光照不到那条巷子。
裴惊蛰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念清静经。他在听。听隔壁的声音。系统分配的房间是挨着的,中间隔着一堵墙。砖墙,实的。不是他空间里那种会消失的虚拟墙。他听不到江辞鸢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他。因为他的衣兜里有江辞鸢画的同心符。符是温的,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江辞鸢在。他也在。
他闭上眼睛,念清静经。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念着念着,手不抖了,心不慌了。
他睡着了。
隔壁的房间,江辞鸢坐在蒲团上,没有睡。他在等。等墙那边的裴惊蛰呼吸变得均匀。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旧的,有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土地庙门缝里的光一样的颜色。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手贴在墙上。墙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墙的另一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裴惊蛰,是别的东西。在裴惊蛰的房间里。
他打开门,走到裴惊蛰的房门前。门关着。他没有敲门。他把手贴在门板上。门是凉的。门板上有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推开门。
裴惊蛰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朱砂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影子在地上,很长,很黑。影子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线。和江辞鸢在老宅里挣断的那条一模一样的红线。
江辞鸢蹲下来,看着裴惊蛰的影子。红线系在影子的手腕上,系得很紧。和青瓷镇时裴惊蛰手背上的那条不一样。那条是窑里的东西留的,在皮肤下面。这条是镜中界系的,在影子上。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红线。红线缩了一下,然后更紧了。
他没有拉。他站起来,离开了裴惊蛰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还没画完的第四张心符。符纸是温的,灵气在里面流动,像一条在冬眠的蛇。它还没有醒。它在等。等他的手继续画。
他不知道第四张心符画完了会怎样。也许会消耗他的命,也许不会。但他知道,他必须画完它。因为第五张在后面,第六张在后面,第七、第八、第九张都在后面。画完了,才能打开最终之门。
他闭上眼睛,念清静经。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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