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纸飞机 九月的某一 ...
-
“他笑了笑,回答我说,他认识一个人,那人不愿意说自己是秋天生的,所以硬说九月是夏天。”
他说九月是残夏。
·
“老师,真的没办法了吗?”
九月时节,夏天的尾巴迟迟不肯退场,树依然是绿的,草依然是青的,天气的热意仍旧灼人。
办公室的窗子敞开着。清风徐徐入窗,送来一股青草和绿叶的清芬。
午休时间,办公室很空旷。在靠窗一角的位置,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相对而坐。
温眠喝了一口可乐,感到沙沙的甜蜜气泡在自己喉间流过。他放下可乐罐,带着几分期待看向对面的男人。
坐在温眠对面的男人长着一张好看的娃娃脸。如果不是温眠一口一个“老师”称呼着,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学生。
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有些局促地叉着手,目光温和地看向面前的温眠。
这样的眼神给了温眠鼓励,温眠低声补了一句:“老潘,你是知道的,我……我不行。”
班主任老潘轻咳一声,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阿眠,我当然知道。可剩下的座位同学们都选完了,现在打乱,别的同学那里我不好交代。”
温眠低下头,他其实也明白,老潘只不过是照章办事而已,要怪只能怪这次班里选座位的时候他不在。
看到温眠垂头丧气心烦意乱的样子,老潘轻叹一声,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凑近温眠,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你烦心,其实和师从明同桌也没那么糟。他的信息素虽然烈性,可咱们Beta又不受影响,你就把他当成一瓶大号香水不就得了?”
“那怎么能一样?”温眠涨红了脸,因为烦躁而莽撞起来,“Alpha和Beta根本不是信息素的事儿。”
话音刚落,温眠就有些后悔,连忙向老潘道歉:“对不起,老潘,我、对不起。”
“没事儿,”老潘带着点安抚意味笑道,“老师知道你最近心烦。座位的事儿先不说了,你爸妈怎么样了?”
提起这一茬,温眠的神色愈发难看,厌倦和疲惫几乎掩饰不住:“没离成。”
三个字,囊括了温眠短短十几年人生中百分之九十的心酸。
听到这三个字,老潘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同情地拍了拍温眠的肩膀:“你也别为这些事烦心了,反正也就一个月,你先忍一忍,下个月选座位时再换,不就得了?”
温眠抿了抿唇,没吭声。
老潘叹了口气,凑近温眠,拍了拍他的手,压低声音:“阿眠,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的想法,可如今这个年月,咱们都只能藏好那个念头。千千万万藏好,记住了吗?”
老潘的表情无比真诚,那双眼中的担忧毫不掺假,几乎要满溢出来。
温眠心中一暖,为自己的任性感到一阵愧怍。
他低低嗯了一声:“潘哥,我知道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
“明天就要换座了,”王锐挤出两滴泪花,夸张地拍了拍陈赐的肩膀,“陈爱卿,朕舍不得你啊!”
陈赐面无表情地扳掉王锐的手:“滚。”
王锐嬉皮笑脸:“陈卿莫不是嫉妒我和你嫂子可以甜蜜?我知道,弟妹在隔壁班……”
“王钝,大中午的你叽喳什么呢?烦死了。”前桌的宋晓倩扭过头,“你不午休别人还要睡觉!”
“都说了别叫我外号,”王锐不满道,“宋老欠,好歹也是邻居最后一天了,能不能客气点儿?”
“跟谁客气?”
一道话声传来,王锐和宋晓倩齐齐止住了话头,看向来者。就连正在做题的陈赐,也抬头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午后燥热的阳光走了过来。明明大家都是学生,来人的身材却和成年人差不多高大。他随意地在王锐旁边的课桌上坐下,姿态闲适,懒散落拓得不得了。
“哟,师哥,”王锐狗腿道,“今天来这么早?”
师从明随手从课桌上拈起一张草稿纸,修长手指翻飞,将写满字的草稿纸折了几下,随口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客气不客气?”
宋晓倩看着师从明的动作,不知怎么,脸上竟然有点发热。
师从明长了一张颠倒众生的好脸,俊美到几乎毫无瑕疵。宋晓倩是Alpha,标准的o性恋,只喜欢柔软貌美小o。平常她和师从明总有些同性相斥,但看到这张脸时,也难免有点心荡神驰。
王锐尬笑着摸头:“师哥,我们在讨论明天换座位的事儿。那个,不好意思啊……我这,兄弟也不是不够义气……”
六班每个月都会根据月考成绩,让同学们自主选座。师从明成绩长年位居第一,座位也是固定不变的第三排靠窗,至于他的同桌,入学以来一直是王锐。
师从明相貌出色,成绩优异,在班内有不少仰慕者。
少年时代的人大多是羞赧的,这种级别的男生属于公共财产型,人人都想要,也就人人都不敢要。
王锐是师从明的发小,他和师从明做同桌,班里的大家还是比较能接受的。
一来,王锐是个Alpha,和师从明性别相斥。二来,王锐是个黑胖子,拆成两个都比师从明宽,大家不用担心他和师从明擦出任何浪漫的火花。
本来王锐就要这么陪伴师从明度过高中三年,谁承想,就在上个月,他和班内最高最瘦的女生看对了眼,和那女生约好这次选座位时做同桌,一下子就把兄弟忘在了脑后。
同学们不知王锐已经坠入爱河,还以为师从明仍然要和这位老伙计同桌,选座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略过了师从明。于是,选到最后,师从明身边的黄金座位,竟然就这么硬生生空了出来。
好在六班人数是双数,师从明应该不至于落单。
师从明无所谓道:“没事。”
他手中折着的东西已经成了型,是一只十分精巧的纸飞机,边边角角严丝合缝,简直像一件艺术品。
师从明随手把纸飞机扔到课桌上,又拿起一张纸,开始折第二只。
“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陈赐踢了王锐一脚,“你要滚就滚,不过你这次走了之后,师哥的新同桌是谁?选座系统里没看见名字。”
“哦哦,是温眠!”王锐早就打听清楚了,闻言赶紧卖弄,“他上次月考没来,成绩为零,最后一个选座,正好分到师哥这!”
