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萧妹妹》春露野

6、第六章 楚云妃 “孟小

　　“孟小姐，该用药了。”
　　毫无预警的，萧璟之清朗阳光的声音乍然自外室响起，打碎她那一星星所谓见不得人的阴暗。
　　闻言，孟湘婉不由得一惊，迅速将银锭收入屉中，一个一个挨个儿码好，兀自稳了稳心绪，方道：
　　“进来吧。”
　　萧璟之低着头掀开帘子进来，见孟湘婉依旧像从前一般恹恹地倚在炕上，并无什么意外。
　　只是这次手里没再捧着书。
　　孟湘婉抬眼望见女子手中那个熟悉的盅，就是那个曾无数次试图毒害死她的味觉的东西，此刻装满了黑色不明液体。不知为何，女子顿时身上霎时有些不爽利，喉头微动，几乎就要摆出拒绝的模样。
　　萧璟之见她一副慨然赴死之状，想到待会儿的鏖战，才勉强忍住脸上的笑意，不让它过于明显。只可惜，面部抽动不止的肌肉还是将主人的真实想法暴露无遗。
　　“小姐……这是嫌药苦？”
　　孟湘婉默不作声。
　　好好好，咱这位小姐面皮薄。
　　萧璟之将托盘轻轻放置到红木桌子上，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拿出那莽撞青年赠与的糕点，冲女子盈盈一笑。
　　量是料事如神如她，孟湘婉一时间也摸不清楚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明明那苦东西已经连着喝了好几天，也不见她给点甜东西缓缓，怎么今日舍得都摆上馐玉坊的糕点了？
　　难不成自己消息有误，这女人其实是哪个仇家派来给她下毒的？
　　见孟湘婉依旧独自凝固在那儿，一尊大佛模样。一双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平白无故，不知道在犹豫些什么。见状，萧璟之不由得好心开口提醒，她不甚熟练地摆弄着面部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些。
　　“小姐，再不喝，药可要凉了。”
　　而在孟湘婉眼中，就她那拙劣的演技，其实，和笑面虎没什么两样。
　　孟湘婉礼貌性地舒缓神情，清了清嗓子，方伸出一只玉手接过调羹。想了想，又干脆放了下来，双手捧起盅小口抿着。
　　萧璟之见她宁愿苦也要端着淑女架子的模样，不禁暗自撇撇嘴。
　　女子虽是一口一口小口喝着，可速度却不慢。不多时，盅里的汤药眼看着便终于要见底。萧璟之伸手打开锦盒，随手拿起一块桃花酥，弯腰递到孟湘婉唇边。
　　这个的馅儿是最甜的。她曾见孟清霜和千雪共同分享一块儿，应当是没错。
　　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就在萧璟之将桃花酥递过去的时候，余光竟瞟见对方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恼火意味？
　　指间重量一轻，桃花酥终是被人含了去。
　　萧璟之搓了搓手指，将一点碎屑掸掉。
　　兴许是因为药太苦，又或许可能是因为心太苦。一块不大的桃花酥难得没有再被“五马分尸”，不一会儿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孟湘婉吃的时候不留神，只顾着压下药的苦劲了，全然没注意到嘴角旁残余了糕点屑的“尸体”。
　　萧璟之抿抿唇，兀自偷笑，又不忍心看高高在上的孟大小姐以这般滑稽模样示人。于是压根儿没多想，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食指轻撇，在她下意识躲开前将女子嘴角的残渣拂去。
　　孟湘婉，你还真是有点反差萌在身上。
　　“小姐，不知糕点可还合胃口？”
　　她明知故问。
　　如此毫无预兆的亲昵让孟湘婉一愣，如墨的瞳瞬间放大了些，倒映出始作俑者傻乐着还浑然不觉的脸。
　　这人。
　　她似是打了磕绊，不知怎样回应，只得勉强轻点一下头，意思是还算满意。不过片刻，又恢复了一贯的矜贵风格。
　　因为三秒钟之后，女子就当她这么一个杵在这儿的大活人不存在一样，又旁若无人地拿出贴身的帕子，在嘴角轻掖。
　　萧璟之权当自己是瞎子，装作看不见她的“二次清理”，依旧客客气气地笑着。
　　大户人家的千金嘛，难免有点洁癖嘛，可以理解。
　　不过，戏也演的差不多，也该进入正题了。于是乎，她便有十二分刻意地“嘶”一声，开始铺垫。
　　“今日怎么不见兰蕊姑娘？”
　　“她向我告了事假，要回家七日。”
　　“哦……”
　　萧璟之故作苦恼，
　　“怪不得我今日寻她不见，没法子找到小姐你。我那儿又换了新方子，就出门上瑶安街购置药材了。”
　　“嗯。”
　　只得到淡淡的一声回应。
　　“我路过茶摊的时候，偶然听到一个说书人在讲什么……一个叫楚云妃的家伙。听说啊，那人是文坛新星，出名不过也才三年，只不过很是神秘。
　　后来，我有些好奇，就找人讨要了抄本来看。果然，很是不寻常。只不过我读着，字里行间，倒像是出自女子的手笔。”
　　孟湘婉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起伏波澜，淡定地听着她叽里呱啦地汇报。萧璟之见剧情毫无进展，有点恼火，狠一狠心，决定下剂猛药。
　　“但是……我还有个想法。依我看，这笔名啊，很有可能出自那句‘湘江水逝楚云飞’。孟小姐，你怎么看？”
