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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我盖个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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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郭待封更想做的,其实不是让郭升云装病,而是直接遣送回太原。
这种嘴比脑子跑得快,不对,应该说压根就没有脑子的人,完全不适合在长安城里生活啊。
可是让他入京的,是当今天子和皇后。
从贺兰敏之被重用这件事上,郭待封也有几分猜测。
如今天子病弱,皇后势起,朝堂上下多有非议。
若他是皇后的话,便要在朝堂上多发展些能为自己说话的盟友。如果是得用的亲戚,或许会更好。
召郭升云来,也是想看看这个外甥有没有可用之处。
另一面……
他郭待封也没法撇开郭升云不管。
在外人看来,他与太原郭氏有书信往来,还在郭升云抵达关中的第一时间,便已亲自来到驿馆相迎。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郭升云此次入京的表现,和他郭待封已然绑定。
除非郭升云脑子有问题,先对着他这位堂兄露出了恶念,让他有足够的理由舍弃,否则,他作为引导者,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犯错。
装病吧!
装病简直是个无比好用的选择。
不管郭升云到底有多扶持不起,先将最要命的那些禁忌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难道还能胡乱犯错,把他这个堂兄拖下水?
……
当郭待封与这一行车驾自东渭桥上过,行至通化门前的时候,他越发庆幸,自己果断地让郭升云做出了这个装病的决定。
七年前,皇帝陛下着令修建四方城门,以正长安风貌。
原本不在长安宫门轴线的通化门上,也立起了一座新的楼观。
今岁改元,又经过了一番朱漆刷涂翻新。
自渡河后的官道徐徐打马,仰头向那面看去,墩台之上朱红立柱撑着飞檐斗拱,被后方夕照,勾勒出一圈吞没了青瓦的金边。
夕照与门楼之间的长安城,隐现宫阙与高塔的轮廓,已有一番气度直逼眼前。
是和北方……
呃,起码和太原州府门楼截然不同的风貌景观。
郭待封往马车处回看了一眼,就见脸色惨白的少年径直从前面掀开了竹帘,目光炯炯地看着那门楼,一派土包子进城的样子。
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他嘴里蹦出一句“长安真有钱啊”的话。
但病号当然是不能见风的。
早得郭待封叮嘱的秦四直接就把那病弱少年推回了车中,自己也挤了上去,用自己当门帘,坚决阻止这口没遮拦的玩意冒头。
郭待封刚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了回去。
“……你能不能收着点!”秦四咬牙,用气音怒道。
祝以灵先前那副见到真古迹的欣赏做派,已随着车帘落下,从她的脸上淡了下去,人也懒洋洋地躺了回去。
“急什么,要的就是这个不收敛,堂堂正正地进长安。我要是束手束脚,在这位阳翟郡公面前拘谨地假装,指不定早就被发现端倪拿下了。就算真在他这里混过了,我们对长安城半点不熟,言谈间处处易错,哪里能和现在这样,还有人帮忙引路,做个教授常识的师父!”
“再说了……”她翻了个白眼,“死刑犯被砍头前,还能吃顿好饭呢,如果咱们真的出不去这长安城,要把命留在这里,你宁可天天胆战心惊睡不好觉,还是干脆放浪形骸,让自己过得痛快?”
祝以灵先前在驿馆里演了那一出,大受鼓舞,精神状态更加美丽。
人也杀了,那能咋办。
先让自己嘴巴说爽了得了!
“记住了……堂堂正正。”祝以灵又强调了一遍。
秦四欲言又止,竟觉祝以灵说的话没什么错。
郭待封宛然是长安城中精英新秀的代表,他都没能看出祝以灵的底细,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们真的能从长安顺利脱身?
忽听祝以灵又说:“我早年间听说了个民间故事,说是有个人想要在屋子里开个窗,但家里不同意,于是他就说,我要把屋顶捅个窟窿,别人拦着他半天,他改口说我只开窗,就全通过了。你信不信,按我之前那表现,现在只需要稍稍乖觉一些,外头那位郭郎君都能当我是个人物?”
