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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皇后娘娘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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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光穿透重重绢纱,洒在床上。窗沿那只橘猫弓着背,还在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死睡。
苏云曦翻身坐起,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寝殿。
门外没有丁点动静。洗漱的温水、清早的膳食一概没有。昨天大婚,小苔还替她整理过嫁衣。可今早醒来,人就不见了。
提起小苔,那就是个实心眼的傻子。
辽国和亲是一条不归路,苏云曦原打算留她在故乡安稳度日,可小苔硬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到了大杨。
“公主到哪儿,奴婢就到哪儿”,这话成了那丫头挂在嘴边的咒。在这座看不见刀光却步步泣血的四方城里,多亏有这个傻子陪着,日子才算有了盼头。
然而今朝梦醒,那个声声句句说要生死相随的傻子,不见了。
苏云曦翻身下榻,不再耽搁。她从衣柜里扯出一件青灰色的素袍穿上,利落地将长发一束,仅用一根银簪固定,便快步推开了殿门。
院里没有一丝人气,唯有宫门口笔直站着两个面生的太监。见她露面,两人齐齐躬身行礼,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死死堵住了出路。
“皇后娘娘留步。太后娘娘口谕:皇后娘娘在清思殿静养,今日不必外出。”
静养?
昨天刚拜堂成亲,今天大清早就要她“静养”,这分明是变相的软禁。太后这是连大门都不打算让她迈出去一步了。
“我的侍女呢?”她开门见山问到。
左侧的太监死死垂着眼皮,油滑答道:“皇后娘娘的侍女……许是尚宫局另有差遣,小的不知。”
苏云曦清楚,在这高墙深院里,他们敢做就不会让她问出真话。
她索性铺纸磨墨,提笔给尚宫局写了一封书函。字里行间措辞极其恭敬谦卑,只陈述事实:【清思殿无分例,侍女不知所踪。】末尾更添一句:【臣妾初来乍到,不谙宫规,若有不当,还请尚宫局指点。】
折好字条,她回到门口,递给方才回话的太监:“劳烦送到尚宫局。”
太监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新主子不哭不闹却反手塞来一封有理有据的公文,只得低头应下,转身去了。
未时刚过,蓬莱殿传召。苏云曦上了轿,透过轿帘缝隙看着无声掠过的深宫高墙。
轿子停下的时候,蓬莱殿到了。
殿内黑压压坐了满屋。左侧年轻嫔妃,右侧年长命妇,另有几名锦袍女官垂手而立。苏云曦迈入殿门的一瞬,无数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
她低眉敛目走到殿中,端正叩首:“臣妾苏氏,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轻不重,像裹着丝绒的戒尺。
苏云曦起身抬眼。凤座上的女人一身秋香色常服,头插赤金凤钗,正微微笑着,笑容慈祥妥帖。
“你的书函,哀家看过了。”太后开门见山的说。
“辽国公主,中原话会说,字也写得规矩。谁教的?”
