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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和平旅馆(二) 和平旅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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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惊蛰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回到了六楼走廊。
走廊很长,暗红色的地毯,忽明忽暗的灯,密密麻麻的房间门。和他钻进去之前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伤口,没有灰尘,什么都没有。但他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枚铜符牌。他摸到了它,凉的,硬的,金属的。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铜制的,掌心大小,背面的“镇”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把它放回口袋,走向楼梯间。
下楼。一楼大堂。前台没有人。节能灯嗡嗡响。墙上的镜子还在,裂痕还在。他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
老头不在。摇椅还在,自己晃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走了大约一百米,回头看了一眼旅馆。四个霓虹灯字,两个不亮。和他来时一样。
他又往前走了一百米。回头。旅馆还在。
又走了一百米。回头。旅馆还在。距离没有变。他走了多远,旅馆就离他多远,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他不是在离开旅馆,他是在绕着旅馆转圈。这条街不是一个直线,是一个圆。
裴惊蛰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旅馆的方向。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大约三百米,应该到旅馆了。但旅馆不在。他面前是一堵墙。灰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特征。墙上有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和他之前钻进去的那条裂缝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手指碰到了水泥碎屑,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裂缝没有发光。没有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什么都没有。
他沿着墙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墙到了尽头。拐角。他拐过去,面前是一条新的街。和之前那条街一模一样。同样的路灯,同样的忽明忽暗,同样的“滋滋”声。但旅馆不在了。他站在两条街的拐角处,看着这条新的街。街道两侧是灰扑扑的楼房,窗户是黑的,没有人影。他往前走,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上的字模糊了,看不清是几路车。候车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老太太。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深灰色的,有些皱。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两手交叠按在公文包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的坐姿很僵硬,像一尊被放在座位上的雕像。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等车。
裴惊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好。”他说。
男人没有睁眼。
“这是哪里?”
男人没有回答。
裴惊蛰蹲下来,平视他的脸。男人的嘴唇微微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他凑近了一些,听到了几个字:“……不是这班……不是这班……”
不是这班。裴惊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三百米,看到一个报摊。摊子上摆着几份报纸,日期是三十年前的。摊主是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报纸。裴惊蛰走过去,拿起一份报纸。头版上有一张照片——一个老人的照片,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知识分子。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著名考古学家周明远教授昨日在家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透过镜片盯着镜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他见过。在执行最后一次任务之前,队长站在机舱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这种表情——知道回不来了,但还是要去。
“这份报纸多少钱?”裴惊蛰问。
摊主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抬头。
裴惊蛰把报纸放回摊子上,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一栋建筑。不是旅馆。是一个电影院。招牌上的字只剩下两个还能看清——“和”与“平”。和平电影院。他走到电影院门口,推开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很暗,只有银幕上有一点点光。不是画面,是银幕本身在发光,像一块巨大的、落满灰的白色画布。
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座椅是暗红色的,和旅馆走廊的地毯同一个颜色。他走进去,沿着过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放映厅里回响。银幕上忽然出现了画面。不是电影。是一个房间。408房。床,桌子,椅子,衣柜,窗帘,镜子。画面是静止的,像一张照片。然后画面动了。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单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凹陷,枕头上有几根黑色的头发。和他之前在408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然后画面变了。不是408房了。是另一个房间。403。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床被子盖到了胸口。被子的颜色是白色的,和床单一样白。那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画面又变了。402。和403一样,一张床,一个人,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
401。一样的。
405。一样的。
406。一样的。
407。一样的。
七个人。七个房间。七张床。七个人躺着,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银幕上出现了第八个画面。不是房间。是一个电梯。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很红,红得像血。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眼眶里塞满了眼珠,几乎没有眼白。她站在电梯里,面朝银幕的方向,像是在看电影。她在看谁?在看裴惊蛰。
银幕上的小女孩忽然笑了。没有声音,但她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慢,像是一帧一帧地在动。她的嘴张开了,露出里面的牙齿。没有牙齿。她的嘴里是空的,只有一团黑雾。
裴惊蛰站在银幕前,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笑容。他没有后退,没有移开目光。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嘴慢慢张开,看着那团黑雾从她的嘴里涌出来,从银幕上溢出来,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一圈一圈地扩散。黑雾弥漫到放映厅里,弥漫到观众席上,弥漫到他的脚下。
他没有动。
黑雾碰到了他的鞋尖,缩了回去。像一条蛇碰到了火,猛地缩回了银幕里。小女孩的笑容消失了。她的嘴闭上了。她的眼睛闭上了。银幕变回了白色画布,什么都没有了。
裴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尖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黑雾碰过它。他知道黑雾不是怕他,是怕他身上的某样东西。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铜符牌。凉的。不是温的,是凉的。符牌没有发热,没有发光,什么都没有。黑雾怕的不是符牌。