秦四没听过这样的故事。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思忖间,就被祝以灵一脚踹下了车。
得亏他平日里习武强身,下盘稳当,才在一脚绊下了车的刹那,扶住了车前的栏板,稳住了身形。
可即便如此,他的脸还是往车轸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痛得嗷叫了一声,回头就见,郭待封已经有点麻木地看着这一幕,抽动了一下嘴角。
随后的路程倒是平静了许多。
马车在通化门前停下。
戍守长安外郭的卫兵从郭易的手中接过了郭升云入京的文书,将这一行数人登记在册。
而后,随同郭待封前往城内的阳翟郡公府。
“这长安城还真是大得惊人……”
祝以灵望着被风吹动翻飞的车帘,口中喃喃。
自通化门入城后,马车又行驶了许久,才在一座名为静安坊的里坊前减慢了速度,经由郭待封下马说明来人身份,放行马车通关,直至停在了郭府门前。
府中侍从早在半日前,就已得到了郭待封随行亲卫的提前通知,守在了府外接迎,此刻连忙接过了郭待封手中的缰绳,将那匹上等好马牵引去了马厩。
马车中却还不见人下来,只从当中传来了一阵阵的咳嗽声。
秦四顿时会意,准备上前搀扶,还是郭待封更快一步地掀开了车帘,伸手扶住了那已半坐起来的少年。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更换的衣着。
他身上的皂色锦袍,已换成了一件灰蓝色、布料更为厚实的襕袍,外面罩着一件皂色带灰青的大氅。靠近领口的位置,是一圈灰色的毛边。
额上的素色缚带,也换作了一条与襕袍同色的灰蓝布帛。
这灰蓝灰青,本是寻常百姓在素白短褐之外增彩,以草木粗染的颜色,却达不到太好的效果,宛如鲜亮衣物褪色后显现的模样,深为那些有品阶在身的官员所不喜。
如今穿在这面带病容的少年身上,却是压住了他眉眼间的跳脱,让他看来有了几分清淡贵气。
郭待封的眼中,顿时闪过了几分惊喜。
他原本已做好了准备,若是郭升云装病也装不成个样子,他就直接府门一关,先把人禁足在此。
没想到这府门前的众目睽睽之地,他已与城门外面貌不同。
看来这人还教得通!
思忖间,祝以灵又咳嗽了两声。
上前的郭府管家显然是没见着她那路上的混世魔王样子,还对着远道而来的少年人,投来了一道同情的目光。
郭待封抿唇不语,抬手示意人带路。自己则与祝以灵慢慢地跟在后头。
*
“……兄长的府邸,似乎占地不小?”
祝以灵观察着周围,心中啧啧称奇。
外院前庭设有的一应马厩车房宽敞一些,还有可能是地形使然,恰好在这里坊内空出了偌大一片地界,后面的宅院竟也不小。
乍看之下,起码是四五进院落的布局。
梁柱之间虽有剥落脱色,也能看出朱漆之上还有彩绘,以悬鱼为镂空木饰。
在长安城里占这么大一片地,属实是有钱极了。
她这个冤大头领路人有点身家。
可这句夸赞的话出口,却没让郭待封有多高兴。
他语气淡淡:“父亲生前购置的宅院,在我手中已比当年破落了不少。”
郭待封心中暗骂,郭升云是不是有点克他。
这已算是郭升云见到他开始最正常的一句话,偏偏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父亲生前除了打仗就是敛财,还爱财爱得皇帝都嫌弃。
奴仆妾室数量不少,器物家私都要用料上乘,为了让宅院的面积更大,不惜让宅院距离宫门远一些,从更便宜的里坊买地。
这也就意味着,上朝时需要更早起来,赶更远的路。
左邻右舍也没几个可结交的人。
若是他还活着,能在军中立功也就罢了,偏偏他是决策失误战死沙场,还带着成年的大儿子一起战死,留下彼时年幼的郭待封。
这偌大一座宅邸,交到彼时年仅九岁的孩童手中,除了遣散仆从,缩小养护的范围,也没别的办法。
可不就是个“破落了不少”的结局。
当然,宅院大也有大的好处。
乡巴佬进城的“堂弟”已对他这位堂兄露出了叹服的神情,在瞧见了自己所住的那处院落后,更是笑逐颜开。
这小子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郭待封的情绪低落。
这个在府门前还病恹恹的人,已是一个健步冲入了厢房之中,对着厢房内的陈设啧啧称奇。
郭待封慢了两步走进来时,祝以灵已左右巡视一遍,满意地在窗边的榻上盘膝坐了下来。
若不开口,真是人模人样。
郭待封实在不想再被迫回忆些旧事,打断了祝以灵对着宅邸将欲出口的下一句夸赞。
“如今你既已入京,又要抱病暂缓出门,也该呈递一张陈情请罪的文书交上去。若怕陈词不当,也可由我替你修改一二。最好今日写成,明日由我代你送至帝后面前,你看如何?”
祝以灵抚摸桌案上那乌石镇纸的动作为之一僵。
今天之内写完一份送给皇帝皇后看的请假条,问她觉得怎么样?
她觉得不怎么样!
真要让她现在就提笔写文,她能写个鬼画符出来。
这不是自取其辱,平白找死吗!
郭待封只见,那刚才还兴致极高左顾右盼的人,一抚额头就倒了下去。
但倒又没倒个彻底,“病患”没个病患的样子。
少年斜靠着桌案,嬉皮笑脸:“兄长啊,既是病到了无法起身见驾的地步,手也该抖得提不起笔了才对。不如这请罪的书信,还是由你代笔吧?”
郭待封:“……那你呢?”
祝以灵从算囊里取出了那方私印:“我用病中颤抖的手,往上面盖个章。”