“温眠?”
“温眠?”
陈赐和宋晓倩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只是语气稍有不同。宋晓倩的语气很惊喜,而陈赐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显得有点古怪。
宋晓倩和陈赐都是学霸,平常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做五三题,很少同时对一个名字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师从明回忆了一下自己对温眠仅有的印象:零。
不知为什么,同学两年多,他竟好像从来没在班级内见过这个人似的。
师从明挑了挑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温眠怎么了?”
宋晓倩开心道:“温眠人可好了!小晴之前体育课摔伤了腿,温眠把自己的外套给她垫在身下,还第一个跑到校医室去给她买了药呢。”
而且温眠长得也帅,小晴她们那群女Beta讨论温眠的时候,都把温眠列为最想嫁的男Beta榜首呢。不过这句话宋晓倩就不会说出口了。
一想到温眠即将成为师从明的同桌、自己的后桌,宋晓倩顿时心情大好,连带着看王锐这个胖子都顺眼了。
“哎哟,”王锐暧昧地挤了挤眼睛,“温眠不会对韩晴晴有意思吧?”
“滚蛋,”宋晓倩骂道,“温眠就是单纯对人好,谁有事儿他都帮忙。你以为都像你似的?”
“单纯对人好。”陈赐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口中喃喃道,“不知道这个‘人’里,包不包括我们。”
宋晓倩奇怪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赐脸上有一抹微妙的厌恶一闪而逝,站起身道,“我出去透口气。”
王锐“切”了一声:“我最烦你这副便秘的表情,有话说话呗,温眠怎么你了?”
温眠成了师从明的同桌,让师从明不必落单,王锐也不必背上丢下兄弟的恶名,再加上宋晓倩说的话,王锐现在对温眠还挺有好感的。
陈赐冷笑一声:“他没怎么我,我自己看不惯他,可不可以?”
说着,刺啦一声,陈赐伸手把桌子一推,径直向门外走去。
王锐气急,随手捞起师从明折好的那只纸飞机向陈赐的背影丢去:“陈刺猬,你装什么X?”
一阵清风恰在此时吹入教室,将折叠精良的纸飞机轻轻托起,纸飞机借着这口突如其来的风,倏地向前飞去,完美地掠过了陈赐,扎到了正进教室的人身上。
“嘶!”
进门的人捂住眼睛,倒抽了一口气,直接软在了门上。
陈赐的脚步顿住了,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住靠在门板上的人,但在触碰到对方手臂的前一秒,那双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收了回去。
陈赐面色复杂地看向进门的人,半晌,才道:“你没事吧?……温眠。”
尖锐的纸质尖头从眼球上划过,温眠右眼一阵剧痛,生理性泪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捂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缓过神来。
一见来人是陈赐,温眠也有些尴尬,一边擦眼泪一边摇摇头道:“没事。欸,你要出去?”
温眠捂着眼睛,侧身给陈赐让了条道。
陈赐无言地看着温眠,嘴唇动了动,一言未发地出门了。
温眠顾不上管陈赐,缓缓蹲下身,赶紧闭上一只眼睛,让泪水湿润眼球,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眼药水。
糟了,眼药水还在课桌上。
右眼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现在又酸又涩又痛。
温眠有轻度近视,去老潘办公室时没戴眼镜,只记得看到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向自己飞了过来。
温眠拼命挤着眼睛,试图再挤出几滴眼泪来润一润眼睛。一边在心里纳闷。真是奇怪,大中午的,教室里怎么会飞暗器?
一低头,温眠在地上看到了扎到自己的罪魁祸首——一只折叠规整的纸飞机。
神经病啊,谁在教室里飞纸飞机?
温眠捡起那只纸飞机,上面有不少字,但温眠一眼就看到,在机翼最显眼的地方,用大气凌厉的行书写着几个字:
师从明。
师从明?
温眠心中一动,颤巍巍站起身,慢慢将手从眼睛上放下,向前方看去。
在不远处,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师从明坐在桌上,正向他的方向看过来。隔着模糊的泪眼,温眠和他对视了。
温眠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对视了几秒钟,视线便向下移去。
他眨了眨眼睛,这下,视线终于清楚了些。
他看到,师从明的指间,正搁浅着一架,折叠精良的……
纸飞机。
温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