　　女子完美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如期而至的裂痕，可惜转瞬即逝。要不是她一直注意着炕上人的微表情，恐怕百分百是要错过了。
　　“不怎么看。”
　　孟湘婉抬头与萧璟之对视，眼神中满是不屑，定定地似乎是要看穿她。
　　“不过我却是好奇，此乃禁书诳语，萧医师一林中子，如何能识得？”
　　这招倒是出乎萧璟之的意料，刹那间攻守互换，打人个措手不及。她挑起眉头，刚一准备思考又回过味来。
　　坏了，差点儿就要掉进坑里。
　　幸而她萧璟之也是代表文学院打过辩论赛的人，对语言文字的敏锐度好歹也有些天赋，更不用说对逻辑学还颇有研究。
　　“那我也好奇，婉姑娘如何知晓我自林间长大？”
　　两人对峙良久，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最后还是孟湘婉率先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盖上锦盒，桃花眼微眯，上前一步。女子整个人像是张开獠牙的猫科动物，显出几分危险来，本人却镇定自若。
　　而这种感觉，源自于上位者生活的长久滋养。
　　萧璟之斟酌一二，选择抢在她之前开口。
　　不管了，先稳住局势再说。
　　“那重新认识一下吧。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圣手’林术仪之徒，萧璟之。”
　　孟湘婉莞尔，不难发现，嘴角上升了好几个像素点。眸色微动，似是春风略过湖面，看她的眼神也不觉变了几分。
　　她虽然还算是个好脾气的主儿，但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想要跟孟湘婉硬刚？那你还真是找错人了。
　　真是难得，不仅有本事，还是个聪明的。信息交换而已，何况人还受她钳制，谈不上构成什么威胁。
　　一句话换一片忠心，何乐而不为？
　　“楚云妃，孟湘婉。”
　　闻言，萧璟之丝毫没有识破他人的秘密的紧张与刺激，只有自己在这个世界的隐形任务进度条又快进了几分的喜悦，眼里不由得迸发出光彩来。
　　Yes,扮猪吃老虎成功！
　　为挽回自己辛辛苦苦树立的谨小慎微人设，女子又连忙将眼中奸计得逞的光彩撤下，换为填满星星的狗狗眼。
　　“那妃妃大神，我有幸拜读大作吗？”
　　孟湘婉对这奇异的称呼毫不感冒，甚至有点反胃。心下暗想自己的作品不满大街都是，为何非得从她这要什么所谓“真迹”。
　　但奈何某人的眼神实在过于炽热，“妃妃大神”只能“身不由己”地费劲找出锦匣，抽出礼佛时亲笔写下的原稿。
　　所以，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萧璟之成功在另一个世界再次接受了文言文的洗礼。
　　尽管孟湘婉素来以冷静沉着自持，但第一次看别人近距离在眼前读自己的作品，还是难免有点紧张和忐忑。
　　女子故作不在乎，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品着，实则根本尝不出味道。
　　即便她早已在文坛久负盛名，即便她素来不在意旁人怎么评价，耳闻和目睹的感受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她也有，这唯一属于自己的骄傲。
　　杯中的茶就这么添了一盏又一盏，直至孟湘婉察觉到喝得竟有些饱腹感，萧璟之终于舍得挪开眼睛看她一眼，接着就是兴致勃勃地向她讨要原稿回去誊写。
　　孟湘婉的字和文都是难得的范本，不好好利用一下真是可惜了。
　　其实她当时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来拍照留念。
　　虽是已经适应了一阵子零电子产品的生活，日常也过得照样十分充实。但二十几年来留下的习惯着实难以磨灭。
　　特别是当像现在这样，在她下意识要使用现代工具时，慢慢培养起来的，与这个时代的契合感，又会瞬间荡然无存，只余空洞难言的滋味。
　　就当练练软笔字吧，也挺好的。
　　孟湘婉半卷起宽大的衣袖，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懒懒地撑在窗子上，右手松松撑住脸颊。她默默注视着萧璟之离去的欢脱背影，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可是之后，又当如何？
　　她承认，相信萧璟之的品行存在一定赌的成分。纵使孟湘婉有着九成九的把握，她不会趁着出了孟府的空档四处散播传言，尽管那的确是真的。就算她的确看走了眼，也有丞相府的人可以售后。
　　可是以往走钢丝一般的日子早已在记忆深处烙下印痕，除非信心十足，否则她向来不会轻易出手。
　　今日，到底还是莽撞了些。
　　更何况，萧璟之还亲口承认了自己是林术仪的徒弟，算是与消息对得上。这人又有些小聪明，保不住相处的日子久了她不会再发现点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无论如何，再不能将她视作一个所谓用来混淆视听“普通医师”。
　　真是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