苏云曦垂下眼帘:“回太后娘娘,幼时辽国王宫冷清,臣妾缠着过路的行商教了几个字,打发时日罢了。写得不好,让娘娘见笑。”
太后笑了笑,不置可否。
苏云曦顺势低头:“臣妾冒昧,惊扰太后娘娘了。”
“不冒昧。”太后端起茶盏轻抿,“外邦来的,不懂宫中规矩,有不明白的合该多问。哀家不怪你。”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话却一字字砸在实处:
“既然入了宫,就是大杨皇家的人。哀家只嘱咐你几句:朝廷宴会,无哀家许可,你不必出席;外邦来使,无哀家安排,亦不必见。至于往来书信,按例皆走都知监的路子,你私底下,切莫自己递送。”
“至于皇帝那边——他年轻,政务忙。你若想见,先来告知哀家,哀家自会替你们安排。”
殿内落针可闻。几位嫔妃用绢扇半遮着嘴角,命妇们则低眉敛目,各怀心思地装聋作哑。
苏云曦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臣妾记住了。”
她在心里冷笑。太后这套软禁的法子,分明是把她当成了丞相安插进来的暗桩来防。可笑的是,她连丞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已经替人背了锅。
“哀家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太后满意地笑了笑,“在这宫里,聪明的女人能活得长久,无非是因她知道自己的位置。记住哀家这句话。”
苏云曦再次躬身叩首:“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迈出蓬莱殿时,刺目的阳光正铺满整条宫道。太后今日这番话的潜台词,她听得一清二楚。
回到清思殿,院里已然变了天。
两个穿绿比甲的宫女规矩地立在廊下,见她进门,齐齐蹲身,自称春桃和秋菱,奉尚宫局之命来清思殿侍奉皇后娘娘。
院里添了新炭,廊下置了茶具,屋里飘出了沉香。一名管事太监更是趋步迎出,满脸堆笑地请示在何处用膳。
膳桌上布了精致的四菜一汤。春桃在侧打着扇,小心翼翼地赔笑:“皇后娘娘,今早是底下人怠慢,尚宫局已重责过了……”
苏云曦咽下菜肴,语气不咸不淡:“知道了。”
撤下残羹,苏云曦端起茶盏,冷不丁掀开眼帘:“我带来的陪嫁侍女小苔,现在人在何处?”
春桃与秋菱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秋菱顶着压力垂头回话:“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来的时候,没有见过叫小苔的姑娘。”
苏云曦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彻底沉了下去。
入夜后,答案自己送上门来。
一名面生的太监跪在廊下青石板上,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份黄封文书。见她出来,额头重重磕地:“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奴婢奉内狱令,特来禀告:娘娘身边的侍女小苔,因偷盗宫物,已被押入内狱候审。“
苏云曦脚步一顿:“她偷了什么?”
“太后娘娘妆奁里的一枚翡翠发簪。赃物是从她箱笼里搜出来的,人赃并获,手续齐全。”
太后的人办事干净,连大杨律条的空子都没给她留。
“我要见小苔。”
“内狱重地,无太后手令……”
“《大杨宫刑律》有明文,“苏云曦冷冷打断他,“羁押之人,三日内可请一见。内狱是要抗律么?”
太监脸色微变,片刻后收起文书:“老奴这就去回禀。”
望着太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苏云曦缓缓攥紧了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苔连清思殿的大门都没出过,怎么去偷太后的簪子?太后这是在用一条人命告诉她:在这后宫,哀家捏死你身边的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翌日清晨,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薄纸,压着镇纸的边角,像是谁随手搁下的。
苏云曦拾起展开,上面既无署名也无印章,唯有端正的三行字:【东库房。子时。独来。】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里,烧了,就当没见过。但太后已经掐住了她的咽喉,这宫里除了太后和丞相,还有谁在看她——她总得知道。去还是不去,她思忖到日落。
子时,春桃与秋菱均已歇下。苏云曦悄然换上那件青灰素袍,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她不知道东库房在哪。只知道它在东边。清思殿在西南角,往东走总不会错。
她贴着墙根潜行,穿过回廊、梅林、一模一样的夹道。走了约莫一刻钟,她发现自己在绕圈子——那扇漆皮剥落的侧门,门轴上的锈迹她记得。
宫城像一座故意让人迷路的迷宫。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东。墙根的草越来越深,灯火彻底绝了。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知道这里很偏,偏到巡夜侍卫都懒得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低矮的砖房。门楣上的漆字剥落得只剩半个“库”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东库房,夜风吹得破旧的窗纸噗噗作响。苏云曦隐在门外的阴影里,等了两盏茶的工夫,四周依旧死寂。
她眉头微蹙,正欲换个隐蔽的位置,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那绝不是太监走路的步态。
苏云曦蓦地转过身。
阴影散去,走出的却是个穿藏蓝常服的年轻武官。
月光下,他眉骨高悬,眼窝微深,一双黑眸在暗处亮如淬水的刀锋,站在稀薄的月光里,活脱脱一柄擦拭完毕的长剑.
