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止于盛夏》葺禾慕

3、羽球偏飞，缘分暗伏忧 失控的羽毛

　　自我第一次递矿泉水之后，我奔赴羽毛球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对其他同学而言，傍晚来操场散步只是饭后消遣打发时间，于我而言，每一次走出教学楼、走向西侧球场，自始至终只为等候那个名叫沈屿的少年。我依旧不敢明目张胆站在场中央凝望，只会躲在梧桐树荫深处，或是安静坐在冰凉水泥台阶上，假装和苏晚闲聊日常、欣赏落日晚霞，可我的注意力千千万万遍，牢牢锁在他挺拔奔跑的身影上，一分一秒都不肯挪开。久而久之我摸清了他固定的练球作息，周一到周五放学后，只要不下大雨，他都会准时到场，先单独热身二十分钟，再和江熠双打对抗，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校门即将关闭才收拾球包离开。一旦进入练球状态，他专注力极强，周遭风吹落叶、学生打闹的声响很难干扰到他，起跳身姿轻盈利落，接球稳当精准，偶尔打出完美得分球，眼底会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每次看见，我的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加速许久。

　　秋意一点点渗透校园每一处角落，校门口梧桐树叶开始零星泛黄飘落，晚风褪去盛夏燥热，添上清爽微凉的触感，早晚温差拉大，清晨上学需要多披一件薄外套。操场跑道两侧野草渐渐枯黄，原本繁茂的爬山虎褪去鲜亮翠绿，叶片边缘染着浅黄，风一吹大片落叶盘旋落地，踩上去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球场边台阶缝隙长出细小杂草，无人打理，肆意蔓延，傍晚的风风力日渐强劲，时常卷起地面落叶、细小沙尘，偶尔还会打乱空中飞行的羽毛球轨迹，只是从前风力尚且温和，从未出现危险状况，我也从未多想，依旧每日准时到场，安静守在场边。

　　这天傍晚风力远超往日，行道大树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晃，枝叶碰撞哗啦作响，空中漂浮大量落叶，视线都受轻微影响。沈屿和江熠正在双打对抗，两人来回拉扯，节奏激烈急促，白色羽球在空中飞速穿梭，看得人眼花缭乱。我和苏晚像往常一样站在场边围栏外侧观战，看得投入，完全没有留意狂风已经悄悄改变羽球飞行路线。沈屿找准时机全力一记重扣，强劲力道叠加呼啸晚风，羽毛球彻底偏离正常轨道，裹挟狂风如白色流星直直朝着我站立的位置飞速冲来。球速极快，距离又近，我根本来不及侧身躲闪，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僵硬钉在原地，下意识紧闭双眼，只能被动等待撞击落在身上，甚至已经预想脸颊被羽球砸中后酸涩刺痛的触感。

　　预想之中的疼痛迟迟没有降临，耳边呼啸狂风仿佛瞬间静止，操场上所有喧闹说笑、击球声响全部按下暂停，整片天地陷入诡异安静。下一瞬一道修长身影快步冲到我的身前，是沈屿。他抬手稳稳攥住飞驰而来的羽毛球，高大挺拔的身形完整挡在我身前，隔绝狂风，也隔绝突如其来的危险，宽阔后背将我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隔绝所有潜在磕碰伤害。他微微低头看向我的脸，眼底清晰盛满担忧，刻意放柔放缓声音询问：“没事吧？”我们之间距离近得超乎想象，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操场青草干净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我怔怔仰头凝望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脏轰然炸开，久久无法回过神，四肢僵硬失去行动力。

　　呆愣数秒我才慌忙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我没事，谢谢你。”他静静望着我慌张懵懂的模样，沉默两秒，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真切柔和的浅笑。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展露笑意，比上次球场打趣江熠时更加清晰动人，温柔如同晚霞轻拂湖面，细碎暖意漫开，短短一瞬，却在心底刻下深刻印记，往后数年回忆起来，画面依旧清晰完整。他垂眸看向掌心那枚白色羽毛球，轻声解释缘由：“风太大，球打偏了，吓到你了。”我连忙摆手，强行收敛慌乱情绪，装出往日大大咧咧无所谓的模样：“我才没有被吓到，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他语气格外认真，带着不容敷衍的叮嘱：“下次站远一点，球场来往羽球速度快，很不安全。”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甜腻措辞，没有刻意讨好的刻意，却把细腻妥帖的温柔层层包裹我的心口，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明白，世人口中沈屿的清冷疏离，仅仅是一层外在保护色。他的温柔从不会泛滥施舍给所有人，只会留给自己真正放在心上、愿意顾及的人。晚风温柔，落日温柔，眼前少年更是万般温柔，那一刻我彻底沦陷在青涩心动里，满心认定这场因偏飞羽球而生的交集，是我们缘分正式开启的信号，是两颗心慢慢靠近的起点。我满怀期待畅想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天真以为顺着这份温柔相处，我们一定可以相伴走很远，跨过所有细碎隔阂，长久相守不分离。

　　可多年之后再度回忆这个傍晚，只剩满口酸涩怅然。命运刻意让羽毛球偏离轨道，让他主动冲到身前护我，强行拉近彼此距离，看似是缘分眷顾，如今细细回想，从一开始就是命运埋下的遗憾伏笔。就像这枚不受控制、偏离路线的羽毛球，我们之间的缘分从萌芽之初就带着身不由己的偏移，表面步步靠近，内核早已注定无法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到终点。往后第一段一百五十天相恋，我们互相吸引又互相拉扯，沉默误会不断累积，最终冲动分手；断联后放不下彼此复合，相守第二个一百五十天，依旧无法磨合性格矛盾，一次次失望叠加，最后彻底分开，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此刻晚风依旧卷着落叶掠过球场，少年眼底温柔真切，我沉溺当下心动，只顾贪恋眼前片刻温情，完全看不清这份缘分从最初就暗藏的裂痕。偏飞的羽球、挺身相护的少年、漫天橘色晚霞，所有浪漫画面交织成青春最温柔的一页，却早早写好了三百天欢喜过后、永久别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