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沧海》云深月朝

7、胜负 李洵水的眼

　　薛照野一觉睡到月亮升起，手边的书洇了圈水渍，她抹抹嘴角，发觉屋内点了灯。

　　有人来过。

　　薛照野登时警铃大作，快步走出书房，李洵水就在廊下，手边放了个冒白烟的壶子。

　　女人闻声回头，弯眼道：“将军睡好了么？若还犯困，便回房再睡吧。”

　　薛照野急了：“你进我书房了？”

　　李洵水拎起壶：“嗯。”

　　“谁允许你进去的！”

　　“不是您说府中我哪都能去么？”

　　白日说的，薛照野记性倒没那么差，她沉默须臾，问道：“看见啥了？”

　　李洵水吹着茶，道：“纸上谈兵不如实战，您带兵多年，不懂这个道理？”

　　薛照野险些原地起跳。

　　幸好，自制力还行，忍住了：“可别，一会又说我弄疼你。”

　　李洵水掀眼：“臣说的事实。”

　　刚才明明还是“我”，现在有冠冕堂皇称呼起“臣”来。

　　薛照野踱到她跟前，居高临下道：“你兴许不知，我好胜心极强。”

　　李洵水保持原来的姿势仰头瞧她，问道：“只因为好胜么？”

　　薛照野毫不犹豫道：“否则呢？”

　　二人对视良久，李洵水优先移开视线，音调低了许多：“那麻烦您先去洗漱。”

　　薛照野抱着册子去洗的。

　　她们还没亲密到能一块沐浴，薛照野洗完出去，李洵水也才洗完，在窗边用帕子绞头发。

　　铺开的青丝被窗外的风吹起一缕，薛照野想起初次的夜间，李洵水的长发叠在月色下，从她指缝中蹭过，挟了桂花的香气。

　　薛照野喜欢桂花，庭中还刻意种了几株，算算时节，没几日便要盛开了。

　　真巧。

　　如果注定得接受半路拼凑的婚姻，那么巧合就是上天赠予的惊喜。

　　薛照野拂灭大半烛火，仅剩微弱的一盏，在李洵水潋滟的瞳仁中跳跃。

　　这双狐狸眼静看人时万般风情，夹杂了缱绻，令薛照野的脸又不自觉热起来。

　　李洵水的眼神，怕是看狗都深情……

　　然而比起微不足道的情.欲，薛照野满脑子只有“要赢”的决心。

　　打仗得赢，榻上凭什么输！

　　“来啊。”薛照野催促：“莫非不敢了？”

　　李洵水一动不动瞅着此方，薛照野没看懂，问道：“怎么？”

　　“无事。”李洵水起身坐到榻边，道：“将军真学好了么？”

　　实际上薛照野没什么信心，因此不敢把话说太满：“放心，这回……至少不弄疼你。”

　　李洵水任凭她动作，瞧着兴致不大高，比初回沉默许多。

　　薛照野想了想，李洵水是不是还没感觉？

　　何为情动呢？薛照野又想了想，抚过李洵水的脸，低头吻上去。

　　直至触感涔涔，薛照野特意放轻了力道，甚至略微小心翼翼。

　　挤进的瞬间，李洵水微弱地动了动眉，薛照野立即停下：“你若是……”

　　对方轻轻摇头。

　　薛照野继续往前，到无法再进一步时，李洵水倏地往后仰。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觉得怀中人像层轻薄的纸，落得飘忽无声。

　　薛照野突然很想把这层薄纸揉皱，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拥紧了手臂。

　　李洵水开始啜泣。

　　薛照野听得很为难，到底动还是不动？册上写了后期需加速，哭成这样真要加速吗？

　　但册子应该没问题，薛照野决定照做。

　　动作良久，李洵水用哽咽的嗓音说不要了。

　　薛照野觉得她就是疼得厉害。

　　册上确实写了前几次会有些不适，这时候应更要加速——薛照野干脆更加速。

　　李洵水像被抽走骨头般，突然软了身，得靠薛照野抱着才勉强支撑起。

　　她趴在她肩上微微喘息。

　　薛照野满脸愧疚，不知道怎么安慰，找话题道：“你让我多试试就好……真的。”

　　肩上人没反应。

　　“……真那么疼么？”

　　李洵水摇头，仍旧埋着脑袋。

　　薛照野慢慢退出去：“我想问你个问题……”

　　李洵水总算出了声：“别问。”

　　薛照野失望至极，看来应该没有成功，甚至好像体验感很差……

　　究竟怎么回事！

　　***

　　“疼？”

　　谢瑛放下文书，见自家徒儿来回踱步，欲言又止了良久，说：“……为什么疼？”

　　薛照野烦道：“我怎知，她都哭哑嗓子了！”

　　“……”谢瑛张了好几次唇，才出声：“你轻些不好么？”

　　薛照野摊手：“我已经很轻很轻很轻了师傅！压根没用力，怎会疼呢？”

　　谢瑛再次欲言又止。

　　这些话能从薛照野嘴里蹦出来丝毫不意外，但她没法回答，只能说：“体质不同罢。”

　　“也太不同了！”薛照野说：“我势必得把这事儿弄明白，还不信了！”

　　莫名其妙的好胜心。

　　薛照野跺跺脚，眼神无比坚毅，道：“这方面绝对不能输！”

　　果真是傻子。

　　谢瑛无奈道：“兴许其实，她并未觉得疼或难受，只是……正常生理反应。”

　　薛照野一票否决：“不可能，哭成那般模样，还说不要了，那不就是嫌我么？”

　　谢瑛还想说什么，萧明昭从外闯进：“娘……哟阿野，一个人来呢？洵水呢？”

　　提起李洵水，薛照野就烦：“她回家了。”

　　萧明昭奇怪道：“你不陪同？”

　　“陪啥呀。”薛照野说：“大清早就起了，昨夜闹成那般，许是不想见我的。”

　　萧明昭一脸复杂，道：“按着规矩，你应去陪同回门，且，不都是大清早么？”

　　现在都近晌午了。

　　薛照野不爽道：“皇城规矩怎这般多？”

　　她要回边塞！

　　“你快些去吧。”萧明昭说：“莫要让人诟病。”

　　然而等薛照野到中书令府门口时，这份诟病已经持续近两个时辰。

　　“洵水姐姐，新婚回门为大喜，怎么？您的妻子不与您一同出席么？”

　　薛照野皱眉，咋还阴阳怪气的。

　　紧接着李洵水平静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王小姐未结亲便如此操劳，真是辛苦。”

　　王家为今年文类新贵，族中接连出了两位状元，文章确实写得极好，一时春风得意。

　　说话的王纤羽是长房，这群贵女间也分阶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背后牵扯家族利益，谁都想往上爬。

　　中书令若不出错，恐怕未来几十年都屹立不倒，这之下必有恨者嫌其位高权重。

　　于是明争暗斗与风起云涌里少不了几句冷嘲热讽——还不能说两句么？

　　不中听的话太多了，李洵水听了一上午，早就习惯这么个环境。

　　李玄玉繁忙，珞岩是西周人不便参与其中，外交和待客都是李洵水在做。

　　皇城有皇城的规矩，身在其中必须遵循。

　　薛照野头一次觉得李洵水也挺不容易的，朝堂如此多人，要面圣亦要面客，要提防外敌，也要顾及内忧。

　　她不得不费尽心思去周旋，此为第一贵女光环下的阴暗，戴着皇冠，就得承受它的重量。

　　无数双眼睛盯着的风暴中心，一举一动，一丝一毫，若被抓住错处把柄，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