对方瞧见她,也停了步。那双好看的眼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右手五指微曲,是随时准备拔刀的防御姿态。
“你是谁?”他开口,嗓音低沉微哑,带着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苏云曦抬了抬下巴:“不是阁下约我子时在此碰面?”
那武官眉头微蹙:“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约你作甚?”
“那你深更半夜来废库房,赏月还是幽会?”
那武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人。等一个不该来的人。”他黑眸微眯,“看来等到了。”
苏云曦气笑了:“那巧了,我也在等一个不该来的人。看来咱俩都挺失望的。”
那武官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一闪而没。
“哪个宫里的?”他声线松了半分。
“浣衣局的。白天洗不完的衣裳,晚上掌灯接着洗。洗完了出来透透气,犯了法吗?”
那武官打量着她,目光不紧不慢地从她脸上滑到手上。
苏云曦心头一跳,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她的手虽非养尊处优,但也绝没有常年泡在皂角水里的粗粝。
那武官也没再追问。
眼见他转身要走,苏云曦压低声音:“等等。这地方,”她环顾四周,“是不是东库房?‘公义之友’——这话你总该听过吧?”
那武官眉头微蹙:“你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敢来?”
再回过头时,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死人般的死寂。
“‘公义之友’,”他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品味陈年毒药,“你从哪儿听来的?”
“写信的人告诉我的。”苏云曦迎上他的视线,“东库房,子时,独来。这信难道不是你写的?”
远处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伴着火把微光。巡夜禁军来了。
“进去。”那武官眼神骤冷,侧身让开库房门缝。
苏云曦寸步不让:“你先回答我——”
话没说完,手腕猛地一紧。
那武官一把攥住她,强行扯入库房。力道极准,刚好让她踉跄一步跨过门槛,又不至于摔倒。
废弃木架堆叠,空间逼仄。两人被迫贴在一处,苏云曦鼻尖尽是他身上的气息——冷冽的皮革、马汗,与洗不净的铁锈味。
门外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苏云曦浑身绷紧。那武官的手按上了刀柄。
“锁着呢。”
“废库有什么好查的,走。”
危机过去,黑暗里仍是一片死寂。耳畔是他平稳得近乎恐怖的呼吸。
苏云曦微带揶揄:“你攥够了没有?”
对方立刻松手。
“你果然是来拿东西的,不是等人,那你到底是不是写信的人?”
那武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你——”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开口。苏云曦只见他在废墟里精准地摸出一个油纸包,利落地揣进怀里。
那武官又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像是在重新评估她的分量。
“信不是我写的。”他移开视线,扔下这句话,拔腿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驻足,侧过脸看着她。
“浣衣局的宫女,大半夜跑到东库房接头,嘴里还喊着‘公义之友’。你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苏云曦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
他居然笑了一下。
“那信的事——”
“该找你的时候自然有人找你。不该你找的,找破了头也找不到。”
他顿了顿,侧过脸,月光削出他半张轮廓。
“还有——你找错了门。”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苏云曦站在原地,发现自己彻底迷路了。来时埋头往东,拐了七个弯,过了三道门。现在她连哪边是西都分不清。
她随便选了个方向,抬脚就走,躲过两次巡逻,等她从清思殿后窗翻进去时,天边已经泛了白。
窗台上的橘猫掀了掀眼皮。
“别问。”苏云曦先发制猫。
猫用尾巴盘住脑袋,继续大睡。
她浑身僵硬,脚底磨出了水泡。不知道去的是不是东库房,不知道纸条的主人有没有等她,不知道那个武官是谁。
她只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宫里,她连路都找不到,却妄想跟太后和丞相周旋。
这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