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危养女日记》刊文

2、小孟 后来董

　　后来董老头就在梦里也睡着了。
　　他睡得太香了，以至于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浸泡在尸水里。
　　“一醒来，房子也冲烂了，人全都泡在发黑发臭的泥水里。”
　　“所有人都绝望透了，死了很多人，到处都是尸体。”
　　老头的声音低低的，透着森然和悲戚。
　　“一觉醒来，有人自己的孩子泡烂了身体吊在树上，骨头都出来了，和你脸贴脸……”
　　“蚂蝗爬满了全身吸你的血、吃你的肉，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这么变成一滩泥肉。”
　　“全部都是尸体……”
　　“昨天还和你说话的人……泡一夜，就烂了。”
　　“苍蝇有几千只，几万只。”
　　“嗡嗡的，嗡嗡地飞。”
　　“一张嘴，它们就往你喉咙里钻。”
　　“细细的触肢黏在食道上。”
　　“咽都咽不下去。”
　　“牙齿都能碰到虫壳，脆的。”
　　“白色的蛆在人的眼里扭。”
　　“水是黑的。”
　　“后来尸体都被泡烂了，臭的恶心得像是泡在尸体熬成的粥里。”
　　他突然开始发抖，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天。
　　他泡在尸水中，其他人都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卖菜的婶子也是，还有早餐店的老张。
　　他们聚到了一起，回忆来回忆去，一比对，发现都吃了小孟的一顿饭。
　　“嘛意思，你是说这小孟整得吗？”老张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但是眼前的场景也让他头皮发麻，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神怪鬼力造成的了。但是他还是想不通，小孟那么乖的娃儿怎么可能就成鬼呢，这娃儿不应该去天堂吗？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他也不相信小孟能成鬼，但是他相信，小孟应该去天堂。
　　吴婶子在流泪，分不清是被吓的还是为小孟哭的，一睁开眼，她今儿早就看见一个泡发了的头在她眼前飘着。给她吓得当场就要昏过去，幸好降压药飘在附近也没潮，她吃了一颗才稳住了魂。
　　董老头抓着浮木，又想起昨晚的梦来。
　　小孟杀死这些人了吗？
　　好人只有死后变成厉鬼才能够找欺凌自己的人复仇吗？
　　鱼腥和尸臭熏得他要呕吐。
　　这世界也恶心得他想吐。
　　卖菜的吴婶子担心得不得了，怕的不得了。
　　她不会水，幸好早上是睡在阁楼上，浮起来了。现在她坐在一个大澡盆里动都不敢动。
　　往水里看一眼她都要反胃。
　　她抖得声音都变调了，“小孟要杀了这么些人能算正当防卫上天堂不？”
　　她怕这些是小孟干的，又怕不是小孟干的。
　　要是小孟干的，这干的可太好了。
　　这些人该死的。
　　他们从很小的时候说小孟的爹是傻子说小孟的娘是烂货说小孟是贱种；小孟哪怕不上学了一群有爹妈教养的娃娃围着小孟唱他爹娘全死光；小孟的爷奶腿脚不便被他们欺负推搡；小孟妈妈留的房子也被远房亲戚霸占。
　　一群贱人。
　　他们死有余辜。
　　哪怕是现在死了，吴婶子都觉得不够，不够！
　　但是小孟干这些，是不是会上不了天堂。
　　她又怕这些不是小孟干的，要这不是小孟干的，小孟也没报上仇，那多不甘心。
　　他们经常觉得小孟不记事、痴傻了也是一种上天的恩赐，这样他就听不懂那些污言秽语。
　　董老头又后悔，他应该对小孟要更上心一点的，小孟的衣服怎么会脏的那么快呢，小孟给自己送饭那么远的路都没有摔过一次，走那么远衣服都没脏过，怎么会动不动衣服就脏了呢。
　　他那么听话，奶奶要他一路上不许停下来玩，他就一个劲儿只顾着送饭。
　　他那么乖，爷爷说不许在坑里摸蚂蚱，他就只搬个小板凳坐在坑边上看。
　　衣服，不应该，脏得那么快，那么频繁。
　　是他没有顾及到，是他没有想到，是他没有照顾好。
　　他太年轻了，他也不知道正常家庭、正常幸福的家庭应该怎么做。
　　他只是遥远地想着以后成家后对小孟好点。
　　可是他居然看不见眼前。
　　不但眼前，连面前都顾及不到。
　　有一天他看见小孟的奶奶，佝偻着身体，脸上还有擦伤的血迹，颤抖着一步一步，不知道从多远走来的，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摊位前，讨好地对他说，谢谢你照顾娃儿，做了点肉，难为你吃了。
　　他真该死啊，因为鱼摊太忙，他只是草草应了，只来得及说一句奶奶你慢走，就没再理会局促的老人。
　　他真该死啊。
　　可是小孟又让他活着了。
　　他和吴婶子他们一路在一望无际恶臭贯天的尸水中浮游着，一路上也遇到些人，都已经痴呆了。
　　居然有人拿着腐烂透了的鱼肉连同骨刺嚼着咽着，咽不下去就任凭那刺划破喉咙献血淋漓，然后引来无数苍蝇吸食吞噬血肉。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到处都是尸水河。
　　到处都是腐烂的肉泥和扭动的蛆。
　　他们走了许久，一回头，居然还是在原地。
　　两轮烈日当空，两弯巨大的惨白的月亮浮在尸水之上。
　　鬼打墙，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一直在尸水里泡着，身体都没有了知觉。
　　吴婶子几乎要坐不住，她身体一软，澡盆就翻了，她落入了尸水之中，也没有了力气挣扎，老张拼命拽住她的手，但是尸水中还有浮起的尸油，让吴婶子的手滑得厉害。
　　“小董！！快抓住！！”老张只能舍弃自己的浮木，往水里一扎就要托起吴婶子来。
　　董老头也舍弃了浮木，拼命往两人那里靠，但是尸水的重量像是千斤重。
　　他一低头看向水里，居然是密密麻麻惨白臃肿的脸，正咧嘴笑，无数断肢正死死抓住老张和吴婶子的腿。
　　难道他们几个最终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然而下一刻，天地翻转，巨大的黑水翻涌着形成了漩涡，那些惨白的人脸最终变成了血色的肉泥被搅碎成雾气。
　　黑色的尸河褪成了潮汐，他们居然浮在了白沙岸上。
　　而当他们刚连滚带爬完全上岸，回头一看，几乎震惊得无法言语。

