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灵语》幻辰川

18、随军 “随军巫祝

　　今日早朝，崇伯破例出席。群巫之长立于殿中，须发花白，面容肃穆，手持一卷锦帛，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大殿——

　　“日升之方，有粒如珠，生于水泽，可活我民。”

　　满朝哗然。

　　崇伯解释道，这是近日破译的一段神谕，指向东方。那里有一种作物，喜水耐涝，适合蜀地种植。若能寻回，可解蜀地连年粮荒。

　　“黍粟乃蜀地千年主粮，从未听闻东方有何神物能取而代之！”一位守旧老臣出列，说到：“神谕玄奥，岂可轻信？”

　　另一派大臣却持不同意见。有人表示，先辈流传，古时蜀地似乎是种植过一种水生谷物的，只是范围不广，后来失传了。莫非……神谕所指便是此物？

　　两派争执不下，殿中一时议论纷纷。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之时，赤琮出列，说到：“群巫之长所言有理。蜀地多沼泽，黍粟不耐涝，年年水患减产。若真有喜水之作物，为何不试？改革图新，总比坐以待毙强。”

　　杜宇启璋见太子支持，不再犹豫：“既如此，便派一队人东行，寻找这东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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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种队伍出发后的半个月，芷蘅几乎日日都往神祀司跑。

　　每日郢阳都早早在藏书阁等她，将她和自己常坐的位置并排摆好，案上摊着需要参考的锦帛。光景美好得就如在现世大学上自习一般，让芷蘅觉得找回了久违的安宁感。

　　这日午后，两人并肩坐在案前，一人翻锦帛，一人做记录。芷蘅一边临摹符号，一边随口问道：“你从小就在神祀司长大吗？”

　　郢阳手中动作微顿，点了点头：“我自记事起就在这里。师父说，我是被遗弃在神祀司门前的孤儿。”

　　芷蘅抬头看他，目光复杂：“你没有想过找自己的家人？”

　　“没有。”郢阳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既然不要我，找也无用。”

　　芷蘅沉默片刻，轻声道：“但是你那么有天赋，想来应该不是普通人。”

　　郢阳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帛，目光却有些飘远。最近，那些奇怪的画面越来越频繁地在脑海中闪过——高耸入云的楼阁，宽阔平坦的石板路，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群，甚至有时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物在路上飞驰。那些画面里的他，穿着与现在截然不同的衣裳，像是他，又不像是他。或者更确切的说，像是无数个他。偶尔，他也会在画面中看到芷蘅——穿着古怪的衣裳，离他或远或近。

　　那些画面不是梦，感觉比梦更真实。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风从脸上吹过，能听见嘈杂的人声。他觉得，那更像是——记忆。

　　他想起他与芷蘅初见时芷蘅似乎认识他一样，叫出一个别的名字。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更不敢告诉芷蘅。他怕她觉得自己是怪物，抑或……他就是那个她厌弃的人，从而远离他。

　　芷蘅见郢阳陷入沉思，且神色凝重，笑着用炭笔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想什么呢？这么严肃。”

　　郢阳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太严肃了。”芷蘅放下炭笔，托着腮看着他，“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何必当真。管他呢，你是郢阳就好。现在的你就挺好的。”

　　郢阳微微一怔。他看着芷蘅的笑脸，心中那些不安和困惑，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一些。真希望时光能就此停滞，日日与她心无旁骛地相处于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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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北境急报传入都邑。

　　巴国集结一万大军，趁入冬前发动进攻，边城告急。朝堂上，杜宇启璋面色凝重。一万大军，这是巴国近年来最大规模的入侵。

　　赤琮出列请战：“父王，巴人欺我太甚。儿臣愿领一万精兵北上迎敌。”

　　这一次，杜宇启璋没有再犹豫，形势也到了不容他犹豫的时候。

　　“准。”

　　赤琮接下兵符，又道：“随军巫祝，儿臣要自己选。”

　　杜宇启璋也允了。

　　杜宇赤琮来到神祀司时，崇伯、郢阳、芷蘅都在。

　　他开门见山：“随军巫祝，我要芷蘅。”

　　崇伯微微皱眉：“太子殿下，按惯例都是郢阳随你出征……”

　　“惯例可以改。”赤琮打断，目光落在芷蘅脸上，“这次，我只要她。”

　　郢阳上前一步，语气克制却坚定：“师父，芷蘅只是实习巫觋，对祭语使用尚不熟练。战场上瞬息万变，她应付不来。”

　　赤琮转向郢阳，目光冷了下来：“打战有我就够了，不需要祭语。”

　　芷蘅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争锋相对，忽然想起狩猎那日——赤琮与郢阳在林中并肩而行，谈笑风生。赤琮说“待我执掌蜀地，他会是我的群巫之长”。他们本是信心相惜之人，如今，却因为她，在神祀司针锋相对。

　　郢阳与赤琮对视，寸步不让：“神祀司的规矩，实习巫觋不得单独随军。”

　　赤琮冷笑一声：“规矩是你定的？”

　　崇伯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他沉默片刻，看向芷蘅：“你自己决定。”

　　芷蘅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郢阳，又看了看赤琮。她得以进入神祀司作为实习巫觋，崇伯已经帮了大忙，他今天并未明确表示，想必是不愿与王室把梁子结大了。

　　芷蘅低声答道：“弟子愿意随军。”

　　崇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赤琮离开后，郢阳将芷蘅带到藏书阁的一角，神色不善，似乎对自己没能阻止此事十分懊恼。

　　他面容紧绷，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战场上，不要逞强。祭语不会用的，就别用。遇到危险，先保命。”

　　芷蘅点头：“我知道。”

　　“你记住，”郢阳看着她，目光认真，“赤琮说他打战靠他就够了，不是赌气。他是真的这么想，也真的做得到，以前我与他一同出征，也基本上没做什么。所以你不用硬撑，打战的事情交给他。你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

　　芷蘅心中微动。她知道郢阳是认真的，不是在吃醋，也不是在说气话。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什么是安全的。

　　“我答应你。”她轻声说，“等凯旋归来，我与你继续整理古籍。”

　　郢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活着回来”，但芷蘅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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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大军出征。旗猎猎，甲胄森然。赤琮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目光扫过列队的将士，沉静而锐利。

　　芷蘅骑着一匹枣红马，换了一身方便出行的青色衣服，外面罩了一件素色披风，怀里揣着郢阳给她的那卷祭语锦帛。

　　赤琮策马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什么调侃的话，而是侧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芷蘅没见过的认真。

　　“跟紧我。”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刀枪不长眼。如果撑不住的时候，说。”

　　芷蘅微微一怔，他这是在表示对自己的关切吗？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花园里那个月光下的吻，她赶紧甩了甩头。

　　“好。”她点头。

　　赤琮没有再说什么，策马向前。芷蘅催马跟上去。

　　两人并辔而行，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一万大军，前方是未知的战场。

　　芷蘅回头看了一眼都邑的方向。神祀司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看不见郢阳，但她知道他一定站在那里。

　　她转过头，目视前方。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快要入冬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