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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林贺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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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骁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第二天烧退了之后整个人虽然还带着点病后的虚浮,但好歹能从床上坐起来了,自己喝了半碗粥,还坚持洗了个澡。
林贺西没拦他,只是在他洗完澡后带去了香格里拉镇上的卫生院吸了半小时氧。
输氧管插进鼻腔的时候毕骁还有点不太习惯,皱着一张脸靠在椅背上,像个被家长逼着喝药的小孩。
林贺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翻手机,偶尔抬眼瞥一下他的血氧数值,确认那条线稳稳地挂在九十五以上,就又低下头去。
临走的时候,林贺西在卫生院隔壁的医疗器械店租了一套便携式制氧机和几瓶备用氧气罐,塞进出租车的后备箱里。
车子开回热光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还没落尽,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赤土河在夕阳底下泛着细碎的光点,一路哗哗地跟着他们往回走。
毕骁从冰箱里拎出一瓶矿泉水,走过去递给林贺西。
林贺西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毕骁:“林先生,要不你在我这儿住着吧。”
林贺西喝水的动作一顿。
毕骁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姿态懒散,语气也懒散,像是随口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这儿的村民说话声音都不小,林贺西和房东大妈之间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林贺西,“既然你要找一个地方住,那我这儿再适合不过了。”
林贺西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你这儿房租也不便宜。”
“我不差这点钱,”毕骁说,“再说了,这几天你帮了很大的忙,这是应该的。”
按理来说林贺西应该客气地拒绝。
他向来是个不爱麻烦别人的人,绝大多数时间他都爱一个人呆着,干什么都行。
但久违的,他犹豫了。
After,是个很古怪的作者,以及编剧。
只能用古怪来形容他。
他的文字有种很奇怪的质感——像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风从不知道的方向吹过来,带来了了某种气味,你知道那是你以前闻到过的,但你死活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那种感觉,不浓烈,不尖锐,但会留下来,留到你关了书之后,留在你走去厨房倒水喝的路上,留到你躺在黑暗里准备入睡的时候,然后又不知不觉地散掉,像一场你没有完全醒过来的梦。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采访里看到过After说的一段话,大意是:“好的故事不是被写出来的,是被放走的。你把它放在纸上,然后松开手,它自己会去找它该去的地方。”
那个采访很短,主持人问的问题很普通,After的回答也不长,但他看完之后记住了,记住了那个词,“放走”。
他在做编剧时更是古怪,剧本讨论基本上都是在线上,神龙见尾不见首的。
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没有人能说得出。
和别的作家一样,毕骁也是只有在晚上才会有一点点灵感。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写出什么东西来,但他还是雷打不动每天写点四不像的大篇东西,熬到凌晨五六点才睡。
林贺西虽然也熬夜,但赛车手的作息是另一种时间规划。
于是前几天就出现了这样诡异的情况: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住在同一层,共用同一间厨房,愣是有四五天时间连面都没碰着。
太神奇了。
那周的最后一天,毕骁难得在黄昏时间起了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正好从金色变成橘红,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一辆路虎。黑色的,车身干干净净,连轮毂都锃亮,一看就是刚洗过不久。
毕骁趿拉着拖鞋下楼的时候,林贺西正蹲在车前,拿一块抹布擦前保险杠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你的车啊?”
林贺西抬起头来:“嗯,前几天给你发过消息了,你说院里随便停。”
毕骁眨了眨眼,努力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来着。”
他下了两级台阶,在门口站定,看着那辆路虎,又看了看车牌,北京的。
毕骁:“那你是走国道进来的?”