他转身走出电影院。
回到街上。路灯还在忽明忽暗。报摊还在,摊主还在看报纸。公交站台还在,中年男人还在等车。他沿着街走了大约三百米,又看到了那个报摊。不是另一个报摊,是同一个。同样的报纸,同样的摊主,同样的老花镜。他又走了大约三百米,又看到了那个公交站台。同样的中年男人,同样的公文包,同样的姿势。他走了一整圈,回到了起点。
这条街是一个圆。他走了整整一圈,没有找到出口。
裴惊蛰站在路灯下,重新打量这条街。
他走了多远?大约两公里。用了多久?他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时间。只有忽明忽暗的路灯,和“滋滋”的电流声。他走了两公里,经过了一个电影院、一个报摊、一个公交站台、一堵墙。墙是他出发的地方。他以为墙是裂缝消失后的遗迹,但那不是遗迹。那是起点。他站在路灯下,往前看是报摊,往后看是公交站台,往左看是电影院,往右看是墙。四个方向,四个地点。
他选择了墙。
他走到墙前,伸手摸了摸裂缝。和之前一样,水泥碎屑簌簌地往下掉。他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另一面。空的。和之前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扒住裂缝的两侧,用力向两边掰。红砖一块一块地松动,裂缝变大了。他侧过身体,钻了进去。
墙的另一面是黑暗。
但不是之前那个黑暗。之前的黑暗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这个黑暗里有东西。有声音。很多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念经。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收音机被拧到了两个电台之间,噪音和信号搅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
裴惊蛰站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眼睛在这里没有用。什么都看不见。他靠听。哭声来自左边,笑声来自右边,喊声来自前方,念经声来自后方。他被包围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铜符牌。
哭声到了他的左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笑声到了他的右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喊声到了他的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
念经声到了他的后方,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声音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黑暗恢复了一片死寂。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低沉的,沙哑的,像石头摩擦石头:
“你回来了。”
是之前那个声音。第七层的存在。
“这里是哪里?”裴惊蛰问。
“你一直在的地方。”
“我一直在绕圈。”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不想选。”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没有不想选。你是不敢选。”
裴惊蛰没有否认。他说:“你告诉我,选了‘里’会怎样。选了‘外’会怎样。”
“选‘里’,你会看到真相。选‘外’,你会忘记一切。”
“忘记什么?”
“忘记你来过这里。忘记你见过我。忘记那枚符牌。你会回到旅馆门口,老头会给你一张房卡,你会重新走进大堂,重新按电梯,重新上四楼,重新来到这条街上。你会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你选‘里’为止。”
裴惊蛰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我选‘里’会看到什么?”
“你会看到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你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你会知道该做什么。”
裴惊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黑暗中伸向前方。他摸到了什么东西——凉的,硬的,光滑的。是一面镜子。他摸到了镜面,摸到了自己的手指在镜面另一侧。镜子没有碎,没有裂,没有反应。只是在那里,像一扇紧闭的门。
“我选‘里’。”他说。
镜面上亮起了光。不是暗红色的,是金色的。不是从镜子里透出来的,是从他的口袋里透出来的。那枚铜符牌在发光。他把它拿出来,符牌的表面流转着金色的纹路,像水波,像火焰,像一个人的指纹。他把符牌贴在镜面上。
镜子碎了。
不是炸开,不是裂开。是融化。像冰遇到了火,从中心开始慢慢融化,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镜面消失了,露出后面的一条走廊。不是旅馆的走廊,是另一个地方的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没有灯,但很亮。光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里渗出来,从天花板里渗出来。
裴惊蛰走过融化的镜框,走进了那条白色的走廊。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白色,白色,白色。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他走了大约五分钟,走廊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旧的,门把手是黄铜的,生了锈。和他第一天进旅馆时看到的那扇大门一模一样。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外不是街道,不是旅馆,不是电影院。门外是一个房间。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书桌上铺着白纸,白纸上压着镇纸。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叠符纸、一个朱砂瓶、一支毛笔。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一个旧信封和一张折好的报纸。
房间里没有人。但台灯还亮着。桌上的毛笔还蘸着朱砂。像是有人刚刚还坐在这里,在他推门的前一秒,刚刚站起来,刚刚离开。
裴惊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他没有走进去。不是不想,是知道不该进去。这不是他的房间,是别人的。那个人不在,但他不应该在没有人的时候进去。他关上了门。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黄铜门把手转回了原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转身,白色的走廊在他身后消失了。他站在旅馆的大门口。老头坐在摇椅上,摇着蒲扇,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退房了?”老头问。
裴惊蛰看了他一眼。“退了。”
他走下台阶,朝街道的尽头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旅馆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光点,消失了。
白光吞没了他。
***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副本“和平旅馆”通关】
【评级:S】
【奖励积分:3000(基础) + 5000(隐藏剧情:第七层的选择 + 符牌激活) = 8000】
【等级提升:1 → 4】
【天赋进化:危险预知 →危险预知·进阶】
【新线索解锁:“第一个被关在镜子里的人”“七面镜子”“容器·钥匙”“里与外的选择”】
【特殊道具:铜符牌(已激活)】
裴惊蛰看了一眼面板,关掉了。他不在乎积分,不在乎等级。他在乎的是他在那扇门后面看到的房间。那张书桌,那盏台灯,那个旧信封。那个人不在。但他知道那个人存在。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留下的痕迹——朱砂瓶没盖盖子,毛笔尖还是湿的,台灯还亮着。那个人刚刚还在。
他站在白色的空间里,手里握着那枚铜符牌。符牌是温的。不是烫,是温,像一个刚刚被人握过的东西。
他打开系统面板,点开了排行榜。第五名,Lv.8,鸢。他盯着那个“鸢”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鸢”的头像,弹出了一个灰色的对话框:
【该玩家已隐藏个人信息】
【是否发送好友申请?】
裴惊蛰点了“是”。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他把符牌放进口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符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不是他的体温,是符牌自己在发热。像一盏灯,在等人点亮。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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