　　巨大的骷髅连接着腐烂的血肉塑成通天的巨像，无数虬结的骨枝细密成网笼住天地。
　　那水里，全部是腿。
　　人的腿，孩子的腿，老人的腿，女人的腿，腐烂的腿。
　　长着鱼鳞的腿，断掉的腿，畸形的腿。
　　一千只一万只腿，一层一层从骷髅下方长出来。
　　而那巨大的骷髅，所有的地方都嵌合着眼睛。
　　闭着的，眼睛。
　　那些眼睛长在骨头缝里，长在骷髅头下的鱼鳃里，长在骷髅连着的腐肉里。
　　十双，百双，千双，万双。
　　就连那些骷髅下方的腿，都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甚至抬头，巨大的天幕中，也有一只眼睛。
　　如同邪神百目。

　　吴婶子吓的一下子就跌坐在了白沙岸上。
　　老张的嘴唇都在哆嗦。
　　董老头他不敢置信，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整个脑袋一片空白，瘫软下来。

　　明明那些眼睛都闭着，一层又一层嵌在骨头里、埋在腐肉间，长在腿上、长在脊柱上，没有一只睁开，可是董老头现在还是从心底窜起一股颤栗。
　　有什么在看着自己。
　　他们再定睛看，就看见小孟的尸体就这么摆在骷髅像之上。
　　身体一点都没有腐败，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三人怕的已经都没法儿站立，但是看见了小孟的尸体，还是克服了恐惧，想要去看。
　　那股视线，也如影随形。
　　董老头和老张都感觉到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额头冒出了冷汗。
　　但那股视线似乎并不阴冷，也不怨毒，甚至没有恶意。
　　他们三个胸膛里敲着鼓，心跳如雷，划着尸水往骷髅走去。
　　巨大的恐惧时刻攫住他们的神经，但是他们实在不想让小孟的尸体被糟蹋在这里。
　　他们寻思着传统的厉鬼应该好好安葬就好了，小孟也一定是的。
　　所以他们想把小孟的尸体放下来好好安葬。
　　但吴婶子想要抱起小孟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和骷髅长在了一起。
　　而忽然，他们一低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白沙岸上。
　　吴婶子怀里的小孟不见了。
　　一抬头，小孟坐在骷髅肩膀上，晃着腿，笑着，像从前坐在董老头给他特地安排的高脚椅子上、等着董老头鱼摊收摊一样， “哥。”
　　“小孟……？”董老头不确定地唤他。他甚至无法理解到刚刚是小孟在说话。
　　“这是我的垢像。”小孟说。
　　“狗……像？”老张摸不着头脑。
　　几个人听不懂什么意思，吴婶子小声问老张，“是说他那个大骷髅子吗？也不像狗啊。”
　　这时，小孟又说，“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了。”
　　董老头的耳朵似乎出现了巨大的耳鸣声。
　　什么意思，没有办法离开，不是去月亮上了吗？
　　他几度想开口，但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最终只是说，“孩子，对不住你。”
　　小孟的笑停住了。
　　那一瞬间，骷髅上的万千眼睑忽然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睁开。
　　翕动了几下，又最终归于沉寂。
　　吴婶子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她眼睛发酸，忍不住眨了眨眼，想要将那眼泪流回去。
　　小孟又笑了起来，天真的，无邪的。
　　董老头看着那骷髅和腐肉，和无数的腿，无数的眼，他没有办法将这些和小孟联系在一起。
　　他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这些……都是你？”
　　小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像是第一次发现一样。
　　然后摇头，“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它们就在了。”
　　但是他又笑了，他晃了晃腿，“但是我很喜欢。”
　　“这样我就可以跑得很快了。”
　　他认真想了想。
　　“谁都追不上我！”
　　说到这里，小孟高兴地晃了晃腿。
　　骷髅下方，那数以万计的腿也轻轻地晃动起来。
　　一层层腿骨摩擦，像风吹过腿肉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