林贺西点点头。
自己开车进藏,听起来确实是年轻人会干出来的事情。
毕骁倚在门框上看着他,莫名有点感慨。但紧接着,另一种念头就浮上来了,像水底的泡泡,按都按不住。
一个职业赛车手,一个人跑到稻城这种地方,看起来还已经在这儿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毕骁怎么想都觉得这里面应该有故事。这倒不是他多管闲事,纯粹是创作者的本能。
他最近卡文卡得厉害,脑袋里那根弦绷了快半个月,拧不出新东西来,急需一点来自外界的、真实的东西来松动松动。
他把林贺西留下来的动机里,多少也藏着这一层私心。
但目前来看,两个人还处在一种微妙的试探期,而距离可以坐下来互相讲述自己故事的那种关系,还隔着一整条赤土河。
“噔噔噔噔”
毕骁的铃声再次从客厅方向暴烈地炸响,林贺西在外面洗车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毕骁抱歉地笑笑,转身走进客厅,从桌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温简年。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把“喂”字吐完整,对面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姓毕的,你他妈出去了也不和我说一声,是不是兄弟啊。”
毕骁哼笑一声,往沙发里一靠:“我是被我爸赶出家门的,这事儿你不知道?再说了,我都出来快两周了,你怎么才联系我?”
温简年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妈的,别提了。都怪梁凛那个傻逼,说什么要把自己之前带的那个小明星追回来,干了一大堆蠢事,还把我给牵连进去了。方丛衍这家伙也不帮我解释解释,害得我被我爸困在家里两个多星期,手机都没收了。”
毕骁嘴角翘起来:“挺好的,你也消停会儿吧。省得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惹是生非。”
“毕骁你这个人也是没有良心的是吧,"温简年隔空啐了他一口,"我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你了,你就这么对我?"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周与他哥把他那家俱乐部给周与了,下次一起去玩玩呗。”
“没兴趣,不去。”
“骁哥,赏个脸呗。”温简年在电话那头拖长了尾音,“你几年前不是也去看过比赛?”
“那是被毕心拉去的。”毕骁翻了个白眼,记忆里浮现出某年夏天被妹妹拽去赛车场、在人山人海里站了三个小时的惨痛经历。
”那我还记得你当时说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毕骁刚要反驳,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因为那场比赛里有一个车手在弯道失控、整车横滑出去,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要撞墙了,结果那人愣是在最后一瞬把车头拉了回来,擦着护栏的边沿滑了过去,流畅得像一把刀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弧线。
他在看台上看完了那一幕,当时脱口而出的确实是:“……有点意思。”
他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林贺西,确认了这个距离自己说话他听不见,才压低声音开口:“我问你件事。”
“说。”
“你知道林贺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温简年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外的语气:“林贺西?你问他干什么?”
“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毕骁随口编了个由头,“怎么了?”
温简年不干了:“毕骁你糊弄谁啊,我怎么不知道你朋友的朋友是林贺西啊。”
“快说,别扯。”
“他啊,”温简年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圈子里谁不知道他——他被禁赛了。”
毕骁一愣:"禁赛?"
“兴奋剂,”温简年说,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被人举报使用违禁药物,然后查实了,最后判了两年多的禁赛。这事儿在圈子里闹得挺大的,好几家媒体都报了,不过毕竟不是那种世界级别的关注度,出了赛车圈就没多少人知道了。”
毕骁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里,视线淡淡地落在客厅落地窗外面那个人身上。
林贺西站在院子里的夕阳里,这让毕骁可以很好地端详他。
五官偏淡,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往下走一点,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很浅的温意。鼻梁高而直,但弧度收得柔和。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是一条安静的线,偶尔动一下,也只是极轻极缓的弧度,像是所有情绪到了他这儿都得先过一道筛子,漏下来的才肯浮到脸上来。
但毕骁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他说不好那种感觉,就像一盏灯还亮着,但灯罩蒙了一层厚灰,光透出来的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毕骁,”温简年在那头叫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毕骁说,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找点灵感。”
温简年“嘁”了一声。
“帮我去查查这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毕骁说,“越详细越好。”
温简年答得爽快,像这种“帮兄弟查个人”的事情他早就轻车熟路了:“行,我去查。不过你要是真对这事儿感兴趣,我还记得当年报道里提过一个细节——”
毕骁:“什么?”
“他从来没公开辩解过。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温简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认真,“一般这种事,清白的会拼命喊冤,真有问题的也会想办法公关。但他什么都没干,就直接接受了。”
温简年:“他所属的俱乐部也没有发声,他那些个队友没有说什么。我真是奇了怪了,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人缘很差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